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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仲春的冷意渐渐蔓延进阴冷的祠堂。
      
      谢娉婷长睫低垂,目光落在金丝楠木的长案上,那上头摆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随着风儿荡漾不定。
      
      微亮的烛光打在她婀娜的腰身上,绣着海棠的裙裾在明暗交错中光泽湛湛。
      
      她定定地望着那一张张牌位,没有发现“先考谢公讳殊府君之灵位”的字样,长睫一颤,泪珠儿便掉了下来。
      
      这里没有父王和祖母的牌位,她终于能肯定,自己是重来了一遭。
      
      她服毒而死,众叛亲离,在无尽的悔恨中日日忏悔,再一睁眼,便见自己容颜依旧,恍然还是少女时的模样。
      
      前尘往事仿佛一场大梦,尽归虚空,而今又卷土重来。
      
      门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裙,低声唤着:“郡主!郡主!”
      
      谢娉婷回身望着来人,面前的少女一张圆脸,绾着双丫髻,稚气喜人。
      
      是她的玉团。
      
      她房里女使众多,但只有玉团和玉锦两个跟着她嫁进了伯府,王府被抄后,婆母便寻了个由头将她们遣散到庄子上,直到她撒手人寰,也再没见过她们。
      
      谢娉婷握住了玉团的手,温热的触觉告诉她,她的玉团如今好好的,她眼中晶莹,道:“玉团。”
      
      玉团紧张地打量着自家郡主。
      
      面前的女子双颊生红,双眉含黛,云鬓生光,红唇水润,像是春日里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仍旧仙姿佚貌,倒是不像报信小女使说的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的模样。
      
      玉团这才放了心,小声劝道:“郡主,您就别再装病了,老祖宗这两日为了您的事,食不下咽。祖孙哪有隔夜仇,郡主莫要为了亲事与老祖宗生疏了。”
      
      谢娉婷怔愣了一瞬,接着一把握住玉团的手,杏眼睁圆,荡漾出一抹光彩,颤抖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玉团忆起那日太子殿下冷如磐石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郡主,即便您不愿嫁给太子殿下,也不应该当着殿下的面说您喜欢的是韩世子啊!”
      
      谢娉婷愣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她的确干过这等混账事,崇元十五年,她因瞧见周怀禛审讯人的手段,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加之又与李延光初识,两相对比,愈发觉得周怀禛阴沉可怕,鼓着一阵勇气便找了周怀禛当面说退婚的事。
      
      情急之下,她便拉了韩偓做挡箭牌。
      
      她从前不喜周怀禛沉默寡言的性格,多难听的话都说过,他那时只是用幽潭般的目光望着她,一句重话都没出过口。
      
      可这一次不同,当她说自己喜欢韩偓时,周怀禛陡然就变了脸色,面上是密布阴云,透着一股冷厉,他将她压在逼仄的墙角里,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娉婷,你再说一遍?”
      
      谢娉婷被他那番模样吓住了,只是她自小骄傲自负,即便是怕,也没什么能让她屈服,她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梗着脖子说道:“我讨厌你!我喜欢韩偓!”
      
      她话音刚落,周怀禛的拳头便要落下来,她吓得将头扭向一边,心跳得像擂鼓似的,可是耳边一声闷响后,便见他收了拳头。
      
      谢娉婷往背后墙上看去,那上头已经染了血,甚是刺眼。
      
      周怀禛的面庞逆着光,她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说了一句,“谢氏娉婷,望卿勿悔。”
      
      话罢,他便甩袖阔步而去。
      
      承恩侯世子韩偓是周怀禛的左膀右臂,自那之后,三人再见难免尴尬。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终究还是落入了皇后娘娘的耳中,退婚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细碎的阳光透过菱花窗子照进来,谢娉婷透过槅扇望着月洞门旁灿烂缤纷的桃树,往事如烟,她的眼框逐渐湿润起来。
      
      死前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里,谢娉婷抹了一把眼泪,她扯起淡红的裙裾,迫不及待地朝着祖母的觉满堂奔去。
      
      仲春时节,满园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出一片青烟,烂漫桃花如同团团红云,假山旁的潺潺溪流漂浮着桃花瓣。
      
      谢娉婷踏在记忆中的青石板上,熟悉的场景反勾出心底的酸涩,眼底模糊了一片,转过苍翠的竹林,便露出“觉满堂”三个风骨遒劲的字来。
      
      眼下正对着祖母院子的褐色木门,谢娉婷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竟是这样的感觉。
      
      院落的大门正开着,幼时的大槐树在院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树下的藤椅空空荡荡——儿时夏日的夜晚,她就躺在上头,祖母替她扇着大蒲扇,笑着指给她天上闪亮的星星,告诉她北斗星是最亮的星星。
      
      槅扇处忽然传来几声缓慢悠长而慈祥的笑声。
      
      那熟悉的声音,曾千百次出现在她的梦中,谢娉婷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脚,她跨过门槛,路过穿堂,山水屏风里露出模糊的人影来。
      
      一屋子乌泱泱的都是人,位于最上方的人戴着墨绿色的抹额,鬓发如银,一身深蓝的褙子,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正同身边的女使说着话。
      
      谢娉婷眼眶一酸,脚下生风似的走到祖母身边,便扑倒在祖母的膝上,嗫嚅着叫道:“祖母……”
      
      谢老夫人望着孙女梨面上尽是泪珠儿,红唇咬得几欲滴血,却又记住她不能丢了谢家女郎身份的教诲,忍住哭声的模样,心里因为孙女当众退婚产生的恼意早就滚去了瓜哇国,只剩下心疼。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的确是呦呦行事莽撞,她也不好偏心太过,面上仍旧端着,心里早就软成了一团水,她抚了抚孙女乌黑滑顺的长发,咳嗽两声,道:“起来吧。”
      
      谢娉婷听了这话,破涕为笑,知道祖母心里还是偏疼她。
      
      儿时捣蛋做错了事,祖母便会在众人请安时教训她,背着人,祖母便搂着她,心肝儿心肝儿的叫,半分委屈也不肯让她受,平时吃不到嘴的糖饴零嘴,这会儿祖母为了哄她开心,尽让她放开了吃。
      
      这些年来,祖孙两人愈发默契,人前一个严肃训斥一个乖乖认错,倒教人生出一种汝阳郡主还不是那么冥顽不灵的错觉来。
      
      虞氏在底下呷了两口茶,瞧见女儿与婆母两人的小动作,面上蹙着眉,心里对祖孙俩的行径了然于胸。
      
      谢老夫人端的是严肃,她挑眉问道:“站好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贵女的教导去了哪里?”
      
      谢娉婷闻言,低眉垂首,眼光却朝着祖母那边去了,她诺诺道:“是呦呦做错了。”
      
      谢老夫人斜眼扫了一圈底下二房众人,抻起广袖饮了一口茶,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错在何处了?”
      
      谢娉婷张张嘴,幼鹿般清亮的目光和祖母对视着,言辞诚恳,“祖母,呦呦不该辜负祖母教导,不顾王府体面,与太子殿下退婚。”
      
      谢老夫人威严睿智的目光便扫过二房一众人。
      
      二夫人张氏被老太太一看,慌了神,低下头去。
      
      谢老夫人冷嗤一声,对着鸵鸟似的张氏淡淡瞥了一眼,开口说道:“此事你有错,可却不是死罪。”
      
      “我已查明,有些人从中作梗,私心甚重,诚心不让这个家好过,今日便在这撂个话,若再有人敢在郡主面前乱嚼舌根,莫要怪家法严苛!”
      
      谢老夫人心里着实有了怒意。
      
      她便说,一向乖巧懂事的孙女儿怎得忽然做出惊天之举,与太子退婚,却原来,是张氏的人在孙女面前日日说太子暴戾可怕,昨日又故意引着呦呦见着太子审讯人时的血腥场面,吓得呦呦口出退婚之词。
      
      按说呦呦一个女眷,如何入得按察司这样严谨的府衙,还不是老二在按察司任职,倒教他媳妇生生利用了。
      
      老二谢殚是个老好人,耿直没有心机,可偏偏娶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婆娘,被内帷妇人支使得团团转,混不像读书时候精明的模样。
      
      当年皇后欲在王府姑娘中替太子遴选正妃,原本定的是温婉贤良的二房嫡女谢葳蕤,可是小太子却不满,执意选了当时瞧着跳脱,不适合做宗妇的娉婷。
      
      离太子妃只差了一点,张氏如何能甘心,这些年整出不少幺蛾子,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女儿谋取太子妃之位罢了。
      
      她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家和万事兴,可是如今张氏触了她的逆鳞,动了她的呦呦,今日这事,必定不能善了。
      
      谢老夫人眼风一扫,身旁的女使锦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到外间低低嘱咐了一声。
      
      两个体格强壮的婆子将人提了进来,狠狠地朝地上一放,那女子便哭出来,猛地磕头道:“老祖宗,是玉蝉错了,不该偏信旁人,向郡主进谗言污蔑太子殿下。”
      
      谢娉婷望着下首的女使,她一眼便认出来,是她房里侍弄花草的女使玉蝉,往往二房朝她屋里送什么物什,都是由玉蝉经手的。
      
      她如此信任玉蝉,盖因十岁那年不慎落水,是玉蝉舍生忘死救了她。
      
      可回想起来,玉蝉自打在她身边服侍,日日都在她耳边说些风言碎语,起初她不以为意,时日一长,却将那些听入耳中。
      
      谢娉婷默不作声,她垂眸,并未开口替玉蝉求情。
      
      谢老太太瞧见孙女的反应,暗暗点了点头。
      
      她这些年,替孙女扫清了身边的障碍,想着让孙女无忧无虑地长大,可经过此事,她却觉得自己做错了。
      
      心存仁善是件好事,可是过度绵软便是愚蠢。
      
      张氏见玉蝉被带上来,心里半分侥幸也不敢有了,她下了座,扶起裙摆跪下,哭道:“老祖宗,我一片冰心,皆是为了郡主啊,送玉蝉入郡主房里,不过是看她缺个侍弄花草的人罢了,谁想这玉蝉生了坏心,倒教儿媳里外不是人了。”
      
      谢老夫人冷冷一笑,道:“你是冰心还是黑心,我再清楚不过,旁的不说,我提点你一句,你除了是葳蕤的母亲,还是王府的二夫人,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呦呦退婚,官家必定责备,你以为,二房能置身事外?!”
      
      张氏伏在地上,狼狈不堪,她背后一身冷汗,全是后怕。
      
      她知道婆母说的没错,娉婷与太子的婚事,是官家亲赐,若是退婚,便是抗旨不遵,谢家一门都要受牵连。
      
      可是,她的葳蕤又差在哪里呢?除了没有郡主的封号,哪一点又比谢娉婷差?
      
      燕京谁人不知,汝阳郡主无才无德,娇矜跋扈,若不是她爹是大燕的异姓王,若不是投胎投得好,哪里轮得到她有这番造化?
      
      谢老夫人瞧见她脊梁挺直,心里门儿清张氏还是有怨气,她不再敲打张氏,只吩咐道:“打五十大板,将人送去庄子上。”
      
      锦枝颔首,便着底下的婆子行事了。
      
      从二等女使降到庄子上的杂役,玉蝉心死如灰,连求饶的空档也没有,便被拖出去了。
      
      谢老夫人起身,目光落在张氏身上,道:“你也不必杵着了,葳蕤近日多病,你回去好生照料着,比在我这里强。”
      
      张氏这才站起身来,低声告退,她形容狼狈,匆匆出了房门。
      
      虞氏看完了热闹,正打算带着女儿告退,却见老夫人指着自家女儿说道:“呦呦,到我房里来。”
      
      虞氏早料到有这么一出,便瞅了一眼女儿,俯身出了屋子。
      
      谢娉婷望着祖母板着脸的模样,心里愈发忐忑。
      
      谢老夫人瞧着她可怜巴巴的,缓和了脸色,招招手,叹气道;“呦呦,上祖母这来。”
      
      谢娉婷听着熟悉的腔调,眼睛一酸,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来,伏在祖母膝上。
      
      谢老夫人心软得不成模样,她摸了摸孙女儿的鬓发,叹道:“呦呦,你同祖母说说真心话,你真不愿嫁给太子吗?”
      
      谢娉婷想起上辈子祖母为了给她退婚,从午门一路跪到皇后娘娘宫里,就使劲摇摇头,她声音里含了急切,眼中泪光盈盈,“祖母,不是的,我……我只是有些怕他。”
      
      祖母出身勋贵之家,在燕京美名昭著,却为了她晚节不保,颜面全失。
      
      这一世,她不能再任性地为了自己一人,而连累全家。
      
      谢老夫人闻言失笑,点了点孙女的鼻尖,道:“呦呦,身为储君,个中艰辛非常人所能料,太子有手段,但你可曾见过他将那些使在你身上?祖母是过来人,能瞧出太子的真心,你若错过,日后怕要后悔。”
      
      谢娉婷与祖母对视着,祖母的目光平和慈祥,她就在这样的目光下红了眼眶,将头埋在祖母怀里,努力笑道:“祖母,我明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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