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番外 谈婚 ...
-
黄泉嫁娶有些麻烦。
君珩神难得对天界提要求，若他们推辞，那便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于是一行人一连多日查翻典籍，预演说辞，准备万足脸面与薄礼，终于阵仗皆齐地前去黄泉纳采。
纳采即为提亲，两方俱是真神，万般马虎不得。
他们甚至预计到黄泉难以放人，更是做好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连天宫有名的几位巧舌言官礼仙都请来了。
但实际直到他们降落黄泉，才知这麻烦究竟有多麻烦。
天族群雄与黄泉鬼杰“激战”于冥府长河，唇舌鏖战，昏天黑地。
可到最后也没将这婚事谈拢。
他们的争议点到了两位尊神的婚后居所。
君珩卸职离天宫，久居碧霄连云天，黄泉鬼气暗无天日，实在难以久待。所以天族群仙的想法是，婚宴黄泉摆万桌，天宫摆万桌，到最后礼罢，两神回归连云天，婚后当是安宁祥和，一派美妙。而若忘川神初初离开黄泉水土不服，天族自当尽心照料，黄泉尽可放心。
众鬼仙连呸。怎的你们仙气之地便是安宁，我们鬼气之地倒难久居了？忘川神与黄泉同存同生，怎的？你们莫不是还想构陷我们尊神本源神力不净？
“……”天族陡然哑然。
无故一顶大帽子扣上，众仙官连连否认撇清。
于是你来我往到最后，两方谁也没说服谁，依旧言语“厮杀”不止。
天族群仙讲理讲惯了，到如今遇到这群歪理邪说的鬼仙，各个舌如打结，难以分说，于是只得退一步，暗中派人去请示君珩，只要有神君的示意，任鬼仙们如何不愿意，也再难在此事上刁难。可直到前去连云天请示的小仙回来，附耳同他们交代君珩的话，众仙官才知什么叫真的带不动。
“君珩神君道，一概无碍。”
一概无碍？
一概无碍是个怎么的无碍？
是他们天族理解能力有误，还是前去请示神君的小仙不曾交代清楚？
是无碍居黄泉？还是无碍居神君的碧霄连云天？
今日到场的哪一位仙官不是在天宫赫赫有名的？昔日天宫金殿上铁骨铮铮舌战群儒，今日在这黄泉里便就有多憋屈，神君一句话下，各个僵在当场，早预备好还打了无数腹稿的说辞一概作废。
回来传讯的那位小仙已特意将声音压低，但还是被有心者听清了。
鬼仙闻言大笑：“既上头神君都说无碍，那你们也不必与我们过多缠斗。尊神不介意，黄泉自当有礼恭候。”
说罢，还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句：“倒不像某些人，说我黄泉鬼气难居，千般挑万般选，过于矜贵孱弱咯。忘川长河自黄泉始，黄泉地气丰沛，养得起一位神，自当养得起第二位，有些人便莫要闲操这份心咯。”
众仙官扼腕。
这婚事难谈，君珩神得占去一半的责任！
黄泉养得起两位神，我天族养不起吗？两位神居黄泉，黄泉此后多了一位神，我天界便不就少了一位吗？
这账他们还是算得清的。
到最后两方仍是争吵，始终不见究竟鹿死谁手。
而这时，黄泉忘川中，正养魂的那位，醒了。
吵闹的众人哑然一惊。眼瞅着这位踏水走上岸，提了提衣袖裙摆，左右瞅了一眼，然后轻飘飘从他们中间而过。
“咕咚。”众人闭气吞咽。
是否他们方才吵得太大声了，惊扰了这位神？
罪过罪过。
而后候了半天，却不见有任何发落，遂逐一抬了头，才发现这位神正驱魂体，在黄泉新生的彼岸花丛中走走看看，最终飘向望乡台，趴在孟婆那口硕大的锅炉灶边，百无聊赖地打起瞌睡。
“醒梦，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不久，十年。魂养好了？”
忘川摇头：“半数仍在河里，疼得慌。”
醒梦递汤：“疼便回河里继续睡会儿。”
忘川接过，慢饮了一口，随后咂舌道：“醒梦，可是有什么心事？你的汤底生了几分浑浊。”
醒梦摇头。
忘川望她半晌，见她不开口，也不强求，再饮了两口。边饮，视线边兜兜转转，终于注意到河边噤声的一干众人。
“天仙？”她眯着眼睛瞧了瞧，“天仙怎么来了黄泉？”
且数量如此之多。
醒梦道：“谈婚。”
“谈婚？”忘川疑惑，“谈什么婚？”
说着好奇，行为无拘地从望乡台上飘下来，飘到他们身边，问：“黄泉有喜事？是哪家的喜？还是与天族的姻亲？我可需回河里备些薄礼？”
……
感情，君珩神您说要娶妻，其实并未同对方商量？
众仙哑然。
尝试张口：“您……您……您与……与……”到底还是没人说得利索，结结巴巴张嘴半天，分毫未将关键信息吐清楚。
“你与连云天上那位的婚事。”醒梦道。
谢天谢地，孟婆好人帮他们说清楚了。
众仙心里不胜感激。
“我？与君珩？”忘川慢慢又飘回望乡台，见醒梦神情不假，半晌，“哦”了一声，再无下文。
众仙、众鬼仙：？？？
这是个什么路数？
仅如此反应？
委实不合常理。
众人压下心底纠结继续等待，还欲见这位神君面上有些什么表态时，只见人家兴致恹恹趴回炉灶边，与孟婆唠扯，不再理会他们了。
众仙、众鬼仙再度：？？？
过于不合常理。
成与不成您好歹表个态，他们此行也好回去有个交代不是。
但望乡台上的那位，一概无动于衷。
众仙忍耐多时，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舔脸迎上去：“见过神君。”
忘川扭头：“可有事？”
众仙交代事情。
忘川听罢，“去连云天住？”
众仙点头。
忘川：“可我在黄泉住的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去连云天？”
众仙一顿，“可君珩神君……居住连云天。”
忘川道：“君珩本就住在连云天，与我本就住在黄泉一般，他住在哪里与我何干，你们难道能把我整条忘川都搬上天去吗？”
众仙：“……”
强撑着嬉皮笑脸：“神君这不是为难我等吗……”
见忘川瞥来，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连忙收声，重新规矩道：“按常理来说，您与神君婚后该定一个居所，安宁度日，如此朝夕相对，情深意浓，或许不久便就有小神君——”
呸呸呸！
“罪过罪过，小仙有罪。”
他们都在胡乱说些什么啊，怎能脱口这等污秽之言玷污神君！
众仙忙跪地告错，而就在他们等待自己将要被如何发落之时，头顶上的神君仿似不知被什么触动，良久后才微微垂头与他们说道：“君珩想娶我？”
众仙忙点头。
忘川道：“那便让他自己来说。”
·
君珩下来时路过人间，人间天色已暗，千盏烛灯万家灯火，他察觉自己心境与以往不同。
但具体是如何不同，他说不清楚，只知道与忘川有关。
落在黄泉时，河边的彼岸开得正浓。但独杆单支即便开满黄泉，他也觉得它们孤独。
孤独。他第一次直面这个词。
他从前是孤独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
但他从未觉得孤独可怕。
甚至他肯定，此行即便忘川拒绝，他也不怕余生孤独。
但，或许是强撑镇定罢了。
“你想娶我？”忘川河边，她坦荡相问。
他亦坦荡点头。
“为什么？”
他却噤声了。
忘川：“凡人嫁娶，多基于父母之命，偶因男女之情，你我天生地养并无父母，你想娶我，是你喜欢我？”
他喜欢她？
他其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忘川见他表情，便道，“就如同我现下也不清楚自己对你是个什么心境。极陌生的心绪，仿佛凡世三生中经历过，却又仿佛并不如她们浓烈。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到这，君珩却又会答了：“嫁与我。”
忘川突然一笑：“你我会被这俗世俗礼约束吗？”
当然不会，但总之，他想看见她，想时常看见她。
他身上的寒气随他心绪，引黄泉起风，风吹无章，一如忘川水面随忘川一般，涟漪波澜。
他们都是这种感情的初学者。踽踽独行。
风吹拂彼岸，吹拂河面。
忘川开口：“你知道吗？你我都为神，生来不受拘束，你此次说嫁娶，我其实并无概念，总归一概无所谓罢了。该如何便如何，忘川难有意见或看法。”
“可那日天上派下来谈婚的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君珩问。
“他们说，男女谈婚论嫁后便能有小孩子。”
君珩沉默，未能理解忘川之意。
忘川道：“君珩，阮好簌簌知爱，可忘川不知爱，想必君珩也是如此。”
君珩望着她，默认。
凡世三生在眼中，从头望至尾，沈珩、白邈、乌夜的情绪他尽可体会，但他同时亦能从中剥离，他当然清楚忘川是什么意思。
凡世三人是他们，但他与忘川，却又不仅是那些人。神能成为人，亦能脱胎于人。
“你想说什么？”他听到自己如此问，一刹，他几乎生出忐忑的古怪情绪，从神身心中生出的忐忑，无比陌生。
终于，他听到她开口：“君珩，还记得阮好那一世吗？你不计后果决定离家的那段时日，阮好是极心神难宁的。”
恍惚，忘川口中，那脆弱女子就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一如那时那模样，可即便如此，那时的沈珩也依旧按照自己的想法，孤注一掷离开了她。
他不知该说什么，沈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概被他压下。
那凡人孤身站在他眼底深处，所有爱意与情感一览无余。
“沈珩未能予阮好安定，沈珩有愧。”最终，这两人一生，只落得他代言这句话。
忘川听后，慢慢慢慢，慢慢笑了，那凡间女子的面容仿佛极淡地覆在她面上。
于是他便听到她说：“君珩/沈珩，我想有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 谈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