《沧澜行（GL）》希尔梅利亚

60、明月

　　楼梦月恢复了正常神色，说道：“君姐姐人缘真好呢，我那些个仇人，你全都认识了。往后啊，梦月的安危，就全仰仗姐姐你啦。”
　　惜君拉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皱着眉问：“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搞糊涂了，怎么仪姑娘想杀你呢。”
　　“这件事，很复杂。”楼梦月垂下眼帘，闷声说，“你就别问了。我可以跟你说的是，我抢了她们的东西，但是我问心无愧。”
　　沉默了半晌，惜君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心里无愧就好，我就不多嘴了。”她本来就不会责怪楼梦月，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原委，既然她不愿意说，惜君也不会勉强她，转而说道：“日子定下了，有近一个月时间准备。我这次来，是来带你回家，过完中秋，你再过来。你看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给两家绣坊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楼梦月心里喜悦，嘴上却说：“这种小事，找个人带信就好了，何必劳烦你亲自跑一趟，走这么远的路。”
　　惜君拍拍她的手，微笑着说：“我特意来寻你，不好吗？”
　　“好，当然好！我求之不得！”楼梦月情不自禁绽露耀眼的笑容。
　　和惜君温存了一会儿，她说道：“我确实有些东西要交代蜀绣庄，还要看看他们是否在按要求做，你就坐在这里等会儿，完事之后，我再来寻你。”
　　“嗯，你先去忙，我哪儿都不去。”
　　楼梦月冲惜君盈盈一笑，遂转身下了楼，在蜀绣庄铺子门口，她回头仰视，正好看到惜君向她招手。
　　等楼梦月进了蜀绣庄，惜君把推开一扇窗户，说道：“人都走了，进来吧。”
　　过了片刻，女人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惜君面前，不安地绞着手指，神色紧张地看向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侠。
　　“口渴的话，这儿有茶，自己倒。”惜君顿了下，继续说，“你刚才也听到了，你偷的是谁的钱，仪姑娘是我朋友。不管你出于什么动机行窃，你老老实实把荷包交出来，我便不予追究。”
　　女人跑了半天路，早就口渴得不行，连喝了三杯茶，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和她是一伙的，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倒霉的贼。”
　　惜君嗤笑道：“呵呵，有趣。你偷了人家东西，反倒说别人讨回失物是不对的。算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费口舌，茶也喝了，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别等我动手。”
　　“嘁。”尽管满不情愿，女人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朵的黛色荷包，用力拍到惜君面前，没好气地说：“喏，里面的东西，一个不少，因为我还没来得及看！”
　　惜君打开荷包，翻看了里面的东西，主要是些银子和铜钱，粗略计算，大概值三十几两。
　　看完之后，惜君把荷包收起来。
　　“喂，我可以走了吧？”
　　费了大力气偷到了东西，却不得不老老实实交出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女人别提多郁闷了。
　　“不忙。走之前，你得回答我两个问题。”惜君说。
　　“那你快点儿，我有急事！”女人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坐在这里，她浑身都难受。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这算哪门子问题，窃贼，不就是因为贫穷，才去行窃吗？”女人回答。
　　“好，因为贫穷。”惜君点着头说，“那第二个问题，你有家人吗？”
　　“切，搞不懂你，我有家人，我可以走了吗？”
　　惜君却没有忽略女人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世上有一种家庭，他们是家人，又不是家人。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聚到一起，在一起生活。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以兄弟姐妹相称，他们往往以小偷小摸为生，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这个女人身后，恐怕有好几张等着吃饭的嘴。
　　“最后一个问题，”惜君说，“你识字吗？”
　　“大字不认识一箩筐！”女人嚷道，看得出来，她十分不耐。
　　惜君拿了一张纸，执笔蘸了墨汁，书写了起来。
　　写完，交给女人：“城南新开了一家绸缎铺子，叫绣梅庄。你拿着这个，给掌柜的看，他会给你一口饭吃。然后……”惜君取出二两碎银，放到桌上，说道：“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你没被逮到算好的，被逮到，少不了挨一顿打，到时候，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你怎么办，你家人怎么半？这二两银子，没有你偷到的那么多，但也足够你一家吃几天安稳饭。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女人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银两，脸上充满疑惑。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是个人人唾弃的小偷啊！”
　　“你确实偷了仪姑娘的荷包，”惜君说，“然而，当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有死咬着不放，说明你良心未泯。而且，你手脚利落，到了绣梅庄，你会成为一个好帮手，若你勤勤恳恳，长久来看，对大家都好。”
　　若她有一份正经的营生，那她就不用去行窃了。既不会损害别人，也不至于给自己招来祸患。
　　“我明白了……”女人喃喃道，她忽然抬起头，并挺直腰杆，目光恳求地说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说说看。”
　　“你会写字，肯定读过很多书。能不能，请你，为我取一个名字。”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瞪着惜君。
　　“你没有名字吗？那别人怎么称呼你？”惜君疑道。
　　“他们……叫我大姐。”女人说。
　　惜君愕然，想了想，拿回女人手里的引荐信，揉作一团，重新写了一封。
　　指着其中两个字说：“我初到成都时，迎接我的，是满街的银杏。这两个字，这个念尹，是你的姓，这个念杏，是名字。尹杏，你看可以吗？”
　　“银杏……尹杏……”
　　女人——不，尹杏面露狂喜，砰的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激动地说道：“尹杏，多谢姑娘赐名！有朝一日，定报答姑娘大恩大德！”
　　惜君表情平淡，她不奢求女人报答自己，只是不希望女人不要再做贼。
　　直到尹杏消失在眼前，惜君都未在说一个字。尹杏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对她来说，并不值得关心。
　　结完茶钱和笔纸钱，惜君没有继续留在茶楼，而是到对面的蜀绣庄等待楼梦月。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楼梦月下来了。
　　“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等了很久吧！”楼梦月说。
　　惜君摇摇头，笑道：“茶喝完了，坐了太久，出来走动走动。也就等了一会儿，你那里怎么样，顺利吗？”
　　“不愧是最好的蜀绣庄！”楼梦月赞道，挽着惜君的手，说，“走，先去我住的客栈，带好东西，到你那里去，晚饭就包在我身上，我知道哪儿好吃！”
　　“那就有劳梦月小姐咯。”惜君笑吟吟说。
　　楼梦月勾起唇角，哼哼了一声，挽着惜君步入人来人往的街道。
　　第二天，她们起早出发，兼程赶路，回到白河镇时，家里空无一人。这是因为陆婉儿和楼千霜已经回紫竹林了，给张妈和春兰秋菊都放了假。
　　于是，趁天还亮着，惜君和楼梦月调转马头，赶往紫竹林的家，终于在黄昏时分，看到一缕袅袅直上的炊烟，静谧的小屋就在前方不远处。
　　听到马蹄声，灵儿首先飞奔出来，在惜君下马的那一刻，投向师姐温馨的怀抱。
　　由于灵儿早已知道楼梦月和师姐在一起，所以，对楼梦月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加上醉仙楼的经历，她听到楼梦月昏迷不醒时的梦呓，因而对楼梦月的态度大为改观。
　　这不，她好好的叫了声：“楼梦月，你来啦。”
　　楼梦月也微笑着说：“是啊，灵儿，欢迎我吗？”
　　“嘿嘿，至少我是欢迎的。”灵儿甜甜地说。
　　三人说说笑笑走向亮着温暖烛光的家。
　　换了衣裳，惜君便一头钻进了厨房。尽管一路奔波，鞍马劳顿，可在这中秋佳节，可不能少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不然的话，灵儿可是会闹脾气的！
　　今年和往年又不同。往年，只有师徒三人过节，一切从简。今年，平添了一倍的人，再怎么简单，做这顿六个人吃的团圆饭，以及饭后的点心，都是要费些功夫的。
　　好在，虽然她没有说，灵儿也已经准备了足够多的食材——她到后山采集了一箩筐桂花，并晒干了。加上文鸢打下手，帮惜君减轻了不少压力。
　　宴席摆在了水潭边的平地上。正是，天上一轮月，地上一轮月。
　　时值中秋佳节，吃一口桂花糕，饮一杯葡萄美酒，好不美哉。
　　气氛正浓。
　　由文鸢吹笛伴奏，楼千霜即兴唱道：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
　　歌声犹如月宫仙籁，清冷哀婉，如泣如诉。
　　听得人如痴如醉。
　　流水潺潺，竹影婆娑。
　　明月照人，千年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