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欢》纷纷和光

79、第 79 章

　　姜朗被扣留期间，进食一直很少。

　　最近天热，吃不下东西着实正常。

　　对当地官员而言，他是一块烫手山芋。

　　地方上不敢贸然处置，只能送姜朗进京审问，经过皇帝再做处置。

　　二十多天来，众人天不亮就赶路，正午炎热的时候稍作歇息便会继续赶路，一天能走几十里路程。

　　现在暮色四合，众人到了馆驿休息。

　　太阳即将落山，暑气却没有消散，囚车铁栏被晒得烫手，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黏腻。

　　姜朗不在囚车里，而是在一棵槐树下面坐着想事情。

　　他一身单薄的青衣，衣物干干净净，发冠齐整，除了手上和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看不出半分犯人的样子。

　　以前被押送进京的官员，哪怕是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失势后都会被长途跋涉和粗鲁的官兵折磨得狼狈不堪。

　　像姜朗这样待遇的，十分少见。

　　这时候，一名唤作陈忠的年轻官兵快步走来，手中托盘上置着几样清爽小菜。

　　里面一碟碧绿的烫青菜，一碗黄米饭，还有一盏冰镇过的梅子酒。

　　他动作轻缓，将这些东西放在了姜朗面前，低声道：“姜大人，用些饭食吧。连日赶路辛苦，您不吃饭可不行。”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嗤笑。

　　“陈忠，你倒是会巴结，看见当官的就舔！”

　　另一个官兵咧着嘴大声嘲笑，驿馆其他几个兵卒听到声音，都看了过来。

　　“一个鼓动刁民造反的钦犯，还‘姜大人’？现在他装矫情不吃东西，进了京城的天牢，怕是连馊饭都吃不上一口囫囵的。”

　　陈忠脸色一沉：“李胜，你嘴巴放干净点！姜大人还没有被皇上定罪，由不得你羞辱。”

　　李胜像是听到了笑话，几步走到姜朗面前:“被皇上一贬再贬，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别说现在成了阶下囚，就算没出事，老子也不怕他！”

　　他见姜朗眼皮都未抬一下，心里更恼怒了：“穿得再干净有什么用？一路上没孝敬爷几个银子，还这么多屁事！”

　　这一路上，李胜对姜朗刁难不断。

　　他和陈忠平级，陈忠武功更好一些，陈忠似乎很钦佩姜朗的为人，一路上对姜朗悉心照顾，李胜看不惯这些，只敢动动嘴皮子功夫。

　　这个时候，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中，一队身穿官服的朝廷侍卫疾驰而入。

　　“圣旨到——姜朗接旨！”

　　一声高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驿站。

　　所有官兵听到这些话，都慌忙跪倒在地。

　　姜朗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跪下行礼。

　　宣旨的内侍目光扫过姜朗手上的镣铐，随即展开圣旨，向众人宣读。

　　经查，原七品知县姜朗，忠直爱民，圣上亲卫已经查明夏税一事，知府崔静颠倒黑白押送进京，凤皋县知县姜朗无罪开释。

　　念其爱民如子，风骨凛然，特擢升为蜀州知州，即日赴任。

　　院子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李胜，现在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

　　他僵在原地，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乎瘫软下去。

　　蜀州知州，正五品的实权官员，掌管一方军政，正是他们这些官兵的直接顶头上司。

　　宣旨的内侍将姜朗手脚上的镣铐打开，圣旨恭敬地交到姜朗手中，又低声道：“姜大人，此次能如此迅速查明真相，多亏了齐王殿下在朝中力排众议，据理力争。”

　　姜朗心里清楚。

　　待罪的官员进京是什么情形，官场中人都很了解。

　　他这一路的待遇，是谁暗中照拂，姜朗都有数。

　　这些内侍是哪方的势力，姜朗还不了解，所以没有流露太多。

　　他原本想着进京之后，能再见女儿一面。

　　现在想来，恐怕是不能了。

　　还没有抵达京城，就又要回到原地。

　　京城这些天的风波不小。

　　闻顾觉察到皇帝那边的态度游移不定，不等皇帝对姜朗之事有所评判，弹劾景王及其西南官场诸位官员的折子就像纸片一样送了上去。

　　姜朗之前给闻顾提供了不少证据，到了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得益于姜朗一贯的好名声，事情刚刚发酵起来，众人都站在了姜朗这边。

　　景王这些年做的丑事基本上都在他自己的王府之内，男女私情方面的事情，皇帝维护儿子糊弄过去比较容易。

　　现在牵扯到了倒卖粮食，贪污税收，卖官鬻爵，皇帝包庇起来不太容易。

　　岑贵妃刚处置了岑贵人，一碗毒酒终结了岑贵人的性命，再敲打了一下岑家的人，警告岑家内部不要多心，也不要和自己对着干。

　　岑贵人的父母被吓得六神无主，其中一人被吓得病了一场。

　　家里的事情料理干净，岑贵妃刚放松一天，朝堂上就出现了众多针对景王的声音。

　　上次景王有事，还是姜朗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弹劾景王害了他那名侧妃性命。

　　这次声浪比上次大多了，六部不少大臣都参与其中，甚至民间都把景王当成了一个残暴不仁为非作歹的王爷。

　　这件事情刚传到后宫，岑贵妃就跑去了皇帝的书房外跪了一下午。

　　齐王府内。

　　闻裕笑着道:“五哥，你手上竟然这么多筹码，如果是我的话，早就使出来了。我们几个，还是不如你算计。”

　　闻顾一身白色衣袍，提笔蘸墨写字，俊而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闻裕一边夸他字好，一边又道:“不过，细细想来，如果晚个半个月，等姜大人进京后，京城百姓看到他的惨状再弹劾闻延，声浪肯定更大，说不定能把闻延按死。”

　　闻裕这个想法，其实和闻顾一开始的打算是一样的。

　　只可惜，皇帝不是傻子。

　　这么长的时间里，皇帝也在算计，往后越拖，胜算可能变得很大。

　　也有一种可能，皇帝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杀了姜朗是最好的结果，再把事情一股脑栽赃给闻延的手下，让闻延的下属全部顶锅。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闻顾都不会输。

　　唯一不好的是，后者姜朗没了，姜南雪伤心欲绝。

　　姜南雪本就没了母亲，现在再没了父亲，肯定会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