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阳》三荀

13、融冰

　　秋笙就这么在刘停家住下了，李尚欣只是偶尔抱怨几句，除此以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刘停本以为她定要发难，还做好了跟她死呛到底的准备。

　　天气越来越冷了，转眼冬天就来了，秋笙的心情也随着渐冷的天气逐渐好起来，仿佛那些不美好都随着秋天过去了。

　　晚上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在冬日里倒也舔了几分温暖。

　　秋笙也开始跟他们一桌吃饭，刘三对秋笙也很好，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不像李尚欣，最开始凶了一顿秋笙，吓得秋笙过了几天才慢慢适应，又重新拼桌。

　　刘停觉得委屈她，就不愿她一起，但秋笙说总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却连主人家都不见一下吧，刘停就依了她。

　　为了不让秋笙受气，刘停平时也尽量不跟李尚欣发生口角，偶尔表现好一点，把李尚欣让她做的事做好，倒也这么稍微平和地相处下来了。

　　某天夜里飘了一晚薄薄的雪后，湖面就结了一层同样薄薄的冰。秋笙便想去看看了，算起来，她也是挺长一段时间没出门了。

　　经过那口井的时候，刘停脚步停了下来，往不远处的小林子看了眼。前些日子下过雨，又没怎么有阳光照射，木头做的墓碑上长了些绿绿的东西。可能是青苔，可能是别的什么小生命，刘停不清楚，但这些绿绿的小东西在单调的墓碑上倒是显得有几分好看，刘停就没有清理。

　　刘停站在那儿看着，秋笙也就停在她身边。水井边有几个女人打了水，坐在一旁用木棒敲打着衣物，也不知道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秋笙却刚好能听清。

　　“好像好久没见二狗出门了……”
　　“是啊，我家男人还念叨着怎么没见他来喝酒了。”
　　“是，是，前些日把之前收的米粮拿出来，我家那个也说拿来酿酒，真搞不懂这些男人，怎么偏偏爱喝酒！”
　　“是了，山神赐我们丰收，可不是让他们这么浪费的。不过等春天到了，祭山神也是用到酒的，现在酿到那时候也差不多啦！”

　　“诶，你看那边……”
　　“啊，那个，不是姓刘那个瘸腿的女儿吗，又在看傻子喽！真用情啊！嘻嘻嘻……”
　　“……”秋笙反感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说闲话的女人。

　　“哟哟哟，瞪我！”
　　“诶，她不是，不是那个――”那人大概也不知道秋笙名字，只对着她喊，“喂，你男人去哪了？怎么最近都没见到啊！”

　　秋笙握紧拳头，瞪着她们，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我、男、人！”

　　“呀呀呀，还不好意思了啊，都跟了几年了，怎么不是呢！”
　　“诶，别害羞啦，好久没见他啦，丫头你生得又这么好看，他肯定是在家爽快不愿出门喽！”

　　秋笙噎了一下，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她。刘停过来轻轻握住秋笙的手，挑挑眉，对那个女人笑了笑：“怎么，你这么念着他，是不是想让他爽你一番？”

　　那女人一愣，气得整张脸又红又白，“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什么？难道不是吗，一口一个男人男人，你多喜欢男人啊，大婶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着男人也干.你不爽了吧？”
　　“你！你这不要脸的……”

　　“不要脸？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脸生得比你好看多了，怎么着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吧！倒是大婶你，天天想着那档子事，也不知道你那张脸在男人面前能不能激起兴趣！”
　　“你！你！”那女人运势要冲上来，被旁边其他女人拉住了，劝着她算了算了。

　　“婆娘多嘴碎！”刘停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拉着发愣的秋笙走了。

　　身后几个人还在骂骂咧咧着，秋笙不安地扯了扯刘停的衣角，“刘停，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吧。”刘停不咸不淡地说，“不会有人知道的，他们过一阵子就会忘了。”他们不会真正在意有谁离去，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慢慢忘记，偶尔想起来，也只是会好奇，这么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凭空消失了，然后各做各事，继续遗忘，直到再也没人想起来。

　　秋笙还是不放心，“我怕他们……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

　　“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的，暴雨惊雷，山神动怒，他刚好被山神选中，应该感到幸运才对。”刘停回头，轻轻笑了，“这就是理由，他们会信的，不会有人敢违抗山神。”

　　“我真是……”秋笙低头轻声说，“恨透了山神，恨透了这个冠着神名，却从未带来福祉的，所谓的神……可是，他明明是不存在的啊，那我该恨谁，命运么？”

　　刘停沉默片刻，牵着秋笙的手慢慢往前走。穿过一小段树林，又来到了河边。

　　刘停笑了，“秋笙你看，河面上结冰了，虽然只是一小层，但是它的的确确结冰了。”
　　秋笙抬眼望去，结了冰的河面倒映着穹远的天空，不太耀眼的光照射在冰面上，打上了一层微弱的高光。

　　“你看，它们表面上结冰了，但冰层的下面，水还在流动着，虽然很缓，可是它们确实在流动着。”

　　“命运就像这层冰，看起来很结实，但其实很容易打破。”刘停蹲下身，伸手敲了敲冰面，裂开了几道痕“冰无法真正禁锢水，命运也无法真正束缚我们，若真有什么能束缚的，说到底，束缚自己的不过是人心罢了。”

　　“冰的本质是水，没有水，冰就不存在了，但水不一样，没了冰，水只是少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刘停看着秋笙，认真地说，“或许只要人存在着，命运就会一直存在，但命运不是我们的全部。水也能融化掉冰，只要你愿意，不管是命陨还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刘停凝望着她，视线有些热，看得秋笙觉得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发自内心的！”刘停说，“虽然我不怎么识字，也没读过书，甚至不知道书是什么样，但有些东西，我还是懂的……”

　　秋笙笑了，蓦地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河面，河面的冰“咔”的一声，出现了几道裂痕。

　　秋笙就这么用石头砸着冰面，直到把冰面砸得四分五裂，逐渐融入河中才罢休，心情总算舒坦了些。

　　刘停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打算给秋笙画一个雪人。虽然她没见过雪人，也不怎么会画画，但顾名思义，就是用雪做的人儿嘛！先画个人儿，再说它是雪做的，那它就是雪人了，也差不了多少。

　　看着缓缓流动的冰水，倒映的天空随着冰块破碎，但不管是真实的天空还是倒影里的天空，它们都还是完整，没有哪一片天空被打碎。
　　真好。

　　秋笙轻轻舒展了一下胳膊，想到上次同刘停说的河神，又笑了。

　　人总是很奇怪，喜欢把希望寄于虚无缥缈的神，自己却很少真正去行动，但或许有了这一份美好的寄托，人们才更能相信希望吧。

　　秋笙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好笑，明明最重要的人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却一直惶惶不安着，忽略了刘停带给她的一些美好的东西。

　　“唉，河神啊河神啊，真是愚蠢。”秋笙轻笑道，有些开玩笑的意味，“要是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河神了？”

　　刘停握着树枝的手一顿，眼神突然黯淡。沈长清坐在井边对她笑，和梦里坠河化蝶的画面不断交错着，刘停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最后她看到沈长清坐在井边，对她轻轻一笑，然后身体向后倾斜，井里纷涌出许多泛着荧光的蝴蝶……
　　蝴蝶散尽后，她听到的却是秋笙的声音：“刘停，月色真美……”

　　“不行！”刘停猛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笙。
　　秋笙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刘停朝自己走来，“什，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刘停吼着，猛地将秋笙扑倒在地，压在她身上，双手紧紧按着她的肩膀，“我不允许你从这里跳下去，你不能跟他一样离开！”
　　刘停眼睛红红的，紧紧盯着秋笙，生怕一个分神，她就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你说让我不要丢下你，我不会丢下你，但你也别想丢下我！”

　　“我……”秋笙突然瞪大了眼，刘停粗鲁地将唇覆在自己的唇上，温热而急促的呼吸轻轻拍在自己的脸上，连空气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

　　秋笙一动不动，刘停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蓦地离开她的唇，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对，对不起……”

　　刘停从她身上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一下嘴唇，意识到自己对秋笙做了什么，刘停默默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对不起……”刘停说着。
　　不是想这样的。秋笙明明才经历过……自己又对她这样……而且，自己在她身边陪伴那么久，对她好，也不是为了要这样的……
　　不是为了要这样的……

　　刘停想着，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刘停看着秋笙站起来，又猛地扑倒自己，低头重新堵住了自己的双唇。
　　刘停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只手抵在秋笙的后脑勺，不知觉加重了些力道。

　　许久，两人才喘着气分开。秋笙看着刘停，摸了摸眼泪，喘着气说：“刚刚，谁允许你，没亲完就放开的……”
　　刘停看着她通红的双唇，恍惚地说：“下次不会了，不会再放开了……”

　　秋笙也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这么扑上去了……事后想来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坐在石头边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耳根红了半天也没褪去。

　　刘停又蹲在地上，那些那根树枝又在继续画着，片刻后，终于大功告成。

　　“秋笙，你看，画好了。”刘停用树枝指着地上画着的小人儿，“这是雪人，送给你。”
　　“这哪儿是雪人。”地上的小人儿歪歪扭扭的，几条曲线勾勒出笑脸，秋笙笑了，“雪人是圆的，下面一个大圆，上面一个大圆，还要用树枝什么的给它插.上当作手，再用石头或扣子点缀眼睛……”

　　“那是大家的雪人。”刘停说，“我这个不一样，是最独特的，只有一个。它可以被抹去，被覆盖，但它永远不会融化。最重要的是，它是刘停送给秋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