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阳》三荀

16、渴望

　　“刘停，我们真的要……那样做吗？”秋笙被刘停拉着，“你真的相信他们吗？”
　　“信，当然不会全信，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刘停带着秋笙穿过树林，“等出去之后，我们再想办法从他们手里逃走。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刘停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充满了期待与憧憬，对秋笙说：“要是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
　　“什么？”秋笙抬头看她，趁着停下来缓了口气。
　　刘停傻傻地笑着：“真的离开了，你说的那些，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做了吧？”

　　一起画画，一起堆雪人，一起看你所说的漫天鹅毛大雪，一起品尝你喜爱的蛋糕，你所生活的环境，你所存在的世界，我都想陪着你，一点一点去了解，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了解的，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世界。

　　“……”秋笙一怔，风吹得刘停发丝有些乱，眼里似有星星，璀璨中却只映了秋笙一人的身影。
　　秋笙心跳有些快，一如那日出时的心动。秋笙也笑了，“当然，我都陪你。”

　　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对曾经不敢幻想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与憧憬，走过这一段黑路，或许前方就是她们所愿的灯火阑珊。

　　“刘停，你要怎么跟你阿爸说？”两人回到家门口，秋笙问。
　　“我会说的，你不用担心。先进去吧。”
　　刘停和秋笙回了房间。“现在你先休息吧，不是晚上才走吗，现在睡一觉，晚上就没那么困了。”刘停一边铺被子，一边对秋笙说。

　　秋笙躺到床上，掀开一角被子，拍了拍床板，示意刘停，“美人，过来躺着！”
　　刘停眯起眼睛笑了笑，“你先睡吧。”刘停说罢，轻轻关上门。

　　在屋里头寻了半天，只见到李尚欣正准备做饭，刘停站在厨房门外，看了好半天，李尚欣忍不住回头怒斥：“杵在这里做什么！？不是来帮忙的就别碍手碍脚！净在这里挡光！”

　　“……”刘停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李尚欣不耐烦地再次回过头，刘停才冷不防说：“你就骂吧，趁我现在还在你面前，你可要抓紧时间，把想骂的都骂出来！”
　　李尚欣一愣，随即转过身，摆着个奇怪表情望着他：“你要做什么？”
　　刘停静静地看着李尚欣，跟她对视。

　　李尚欣对着刘停平静地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似乎还有些隐隐不安。“你哑了？干嘛不说话？！”

　　刘停轻轻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我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你很快也不用再见到我了，是不是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
　　“你……你说什么？”李尚欣怔怔道。

　　“我说，有什么要说的难听的话就赶紧说，等我走了，你这些话就只能憋在肚子里烂掉咯！”
　　“你……你说什么！？”李尚欣突然冲过来，双手搭在刘停肩头上，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你再说一遍！离开这里！？你凭什么离开这里！？你也配！？”

　　刘停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刚刚在门外站着的那会儿，她竟然会想着，若是自己离开了，李尚欣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或不舍……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刘停自嘲地笑笑。

　　“我告诉你，别想着离开，你出不去的！你会什么？你出去能做什么！还不是死路一条！”李尚欣急促地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像你这种人，什么都不要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就够了！！”
　　“……我这种人？我哪种人？”刘停表情奇怪地笑了笑，片刻，“你告诉我，我是哪种人啊……”

　　刘停望着似乎是气红了眼的李尚欣，动了动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她不愿承认的字眼，“阿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对我，就算我是阿爸和你的孩子，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对，你是没做什么，”李尚欣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但你的存在就是错误！每次一看到你的脸，我就，我就……感到恶心！你别想耍什么手段出去，你就只配烂在这里！” 李尚欣吼着，甩手摔下一个碗。碗是木头做的，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轱辘几圈，停在地上。

　　刘停突然笑了，“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只配烂在这里一辈子的人，是你吧？”
　　李尚欣一怔。

　　“我跟你不一样，我要出去，而且还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而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想永远留在这里。你想离开，但你不敢。”刘停目光直视李尚欣，语气平静，却仿佛戳中了李尚欣的心。

　　“你为什么不敢？”刘停的声音有些冷漠，见李尚欣半天没搭上话，刘停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或许也不该来着同李尚欣说这些的，真是自讨没趣。
　　“我跟你不一样，我会出去的，只配烂在这里的人是你！”说罢，刘停捡起那个木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只剩下李尚欣怔怔地沉默着，半晌轻轻地捂住自己的脸，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刘停说得没错，她不是不想离开，她只是不敢。

　　当年的书香门第里的小姐，如今是个这般模样。李家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当年不是……即便是她回去了，她也给家族丢尽了脸，回去也只是不受待见罢了。或许会比在白羊村的日子好许多，轻松许多，但若要她一个，也把面子看得很重要的小姐，面对这他们的高高在上，那或许会让她比死还难受。
　　何况，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回去呢？大概在他们眼里，丢尽了家族脸的自己，早已被他们抛弃罢了。

　　那就在白羊村留下吧，一切从这里结束，一切从这里重新开始。她再也无法遇见过去的自己，那么就亲手把一切埋葬，然后，换上另一副面孔，假装成另一个人活下去吧。不再是什么大小姐，只不过是村子里头的一个妇人……

　　李尚欣跌坐在地上，拼命回想自己当年的模样，想起来的，却不过是一具面目模糊的行尸走肉。
　　只配烂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啊……

　　刘停靠着墙，闭着眼睛，半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刘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随后仰着头，被光照直射的眼睛有些发酸，刘停索性再次闭上了眼。
　　―你的存在就是错误！

　　……

　　刘停郁闷地踹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你也再也见不到我这个错误了。刘停想着，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确实莫名的有一丝难受。

　　是因为李尚欣么？
　　刘停自我否定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

　　刘停强迫自己清空脑里的思绪，转身要走，迎面碰上一瘸一拐地刘三。刘停愣了一下，“阿爸……”
　　“嗯，怎么了？”刘三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忍不住问。
　　“没，没什么……”

　　刘三点点头，缓缓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会儿就要吃饭了，不要又跑去哪里玩了啊。”
　　刘停看着他，静默片刻，又突然喊住他“阿爸……”
　　“怎么了？”

　　刘停深呼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阿爸，我跟秋笙，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答应过她，要一起走的……”
　　“你说离开哪里？”
　　“白羊村。”若真的能离开白羊村，刘三就是刘停唯一的不舍了。

　　刘三点点头。刘停瞥着他，偷偷观察着他，却只见他神色如常地沉默片刻，才道：“怎么走？”
　　刘停如实说：“今天有外面的人来了，我跟他们说好了，他们答应对我们走。”
　　刘三没有多问刘停是怎么同他们商量的，他只说：“要是真的有机会，阿爸是希望你能离开的。”

　　看一看也好。看一看那个曾经让他为之惊艳的世界。

　　“阿爸……”刘停犹豫着问，“你为什么愿意就在这里？”刘三是白羊村的人，也知道离开的路线，但他从没提起过。

　　“小停，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阿爸我，早年也是出去过的……”不仅出去过，还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过，见识过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有趣的东西，他知道在地上跑的叫车，天上飞的叫飞机，他跟许多普通人一样，为这个迷人的世界疯狂着，也为庸碌的生活烦恼着，但他有一个伟大的梦。
　　――那就是，把白羊村里的人带出去，让他们也见识见识那个绚烂多彩的世界。

　　“我的左腿就是被他们打断的。”刘三轻轻笑了笑，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但刘停知道，他比谁都在意。他们打断的，不仅仅是他的一条腿，还有他的梦。
　　――一个妄想拯救他的族人的，伟大却不现实的梦。

　　“我不是愿意留在这里，只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留在这里。小停，你若是能离开，我会很开心的。”刘三看着刘停轻轻地笑。
　　“阿爸，你不愿……是因为……阿妈吗？”

　　刘三失笑，静静凝望刘停良久，表情有些沉重，似乎在深深地考虑着什么。最后，他才叹息般地说：“……刘停，其实我并不是你真的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