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做个千心结 ...
-
他还在明州柳氏家的登仙府时，常能看见的一个白色的身影。先前顾无忧一直猜测是隔尘，直到见到了那个千心结才记起来。
千心结是他最早的时候跟着登仙府的织娘学的。那位织娘对他也极其好，但后来进了罗浮派便再也找不到了。
当年柳星皓教他说话认字，虽然柳星皓识得字也不多，但从狼窝里出来的顾无忧终于会磕磕绊绊地说话了。
柳星皓带着他在登仙府极力降低存在感，第一年入冬的时候，又不得不带着他去大管家前晃悠，去拿入冬后御寒的东西。
大管家叫柳南飞，是柳登仙很早时外出除匪带回来的，小乞丐没有名字，于是柳登仙摸摸下巴，眼睛瞟到夫人给他读的《孔雀东南飞》上，义姓柳，张口就是南飞。
那年入冬时柳南飞望着两个住在小柴房里脏兮兮的孩子毫无同情心，分给了他们最少的东西，柳南飞扬了扬嘴角，一脚把顾无忧踹翻在地上，踩着他的肩膀恶劣的笑道：“小东西，领了衣裳就要做事情，你可不是家主的侄子，摆清你的位置。”
柳南飞说着，乜了一眼炸毛要推开他的柳星皓，然后蹲下身子一手掐着顾无忧的下巴，使劲想着最能折辱他们两个废物的方法。
“嗷！你、你是坏人！”顾无忧挣扎着，从头到尾的愤怒，触及到被柳南飞抓着手腕的柳星皓又熄灭了，只干巴巴道：“好、我……我做事情，你快、快放开他吧。”
柳南飞咧着嘴一笑，就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推开柳星皓，把掐着顾无忧下巴的手挪到脖子上，瞟过院子里看戏的人，眼睛一亮：“好，我想好了，你跟着周娘学女红去吧。”
一个男孩学女红。周围人忽地笑起来，柳星皓看准了时机推开大管家，拉起地上瘦弱的小孩把他护在身后，一改凶狠的眼神，笑哈哈地看着柳南飞：“大管家，我也跟着他去学……女红，你能多给一床被子吗？”
柳南飞挑了挑眉，也舒心地笑起来，他转身把桌子上成堆的棉被随意拿了一床，仍在两个废物面前：“行，看在表少爷的面子上。”
明明都感觉到柳星皓快要碎银牙的怒气了，结果他搀着顾无忧，硬是笑着把他们的东西从地上捡起来拿走了。
周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来登仙府之前也有个儿子，如果不是家里太穷，孩子不会饥寒交迫，孩子还没有死的话……大概也有那两个孩子那么大了。
于是周娘对两个孩子很好很好，有余钱的时候，周娘会去厨房给他们带些好吃的，而跟着周娘学习女红的那段日子，是顾无忧在登仙府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柳南飞给的御寒的东西太少啦，他就和柳星皓挨在一起睡，登仙府是明州的第一修仙世家，却还会过各种节日。
春节那日，顾无忧在警惕中睡得迷迷糊糊，觉察到有人靠近，他悄悄坐起身，入眼的是一个白衣男人。
那时候那个男人对他来说还很高，却总是看不清面容，可他记得味道，是第一次进府帮他挡住柳府冲上来打他的家仆的白影，顾无忧心生欢喜，从补着补丁的旧衣中掏出他刚刚向周娘学会的千心结，他亲手做的。
“那个哥哥，这个是我做的，不好看，但请你……收下吧！”顾无忧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编的丑陋的千心结递到白衣男人面前，极其虔诚，像供奉自己的神衹。
半晌男人都没有接，顾无忧有些羞赫，以为神衹嫌弃，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展开笑颜：“抱歉啦，我只有这个了。”
这个丑陋的千心结，是他所有的家当了。
神衹靠近他，从他手中拿过了歪歪扭扭的千心结，声音好听到顾无忧的心底了：“嗯，没关系，很好看。”说着神衹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异常温柔。
顾无忧心里生出一种安全感和眷恋感，又第一次觉得神衹的手比周娘的还好看细腻，周娘常年缝衣编织，手起的有茧，还有总好不了的伤疤，他就贪婪地盯着神衹的手，又看着模糊的脸庞。
神衹拉着他到明州的上阳山上看烟火，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油纸袋，散发着阵阵的香味，他吞咽着口水。神衹摸了摸他的脑袋，笑声也好听极了。
油纸袋被神衹拆开，纸袋里包的是鸡肉，顾无忧咽着口水，于是神衹就把肉撕下来递给他：“你很饿吧。”
他点点头，捧着鸡肉却不敢吃。
“快吃吧。”神衹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又很温柔：“在我的家乡，春节的时候要穿新衣，吃好吃的。”
顾无忧的心就开始随着烟火的爆炸声噗通噗通跳起来，他啃着鸡腿，对着神衹道：“哥哥也吃。”
第一波烟火放完了，顾无忧再也不肯吃神衹递过来的鸡肉了，他怀揣不安地看着神衹，指着油纸袋低声问道：“哥哥，我、我可以把它带走吗？我有个朋友，他也很饿。”
“嗯。”神衹又包好鸡肉递给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很好呀。”
顾无忧被夸的脸红了，忽然升空的红色烟火把神衹的白衣染红了，就莫名成了顾无忧一辈子的执念。
——第六雾雪峰——
顾无忧从冥想中回神，他睁开深邃的黑眸子，勾起了嘴角，师尊之前还一直否认他，真是心软嘴硬。
非常肯定隔尘就是他当年的神衹，是那个他生命中最最温柔的光，忽然就想起了山坡上那个白衣被绽放的烟火染红的男人，那时候要是能看见师尊的脸……一定很好看吧。
那个千心结是他送给隔尘的第一个礼物，是承载着他满满的欢欣和喜爱的东西。
春节过后，周娘教会了他们跟多，直到初夏，顾无忧被柳南飞叫走的前一晚，神衹又来寻他，他站在清冷的月光里，依旧一身白衣：“嘿，小东西。”
神衹叫他‘小东西 ’的时候是温柔的，不似柳南飞的轻蔑和不屑，听着让人心生欢喜：“哥哥！”
神衹不说话，就站着看他，虽然看不出神衹的面容，可顾无忧总觉得他的神情很悲痛：“我、我……”我想带你走。
“哥哥？怎么啦？！”顾无忧走到月光里笑起来，打算安慰安慰神衹哥哥：“你不要担心我哦，家主已经叫我啦，我可能不会受到欺负了哦！”
“嗯。”神衹目光投了过来，一瞬间又移开了，话题开始变得有些让年幼的孩子不明白：“不管怎么样，你要活下去，我在未来等你。”
小无忧只听到了神衹的‘我等你 ’，他高兴地蹦起来，从小院子里拔出几棵阿罗汉草，编了一个小兔子头，是周娘前几日刚教他的，他特别喜欢，觉得很可爱：
“哥哥，这个给你，以后想找到我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我就会找到哥哥啦！”
而是他给隔尘的第二个礼物，也是他当时的所拥有所有的东西了。
少年的话就这样飘在风里，暴露在月光下。
第二日被送到柳登仙面前，当听到他被测了出了单系雷灵根，柳登仙双眼放光，扔给他一本修士入门的心法和中品功法：
“那个呃……”柳登仙叫不出名字，只好含糊过去：“这是修仙的东西，你要好好修炼。”
天道厚爱，半年后的一个夜晚他顺利筑基，便去了程门雪找柳登仙。柳氏历来家主的地方都叫程门雪，还为敲门，便听到屋内烛光晃动，窗户上映着两个影子。
“满楼，等那小子筑基了，就把他的灵根剖出来换给你。”是柳登仙的声音。
顾无忧顿住了。
“那还要等到何时？”传来的是清脆的嗓音，带着欢喜和不屑。
“要不了多久，他单系灵根，修炼很快的。”柳登仙拍了拍大儿子，想当年大儿子的四灵根修炼到如今的筑基一重出不知砸了多少宝贝，更是浪费了十几年！
柳登仙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旋即是让人害怕的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满楼，等换了灵根，把你送去第一大宗，你便是天才了哈哈哈哈哈！当真是天佑我柳氏啊！”
顾无忧看着窗户上两个人狰狞的影子遍体生寒，他掉头跑出程门雪，拉着柴房里背功法的柳星皓撒腿就跑。
后来他跑出了魔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做个千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