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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二十二章 天理昭昭疏不漏,罪有应得怨得谁。 ...

  •   “恁们昭那帮!”庄开龙用手指着前面的码头上。
      此时的泗州金刚渡码头被官兵和土团层层围住,刀枪林立,如临大敌。靠近包围圈,见百十个水贼被押在当中,说来也稀罕,这一群人的衣着分外鲜明,一边是银盔银甲,一边是黄衫黄巾,旁边地上堆积着缴获的刀枪。
      “乖乖,黄妖!尽敢把我们抓去三门山当苦力?这回看你们还耀武扬威不?”
      “三哥,他们不拿我们当人,一路上说打即打,说骂即骂。这回好了,报应来啦,揍他们!”几十个叫花子站在最里层,义愤填膺地控诉辱骂着,死死揪住黄衣人,生怕他们逃脱了。
      有个大块头的乞丐忧心忡忡地问着同伴,“三哥,抓了他们,斩蛟堂能善罢甘休吗?这可假好呢?”
      “大仔鹅子,你怕啦?怕了家去,我们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大不了拼啦,还能把我们井干?”其余的人也嚷嚷着要和黄妖拼个鱼死网破。
      义方看那被押的还有兵士,莫名地问庄店主:“那些当兵的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和斩蛟堂的人绞到一起去了?”
      “他们不雪哩,奏雪是奉命剿除水贼的。可斩蛟堂的人雪,这伙官军拦住货船,不由分说又砍又夺,昭是运的人,不是货物,这样也不罢手,打定主意非要斩尽杀绝似的。”
      “搞啥类?老夫雪不是哩!斩蛟堂的人咋会是强盗捏?是被人打劫的。恁帮要饭的歇火啥类?不依不饶的,像是欠他们似的。”澹台堂主很是生气地质问道。
      庄开龙见那堂主不由得露出敬畏之色,“老堂主,恁是知不道,乞丐们雪贵堂弟子非法羁押,还要把他们卖到三门山做苦力,嚷着要告官哩。”
      后面跟上来的常青发出一声惊叫,“兄弟们!可把我惦记死了,是谁出手相救的呀?你们脱险啦?”他一溜烟地跑过去,也不顾兵士们的阻拦,悲喜交加地与众乞丐抱作一团。
      “丐头!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真是九死一生啊,先是被黄妖绑了,准备卖到三门山拉纤的。走到这洪泽湖又遇到打劫的,黄妖们跟当兵的说船里没装货物,只是运奴隶去充公,可那些官军不依不饶非要不留活口,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既然被他们撞到,不管是谁,都别想活着回去。黄妖不是他们的对手,人家的钢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啦。”
      “他妈妈滴!后来呢?”常丐头怒不可遏地瞪着那两伙人。
      被叫做三哥的乞丐一指远处,那里站着个人不像人,猿不似猿、身上雪白毛发的灵物,他长得瘦削耸肩、凹脸凸嘴、双眼赤红、獠牙外生、个子足有半丈,身上披了件白袍子,腰间束了条遮羞布,“是那怪人突然从水里窜出来,跳上船来不由分说,转眼干翻了一群人。起先我们还以为是遇上了妖怪,他却口念佛号,大声命令放下屠刀,原来是长得像猿的人啊!官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像是见到了天神,四散奔逃,嘴里狂喊乱叫什么无支祁,全都乖乖地束手就擒了。丐头,无支祁是什么呀?”
      常青也是刚刚在庙里听李公佐说过,此时正派上用场,他拿起身段好似很懂的,有模有样地讲给手下听。
      “是庄将军!庄校尉快来,庄将军在这儿呢。”附近的一名火长认出了庄义方,毕竟是从邠宁调来的,平定党项时一同出生入死过。
      “庄将军在哪儿呢?”从前面快步走来个军官,这位高高的个子、大脸盘、重眉毛、大眼珠子黑灿灿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巴大了些,把整张脸拉长啦。
      “庄将军,昭武堡一别好久不见,想死兄弟们啦。”几个旅帅、队正、火长及熟悉的老兵聚拢来,问长问短好不亲热。
      “咦,翼龙,恁们认识?曾跟着白相爷那个。”茶行店主大呼意外地瞅着他们。
      “大哥,庄将军是平定党项的大功臣,我们在他的麾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只是弟弟这么回答,其他兵士也同样说着。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庄校尉,那些官军是哪路人马?”义方边审视边问道。
      “不说。”
      “不讲”
      “只说是巡查水贼的,一口咬定不是抢劫,是个误会。依我说先打他个一百脊杖,看他们还嘴硬。”
      邠宁藩镇的军士没有人相信这些鬼话。
      “他们应该是本地人,能惧怕无支祁到如此地步,不会是外府的。”义方缜密分析着,“泗州应该是徐州武宁军节度,看他们骄横的样子,应该是前武宁军副使王智兴召募凶豪之卒创建的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所部。”
      他走上几步,拾起地上明晃晃的横刀,拿在手里掂量着细看刀身上的配饰,“是银刀军。三十年前辅助王智兴夺了节度使崔群的权,排挤走众望所归的石雄,前年又驱逐节度使李廓,真是飞扬跋扈,无法无天。卢弘止继任一年多来,都虞候胡庆方阴谋作乱被其擒杀,并以忠义训导使徐州安定。不想年初他奉旨调离去了汴州,这银刀军怎么又恶习不改,旧病复发了呢?”
      “你们是徐州银刀军吧?”义方提高嗓门一语道破,那几十个官军像是被人揭穿老底,一个个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有个身体单薄、下巴上长着颗包包的军士,突然眼睛发直胡言乱语起来,“不是俺,不是俺,恁们白抓俺,俺不敢了,俺知罪啦!”随即抱着头像是被人踢打着,他左躲右闪间看见身边的大个子军官,一把搂住他的大腿哀求着,“鲜于队正,咱拉倒吧,劫了漕粮就管了,白恨过分!杀了那么多人,他们跳着索命来了。”
      大个子鄙视地用脚踹着,“彪子,看见啥黄子?”
      那兵士四下指着恐惧地喊叫着,“鬼,披头散发的厉鬼!是杀死的那些漕吏和篙工,还有商人百姓,他们上来就掏。歇!任哪都是歇。”
      队正上去就是两记耳光,“恁奶奶个腿!胆小鬼,恁看恁什么熊样子?世袭的一代白如一代,恁白配是银刀军的人。”
      百姓们从被吓疯癫的嘴里都听明白了,纷纷谩骂诅咒着罪恶凶手,
      “你们这些强盗!杀人越货,丧尽天良。”
      “你王王,冤死的鬼魂找你们报仇来啦。”
      庄校尉更是厉声质问道:“你们是徐州银刀军?本应是保国安邦,御敌安民,可却知法犯法,恶贯满盈,还有什么狡辩抵赖的?认罪伏法吧。”
      没想到那姓鲜于的队正仍然嘴硬,矢口否认道:“弄红木?只啥说俺们是水贼?俺们是巡查河道的!从来就没劫过粮食,更没杀过人。他是被那只猴子吓傻了,全是胡诌。”说着话他大大咧咧地去拾地上的兵器,“都是当兵的,何必相互为难呢?放俺们家去,管吗?”
      更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神经疯癫的士卒见队正手中的钢刀,猛得喊叫狂躁起来,“鲜于石!白再作孽啦,海了,无支祁来惩罚俺们,没法活啦。”他一把抓住利刃往脖子上去抹,鲜血四下里喷溅,来了个自我了断。
      “我的咣当来!”银刀军的将士是齐声哀叹,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那队正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更是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弟们!”
      “唉,为了一时贪心私欲,白白搭上这么多性命,你良心何在?还是认罪服法吧。”盱眙县尉顾非熊望着队正感慨而发。
      可那银刀军头目把脸一扭不理不睬,“俺们是巡查的,问心无愧,平白无故逼出人命,恁们干的是味!小小县尉竟敢羞辱藩镇军牙兵,能里啥?等俺们回到徐州再做计较,暂且俺不揉恁。”身为牙兵队正胆敢与朝廷命官如此讲话,真真是太嚣张跋扈,不懂礼法。
      还没等县尉发怒,从水面上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鲜于施主,可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只见一叶小舟自北而来,翩翩靠在岸边,从船上走出个老和尚,出家人已古稀之年,头戴五佛冠,一袭僧袍,从装束上看是汉地密宗的上师。
      他眼睛虽不大,却聚拢如炬,直视着银刀军队正,“阿弥陀佛,贫僧无可,久念《佛说四十二章经》,知剃除须发而为沙门,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八大人觉经》中也云,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贫僧自李廓处风闻你银刀军常以意气用事,不受管辖,放浪不羁,好出有悖常理之事。前武宁节度使李廓你们是认得的吧?他乃我堂兄挚友,此言定当不虚。鲜于施主,你对所做恶业有要忏悔的吗?”
      银刀军头目毫无觉悟悔改之意,蔑视地看着老和尚,“呸,恁是李廓那老棺材板子的朋友啊,千真万确!是俺们银刀军把他赶跑的。那老家伙写个诗,做个调还可以,他哪里懂得治军啊?整天圣人云子曰的,骑在俺们徐州人头上瞎迷娄,吵的给赖赖鼓样。噫嘻,老家伙一走,徐州白提多办四了。和尚,恁是跑来替朋友打抱不平的吧?”
      无可上人坚持要以佛理教化对方,“善哉,贫僧是来挽救你们的。银刀军的所做所为路人皆知,自从卢弘止年初去了汴州,徐州是群龙无首,你们更加的变本加厉,无所顾忌。运河里漕船是你们劫的吧?把贡粮卖给契丹人,还凿船毁迹,杀人灭口,把尸首抛到祆教的寂静塔里,禽兽行径令人发指。然佛说人皆有佛性,作恶之人弃恶从善,即可成佛。望施主们幡然悔过,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路数被人家说得是彻彻底底,队正恶狠狠地咒骂和尚:“秃驴!白在这里撩才,比姓李的还昂囊人。白提卢弘止那畜生,道貌岸然,虚情假意,双手沾满了徐州人的歇。列列,一边迷楞一会,俺们什么也没干,这就家去。”
      “阿弥陀佛,鲜于石,贫僧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要执迷不悟,事实面前还在抵赖,佛与魔鬼只在一念之差,认罪服法是你唯一出路。”和尚仍在努力规劝,可人家早已听不入耳,索性挥刀迎面劈来。
      出家人不躲不闪,口念护身咒“唵齿临!”,双手结金刚拳印,伸出右臂一杵威力如虹,将队正击出数丈,重重地掼在地上。
      见头目昏厥不醒,银刀军众人呼号一声联手冲上,欲群起而攻之。无可上人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面锃光瓦亮的铜镜,口中叨念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吡吽”,说也神奇,这镜中在月光下金光万道,闪耀眩目,使人天旋地转如众菩萨真身降临,哪里还有争斗的意念呢?顿时一个个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老和尚不急不躁地吩咐道:“善哉,崔倬、非熊、义方,你们还在等什么?把这些恶贯满盈之徒绑了,走水路进京,送往兵部予以法办。”
      “这些黄妖怎么处置?”卖桃子的宋州长史向崔倬询问。
      崔刺史未加思索地回复道:“掳人为奴,触犯大法,不可饶恕,一并押解进京发落。”
      “咦,宋州的刺史,恁白蝎虎啦!球样!想让老夫灭了恁的刺史府吗?”随着一声透着深厚内力的低吼,澹台诸己带着两个师弟大步走出人群。
      黄衣教众看到了他似见到皇帝一般,扑通扑通均双膝跪倒,连连叩头,口中急呼“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百姓和官吏中有认得他的,不禁低声惊叫着
      “澹台诸己!”
      “苍茫主人!”
      “斩蛟堂堂主!”
      知道来人是谁,包括崔倬在内皆露出畏惧之色。
      澹台堂主自信高傲地环视众人,“恁们都认识老夫喽。俺的人,恁们一个也白想带走,不奏是抓了几个乞丐吗?本堂自会妥善处置,该放的放,该惩的惩。恁们官府若不氛儿?尽可撒马过来,老夫视儿等如草芥,一火焚之,而后烧了恁们的上屋,夺了恁们的绣子。扬州常丐头,首先恁意下如何呀?”
      常青在叫花子堆里不敢大气说话,只是恭敬地点首称是,“不丑,老太爷,你又不作兴骗我,都靠你给我们做主哩。”
      此时,斩蛟堂的人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再不低声下气唯唯诺诺,高声大气地向堂主控诉非人的遭遇。
      堂主听罢瞅了义方一眼,并没有对乞丐们兴师问罪,而是责怪手下人的鲁莽多事,“这殷仁真球不主贵,还敢不听号令自作主张,楚州洪水舵让他弄得乌烟瘴气哩,是怎样一摊子大买卖呀?弄得他孤注一掷的。”
      教众们不敢隐瞒,把知道的尽数道来,“禀告堂主,是在扬州建了个奴隶买卖场子,生意可红火啦,殷舵主告诉我们还要在东都搞一个。据说是北边契丹的大客户提供给我们奴隶,我们斩蛟堂负责押运,京里的商家管联络买家。这些要饭的就是运往三门山,交给水部郎中韩滨的。”
      何有佳插嘴提问道:“那块波斯邸的地皮,波斯人就轻易给你们啦?还有两个波斯庄的庄主现在何处?”
      马上有人回答说:“低价卖给我们啦,波斯庄主平安归家,可人家有个条件,要我们为其铲除帮凶,报放火夺地之仇。”
      校尉庄翼龙并未留意地皮之事,正合计着自己的心思,沉思默念着:“又是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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