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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人的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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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稚水心中警铃大作。
她当然不会傻兮兮地以为,姬清寒这座独来独往目中无人的冰山会对除剑以外的人和事产生兴趣,更别提满是虫蚁与落叶的药圃,主动来找,唯一的可能便是——监视。
昨日以蛊虫抹去剑伤,还是没能打消他的疑虑,所以今日便直接亲自盯梢。
堵不如疏,与其遮遮掩掩、欲盖弥彰,不如让他看个明白。
“当然——”笑靥重新攀上脸颊,苏稚水应得爽快:“求之不得!”
瞧她神采飞扬,花猫扑蝴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飞过来,像占了什么便宜,姬清寒不大自在:“苏姑娘,你为何如此兴奋?”
“我以前干活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人帮我了,能不高兴吗?”
“我只是四下转转,并不打算帮你做什么。”
这家伙,嘴上真不饶人。
“没关系,像姬公子这样的,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也是一道风景线。累了看一眼,就又有力气了。”苏稚水巧笑倩兮。
像他这样的?
姬清寒听出几分轻佻,脸色一冷,视野内闯入一块垫着手帕、方方正正的东西,“吃早饭了吗?尝尝我做的糖糕。”
蓬松如雪的白,辅以丝缕红绿点缀,如白茫茫雪地里开出一簇红花绿叶,鲜妍而充满生机。
他抬了抬眼皮:“不吃。”
苏稚水从善如流,收回手将糖糕送入自己口中,脸颊囊实地鼓起一小块,像包着松果的仓鼠,“说起来,我从没见你吃过东西,你不饿的吗?”
“我自出生便开始辟谷。”
少年拾级而下,寻常行路也仪态端正,谡谡如劲松下风。
背着药篓的苏稚水倒退着走。
“修士虽崇尚辟谷,但并非完全杜绝口舌之欲,想吃东西照样可以吃,只不过需要借助灵力消化而已,为何这么早就要禁了食欲?”
“入口的食物需以灵力消化,这灵力为何不用来修行,而要浪费在这等俗世欲望上?”
也许是谈到了感兴趣的领域,他不像先前那般爱搭不理,拒人千里的冷漠态度稍有冰消雪化之势。
“姬公子真是忍常人之不能忍。”苏稚水晃晃脑袋,“不过古人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的本能,怎能说是俗世欲.望?”
“修行一事,逆天道而行,本当克制本能,断情绝欲。”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姬清寒此人,一出生便在山巅,拜的是威加四海、问鼎仙盟的天下第一剑门,习的是断情绝爱、无欲则刚的无情剑道,幼年时征服神剑霜天,未及弱冠便突破传闻中有着剑道分水岭之称的剑意化形境,顺风顺水十七载,未尝败绩。
因而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习惯了高处不胜寒,连真情实感的笑也鲜有流露。
大道无情,能入得了他的眼、分得了他七情六欲一杯羹的,除却恩师挚友、剑心道种,再无旁人。
清凌凌的天光自稀疏的寒梅间泼洒而下,映着少年玉白的脸,若苍山积雪,青松明月,高洁不可侵犯。
苏稚水多看了他两眼,蛰伏在黑暗角落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破土,冒出血色的芽,她心念一动,“姬公子有听过一句话吗?”
“你说。”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苏稚水舔了舔唇角糖霜碎屑,缓缓道:“越是克制,说明越是在意,克制越深,执念越重,最终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姬清寒面如冷玉,眼底寒色漫延:“苏姑娘一介医修,涉猎颇广。”
“心病也是病,我最近在研究心学。”她叠起垫糖糕的帕子往兜里一揣,笑眯眯地:“去年隔壁王二婶患了心疾,开了几副药都不管用,后来发现是她和别人吵架吵不过,郁结于心,堆积成疾,最后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人骂了一顿,她气就顺了。”
“……”
“还有村口的猎户也是,他……”
“苏姑娘,”姬清寒揉了揉耳朵:“我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
“哦。”
半晌无话。
又走了半盏茶工夫,苏稚水驻足,“药圃到了。”
三面矮墙围起的小小庭院,青藤翠蔓,草木权舆,两侧支棱的木架上爬满阔叶藤,中间一畦四四方方的地,种满奇形怪状的草药,绿叶簇簇,如山泉喷薄,嫩黄、芽绿、墨绿、蛇胆绿……极富层次感。
艳阳高照,花草树木浮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天下春色,仿佛都凝聚于这片方寸之地。
苏稚水放下竹篓,取出攀脖系住碍手碍脚的袖子,走入药圃,绿叶齐腰高,恍若置身碧海汪洋。
她掏出一把小铲子松了松土,动作干净利落,半点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滞涩感。
也许是为了劳作方便,她今日没有穿襦裙,杏色上衫,腰如束素,松松垮垮的粗布长裤,衣袖裤管鼓满了风,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与足踝,像夹缝里野蛮生长的稗草,小小的身躯内蕴含顶破整个春天的力量。
乌黑柔顺的头发打理得简单不失精致,低低地在脑后挽了个双髻,余下垂至腰际的部分编成细辫,交缠着杏红色发带,发尾簪着两朵鹅黄色的迎春花,阳光下亮得乍眼。
杨柳风吹面不寒,吹动繁花绿浪,吹得宽大的衣裤晃晃荡荡,塑出了风的形状。
剑门苦寒之地,绝不会出现这样明媚跳脱的颜色。
二月薄阳晒得暖意融融,苏稚水擦着汗一抬头,少年正站在以碎石垒就的药圃边缘,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因为出神,微微失了焦距。
四目相对,他瞳孔倏地锁紧,飞快错开视线,在药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姬公子,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羞赧,嘴上很擅长直抒胸臆。
姬清寒绷紧了脸:“我没看你。”
“那你方才看什么如此认真?”
他睫毛半垂下来。
除了剑门诸位师长,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知己,对于异性更是从不以正眼相待。
如今为了将她参透,尽管非他所愿,也不得不施舍几缕目光。
“——看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啊……”苏稚水转向手中连根拔起、还带着零星碎土块的草,“这是我自己培育的新品种,有驱寒祛热之效,姬公子总有受伤的时候,灵草总归是吃过的吧?”
他下巴微微抬了抬,似是默认。
苏稚水顺水推舟地拧下一片叶子递过去,“尝尝?”
他扫了眼,“脏。”
苏稚水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再度递过去,他仍是冷漠地抱着手,连眼风都不屑一顾。
“姬公子,你是不是怀疑这草有毒……”她倒抽一口冷气,“呸呸”两声:“不对不对,姬公子是未来的大剑仙,负重望于天下,舍身成仁,怎会怕一株药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语之间,少年锋利如刃的眼睫上下一动,目光慢慢移过来,清俊的脸上浮现出被挑衅之后尖锐的攻击性。
激将法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明知是计,还是会因好胜心作祟,主动应了这局。
手心一空,他接过这片叶子,送入口中。
苏稚水“呀”一声:“我好像记错了,这是有毒的。”
姬清寒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无妨,我出剑的速度会比毒发快。”
“……”
苏稚水扯出一抹笑:“骗你的。还有啊,在医馆里谈这种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所以味道如何?”
她飞快眨了下眼睛,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危险的边缘转移,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无声断裂,片片闪亮的绿叶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噪。
姬清寒沉默须臾,敛眸吐出一个字:“苦。”
“有没有其他感觉?”
“比如?”
“就是——”苏稚水比划了一下:“胸闷喘不过气,或者……”
他面无表情:“没有。”
“懂了。”
苏稚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细毫笔和一本小册子,刷刷几下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叶细长而具齿,味苦,服后无不良症状,待半盏茶后再行问切……”
那册书皱皱巴巴,纸页都包浆了,像鱼鳞波浪纹,轻轻一抖,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饱经沧桑。
“苏姑娘。”姬清寒冷冷眯了下眼,“你把我当试药的工具?”
“怎么,姬公子打算找我要报酬?”苏稚水挑了下眉毛,“倒是可以在药费里扣,吃一株四十钱,要全部抵扣你朋友的药费的话,至少得吃一百株。”
想了想,她比了个数:“有生命危险的那种更贵一些,一株一百钱。”
“……”
苏稚水收起纸笔,满意地打量着少年被噎住的模样,心情大好,正想再过两句嘴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在这时远远传来。
“苏姑娘,苏姑娘,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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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门砰一声被撞开,一褐衣男子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背上驼了个人,细伶伶的手脚软若无骨地垂下,随仓皇的步伐晃晃荡荡。他急得哽咽不止,语无伦次:“求求你,快救救婉儿,我怎么掐她都不醒!”
苏稚水对这座小镇知根知底,当即认出这男子是姓张的鳏夫猎户,背后女孩则是他的女儿,七八岁光景,面容乌青,人事不省,鞋子掉了一只,裤腿被高高撸起,枯瘦的小腿肚上一排密集红点,细看令人头皮发紧。
“是中毒的迹象。”她只看一眼便笃定地下了结论:“可有看清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猎户将女孩放下,手足无措地抹眼泪:“今日婉儿和我去山里学习捕猎,嬉戏时被草丛里一条怪蛇咬伤。那蛇通体漆黑,只颈部一圈银纹,我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蛇……”他懊恼地红了眼,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都怪我,今日就不该带她出门!”
苏稚水半蹲下来,撩起女孩裤管,时不时以指腹在四周轻轻按压。
腿部泛出红点的部位,有两个针眼似的黑紫小洞,足足三个指节宽,周围略带淤肿,也许是发现及时,未见坏死的迹象。
“这个样子的咬痕,且是颈部带银纹的黑蛇,我也没见过。”她沉吟道:“只可能是妖兽了。”
凡人被妖兽咬伤,必死无疑,何况毒性如此强烈,连寻常修士都得忌惮一二,罔论肉.体凡胎。
男人急得团团转:“这可该怎么办?!”
苏稚水思忖少顷,拿蘸了药汁的布擦干净腿上淤泥与血迹,而后径直俯下.身去,唇瓣贴上布满狰狞毒疮的小腿。
她在吸出伤口中的毒血。
猎户怔立在原地,打了个激灵:“苏姑娘,这、这可使不得啊!”
蛇毒见血封喉,这样做岂不是一命换一命?
他扑过去想阻止,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想让你女儿活命,现在便安静等着。”
猎户打着寒噤回头,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外乡少年,蓝衣负剑,仙姿玉貌,在四周灰扑扑的砖瓦蓬草的衬托下,皑皑如山上雪,不像凡夫俗子,更像多年前惊鸿一瞥,御剑如飒沓流星的仙门修士。
“小仙长,你、你可会解这毒?”那些神通广大的修仙者,动一动手指便能掀起半片凡尘的波澜壮阔,区区蛇毒,说不定也不在话下。
少年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猎户怏怏地垂下了脑袋,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苏稚水身上,跪在地上不断搓着黝黑粗糙的手掌。
“你们平日患病受伤,都只找她一人么?”姬清寒抱臂靠在树荫下,随口问道。
“苏姑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鹤老在这儿定居了,鹤老云游四海,她就一个人勤勤恳恳地打理药馆,每次看病还都是免费。”猎户愁眉苦脸:“可是这回蛇毒太危险了,她这样直接吸……要是把自己也搞中毒了可怎么办!”
姬清寒远远看着,“她不会中毒。”
他声音清泠泠如夏日碎冰碰撞琉璃盏,乍一听,灵台清明,猎户担忧归担忧,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得透不过气了。
苏稚水丝毫没被两人方才的谈话打乱节奏,尽心尽力地以唇舌引毒。每吮一口,便将毒血吐入绣帕,一来二去,已被染得乌红湿透,前襟、袖口全是大片大片的深色痕迹。
入口的液体带着蛇类独有的阴凉腥苦,辛辣浓烈,她有好几次犯了恶心,脸色微变,掩着嘴想要干呕,最终还是生生扛下不适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单调又危险的过程。
阳光穿透树叶,洒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圈出温柔干净的光晕。
腰肢折低的姿态,近乎于虔诚。
挑不出任何疏漏。
数不清第几次把淤血吐进手帕,苏稚水一阵眩晕,停下来歇了会儿,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
少年沉默地伫立在不远处,不含情绪的黑眸如探寻猎物破绽的鹰隼。
她收回余光,再度俯下.身去。
血一口一口吸入,又一口一口吐掉。
日影也一寸一寸地西斜。
残阳的半张脸没入地平线以下时,躺在地上的女孩冷不丁咳嗽一声,睫毛密密颤抖,困惑地打量四周:“爹爹……”
猎户欣喜若狂,叫了声:“婉儿!”扑过去抱住女儿,泪如雨下。
苏稚水顾不上擦汗,回屋抱着两捆药包出来,“回去后把这些药吃了,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多谢!”
猎户抱着女儿千恩万谢,蹒跚的背影消融在如血夕阳中。
“你总是这样,亲自引毒?”
她循声回头,见姬清寒抱着手站在树下,不声不响地旁观了两个多时辰,讶异道:“你一直在这等着?”
“先回答我的问题。”
“……并非每次都是,我的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苏稚水擦了下嘴唇,那一缕乌黑的血在瓷白的肌肤上晕染开来:“这次情况紧急,不亲自上阵的话,恐怕女孩那条腿得锯了。”
额前刘海被冷汗浸湿,湿哒哒、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拿手背去蹭,忘了手上也沾满鲜血,血泥糊了一脸。
她随手抹了两下,低头翻找手帕。
一方萦绕着白梅冷香的雪缎闯入视野,垂泄于指间,轻如烟色,薄如丝光。
她顺着雪帕抬起头,姬清寒不知何时来到面前,银蓝色的手套外露出的指节冷白如玉,带着苍劲的薄茧,以及少年人独有的飒飒健骨。
“不必还我。”
她呆愣愣地,没有去接,也没有道谢,显得有点冷场。
姬清寒气压低下来,“不要便算了。”
“要的!”她闪电般出手,像夺食的狸花猫,快得只剩残影。
指尖划过掌心,恍若柳条纤细的末梢掠过湖面,带起一圈涟漪,姬清寒垂下手臂,掌心无意识地蜷起。
“抱歉,我刚刚太高兴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眼眸晶亮,珍重地将手帕贴在胸口,“先前姬公子送我夜人鲛的妖丹,是为了抵那片袖子,为了你说的因果。那么现在这块手帕,应该和因果无关吧?”
“你误会了。”姬清寒抬起下颌,淡淡道:“我有洁癖,看不得脏的乱的。”
苏稚水笑眯眯道:“那我天天在你面前脏兮兮,是不是就能靠倒卖手帕发财了?”
“……”
她唇角微微翘起,眼角眉梢甜丝丝的笑意几乎满溢而出,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慢慢擦拭脸上的污血,末了又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揣入衣兜,收拾好工具,背起竹篓。
“你要走?”
……又来了。
无时无刻、密不漏风的监视,让她感觉自己是笼中被熬的鹰,不敢行差踏错。
苏稚水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太阳快要落山了,姬公子若想留在药圃,请自便。不过,大可不必再跟着我了。”
“怎么?这里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
她不慌不忙地一笑:“我要去烧水沐浴,你也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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