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GL）》希尔梅利亚

38、山谷遇袭（下）

　　魏充站在山坡上，纵观整个战局，虽然看上去，事态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产生不安。他带来的那些剑客，都是吴王帐下以一挡百的死士，然而梅惜君的顽强远远出乎他的想象，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保护，他已是黔驴技穷，只能盼望孙长老等人尽快击倒梅惜君，带回楼千霜。
　　就在魏充准备下山，找个人去催促孙长老之时，身后忽然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他回头一看，只见山腰上，四五个山贼正向东方张望。
　　“官军，是官军！”
　　魏充一把扯住大喊着往山下跑的山贼，怒道：“胡说，哪里有官军。”
　　“大、大人，您自己去看呐，小的要去通知大王！”山贼惊恐万分道。
　　魏充拔剑抵在山贼的胸口。
　　“谎报军情，你敢胡说就杀了你！前面带路！”
　　山贼唯唯诺诺，胆颤心惊地折回去，魏充紧随其后。
　　“大人，您看！”山贼伸手指着左下方的官道，即东路，镖队走的是南路。
　　果然，大队披坚执锐的甲士正往山谷的赶来，骑兵已经逼近山谷，不消半刻，便能抵达，其后则是轻装步兵。
　　但看清这些甲士的盔甲和旗帜的颜色，魏充惊愕不已，拉过一个山贼。
　　“你告诉我，他们的旗帜和盔甲是什么颜色？！”
　　“黑色，全都是黑色的！！”
　　“黑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哈哈……”魏充儒雅的面容因为狂乱而扭曲，双眼充血，一边笑，一边胡乱挥舞长剑。
　　几个山贼怕他发疯杀了自己，皆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黑旗黑甲，皇陵禁军！
　　魏充突然止住笑，逼近战战兢兢的山贼，收剑入鞘。
　　“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大王，说官军来了。”
　　“是是是。”山贼们点头如捣蒜，撒开蹄子跑开。
　　战场中，几番激战下来，王虎身上已经出现多处伤口，刀柄沾满了鲜红的血液，变得滑不溜手，他只好撕下一块衣角，包住刀柄，重整旗鼓，和杨德兴再战。然而，姜还是老的辣，他的功力到底不比杨德兴，若非其他山寨的首领，以及手下在旁牵制，他恐怕早就命丧枪下。
　　而杨德兴因为要兼顾受伤被围的镖师兄弟，战斗直接，体力业已消耗殆尽，支撑他屹立不倒的，乃是“信义”二字，镖尚未安全送达，他就不能躺下。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时刻。
　　算时间，也该到了。
　　一个山贼对王虎耳语了几句，王虎登时脸色巨变。
　　他当机立断，招呼道：“小的们，随老子去路口！”
　　几百喽啰遂跟随王虎撤离战场。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的山寨首领也收到了消息，官军正在逼近，一些胆小怕事的人顿时慌了阵脚，丢下武器就要逃跑，却突然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剑客捅了个透心凉，黑衣剑客也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惊骇万分的山贼们。
　　很快，几个山寨首领就商定好，留下两百人继续包围隘口，对付剩下几个镖师，其余人等全部去路口拦截官军。
　　当王虎的人马急急忙忙摆好阵势，皇陵禁军的先锋骑兵也已接近三岔路口，路口是个十分开阔的地带，一百多名黑甲骑兵，五骑一排，气势汹汹冲向山贼，领头的是位花白胡子老将。
　　“大胆刁民，大楚铁骑在此，速速缴械投降，饶尔等不死！”
　　众将士齐呼：“杀！杀！杀！”
　　金戈如林，旌旗猎猎，铁蹄踏过地面犹如滚滚雷鸣。老将虽老，他说的每个字传入山贼耳中却是振聋发聩，有人腿脚发颤，有人面无血色。
　　王虎脸色铁青，横刀在前，喝道：“小的们，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敌军不过百骑，我们是他们的十倍，今天这票做成，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是兄弟，就跟老子上，干死这群狗屁官军！”
　　不知道谁喊了声：“大王威武！”
　　紧接着，千人高呼：“大王威武！”
　　王虎遂举起大刀：“给我杀！！！”
　　“杀——啊——”
　　一群手持简陋武器的乌合之众，悍不畏死，冲击金戈铁马，不得不称赞其勇气可嘉。
　　另一边，惜君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豆大的汗水不断滑落脸颊，里衫早已湿透，手仿佛不像自己的一样，几乎感受不到握住剑柄的质感，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在战斗，她不能输，她背后就是楼千霜，是她必须保护的人。
　　抬起疲惫不堪的双眼，在孙长老和几名剑客身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山贼，外面只有一处尚在战斗，是杨德兴，他被山贼围住，自顾不暇，其余的镖师要么身受重伤，要么已经死了。
　　孙长老的情况并不比惜君好多少，若不是他中途有过短暂休息，恐怕已经无力再战。
　　楼千霜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并且心疼惜君。
　　可她本就不擅长战斗，她能做到，仅仅是默默鼓舞眼前的女子。
　　孙长老苦笑道：“姑娘的武功，不逊色令师尊，老头子佩服，佩服啊……”
　　“论武功，足下不愧为武林名宿。”
　　惜君所言弦外之音，暗指他为虎作伥，几次三番对楼千霜下手，为人不齿。
　　“唉……”孙长老摇了摇头，长叹道，“姑娘你骂吧，我这把年纪，有什么可气的呢，自己种下的因，这恶果，最终还得自己咽下。我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也许再强行出一招便会经脉寸断而死，天意难违啊，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他慢慢举起木杖，本是黝黑发亮、柔顺光滑的乌木，连续不间断和无明剑硬碰硬，此时已经沟壑纵横，暗淡无光，他眷恋地抚摸着木杖，喃喃道：“朋友，你也老了啊，到处都是皱纹……”说着，一只手握在木杖中间，抬起头，天空是蓝色的，微风和煦，却裹挟着令人难过的血腥气味，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咔嚓一声，人们惊愕地望向孙长老。
　　暗红色血液自孙长老的嘴角溢出，将雪白的胡子染红，他依旧在笑，眼睛却渐渐失去神采，他慢慢张开双手，乌木杖跌落在地，断成了两截。
　　他把最后的内力，用在了葬送陪伴一生的朋友上，而他，在人生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自认无法做成吴王委托之事，与其被吴王责难，他自己选择了最体面的死法。
　　孙长老枯瘦的身躯砰然倒地。
　　“孙长老！！！”
　　几名剑客叫道，目眦欲裂，纷纷用仇恨的目光看向惜君。
　　“你——杀——”
　　几名剑客的剑锋直指惜君，疾速接近。
　　“住手！！！”
　　人们转头张望声音的来源处，但见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墨发狂舞，银枪闪耀。
　　正是杨飞雁！
　　形成包围圈的山贼们呆愣愣地怔在原地，待走近了，杨飞雁自马背飞起，脚尖轻点山贼的笨头，眨眼的功夫，便进入包围圈，然后举枪掷出，正中一名即将接近楼千霜的黑衣剑客的胸膛，剑客当场吐血而亡。
　　“两位姑娘，飞雁来迟了。”杨飞雁将武器从尸体上拔出，背对着惜君，说道，“剩下几个，就交给飞雁吧。”
　　惜君勉强绽露微笑，“不迟……刚刚好。”
　　杨飞雁对战三名剑客，依然游刃有余。惜君解决自己这边的对手，旋即给她帮忙。
　　少顷，战马嘶鸣之声渐近，有人大喊：“官军来啦，快跑啊！”
　　山贼们登时慌乱起来。这时，黑衣剑客尽数被惜君和杨飞雁消灭，山贼头目眼看这事已经无力回天，遂叫上几个亲信悄悄逃命，如此一来，山贼群龙无首，混乱更甚，一个个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杨飞雁把一个黄帛包裹的物件交给惜君。
　　“此去京城只剩二百里，飞雁不能和二位同路了。”杨飞雁神情凝重说，“你们赶紧骑马走吧，但愿来日再会。”
　　惜君也把一个小包交到她手中，打开一看，是十多件精美绝伦的金银首饰，价值不知几何。
　　“这些死物，”惜君说，“无法和总镖头和众位镖师挥洒的热血相提并论，但我们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了。”
　　“别说了，”杨飞雁眼中泪花闪烁，抽了抽鼻子说，“你们快走吧，再不走还有麻烦，我们走镖的，本来就是在钢丝，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接了镖，保护你们，哪怕为你们而死都是死得其所，你们快走，快走！”
　　“飞雁，保重。”惜君、楼千霜依次拥抱了这名女子，随后各自跨上一匹马，穿过隘口，向北疾行。
　　马蹄声渐行渐远，杨飞雁低头看了看惜君给她的东西，轻轻包好，揣入怀里，转身去找杨德兴。
　　不一会儿，老将率人赶到，命令部下扫清残敌，巡视战场，好像在找什么人。
　　经此苦战，振风镖局死伤惨重，镖头叶天战死，侥幸活下来的，亦是身受重伤。杨德兴毕竟老迈，体力不支，身上平添了多处伤口。
　　看着眼眶湿润的孙女儿，杨德兴拍了拍她的肩膀。
　　“镖呢？”
　　杨飞雁抬起头。“她们已经走了，身后再无人追赶……爷爷，叶镖头，李三，狗子，铁头，他、他们都死了，”眼泪流了下来，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她取出布包，哽咽着说，“爷爷，这是酬金……”
　　杨德兴颤巍巍地伸手接过。
　　这时，老将走到他们身边，问道：“足下可是杨德兴，杨大侠。”
　　杨德兴拱手道：“杨某便是，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思陵守卫，公孙严。”
　　思陵是太子赵愆的陵墓，昭帝晚年悔悟，思子心切，故而修建思陵，太子妃、太子的两个儿子皆葬该陵。又因穆仪帝姬（封邑凤翔府，亦称秦国帝姬）毓灵是昭帝在世时唯一的皇孙，本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娇女，却天降横祸，病逝狱中，昭帝痛惜不已，在思陵以南修了一座帝姬陵。并设甲士守陵。不过，昭帝并不知晓，死在狱中的女婴乃是京城人家难产而死的婴儿，真帝姬已被当时的京师府尹张贺大人秘密带出天牢，托付梅惜君手中。
　　而公孙严本是长城守将，尽管他与太子有私交，然而并未受到任何处罚，在太子一案平反昭雪之后，他请求为太子守陵，昭帝允。
　　“原来是公孙将军，这次多亏公孙将军率军前来，杨某方能转危为安。”杨德兴谢道。
　　这一路走来，不论是魏充，还是沿路的山贼，都不见任何动向。却有人一直在密切监视镖队的行踪。杨德兴料定对方会买通各个山寨、集中兵力在山谷天险设伏。而山谷东面三十里，便是思陵，皇陵禁军多达千人。但禁军身负守陵重任，不可能听信一面之词，便冒然出兵。惜君心生一计，把一个黄帛包裹之物交给杨飞雁，嘱咐她将此物呈给皇陵守将看，再请求出动禁军人马。
　　因而杨飞雁先走一步，赶到思陵，公孙严看到黄帛里面的东西后，登时大惊失色。那是一方金印，印纽青鸾引项，印面为阴刻篆书阳文“楚穆仪帝姬宝”。他曾经听说过穆仪帝姬尚在人世的传闻，但人海茫茫，如何寻找一个小小婴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见到此物，不论杨飞雁所言是真是假，以防万一，他当机立断，调集人马火速赶往山谷。
　　“清剿贼寇，护国安民，是军人本分。”公孙严义正言辞道，转而问杨飞雁，“穆仪帝姬在哪里？”
　　“帝姬？什么帝姬。”杨飞雁满头雾水。
　　“你没看过黄帛里面的东西？”见她疑惑更深，公孙衍继续说道，“那老夫问你，把东西给你的人，是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不是，梅姑娘和楼姑娘看上去都已花信之年，而且她们已经走远了。梅姑娘还说，如果你问起，也许张贺大人可以为你解惑。”
　　“张大人？是他……”公孙严喃喃道，“难道，帝姬真的尚在人世？”
　　看来，必须去拜访这位老朋友了。
　　公孙严分出部分人马押解投降的山贼到最近的府衙，其余人返回思陵。至于其余逃跑的山贼，既非他分内之事，亦非力所能及，还得由地方官去管这烂摊子。
　　“雁儿。”杨德兴叫道。
　　“爷爷。”
　　“爷爷和老常带弟兄们回去，”杨德兴说，“我们走镖的，没有半路让镖自己走的道理。去京城的路，你熟悉，现在骑上马，应该赶得上，一定确保她们平安抵达京城。”
　　“可是，大家都受了伤，需要人照顾——”
　　“听话！”杨德兴叱道，复又缓和了表情，“听爷爷的话，你快去。”
　　“这……”杨飞雁咬着唇，内心踌躇，看到爷爷严厉的眼神，终是下定决心，履行镖师的职责。
　　“爷爷，我一定确定会找到她们！”
　　说完，她擦了两下眼泪，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杨德兴久久凝视孙女的背影，长叹一声，他老了，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