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寄寒衣》晏双笙

19、长兰轩

　　殷珩口中的大麻烦还未到，另一件事情倒是让人挑在了早朝上提起。

　　“陛下，玄云军当年惨败金沙关，统帅殷珩既然未死，理应交由大理寺审查，不能因他是永安侯之子就放他一马！”

　　薛瑁高坐在御座上，冕旒轻轻晃动，刚才说话的人正是继任不足半年的兵部尚书霍桐，瞥见冕旒后薛瑁的眼神，手心已经起了一层汗。

　　他年仅四十，能因为功绩成为手握兵部大权的一品大员，也能因惹怒天颜，被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扬威殿内其余朝臣纷纷垂下头，不敢有所附和。

　　前几日永安侯府的那位‘女罗刹’腰挂两把弯刀冲进大理寺里，奉旨释放殷珩的消息，不到一日传遍了京城，既是奉旨，还有薛显撑腰，谁还敢提殷珩是玄云军唯一生还的人这事。

　　霍桐察觉到众人态度，面色更差，生怕薛瑁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的官帽摘了。

　　“只有霍爱卿对此事有异议，其余爱卿呢？众爱卿难道不敢在朕面前讨论这事？那玄德殿还有什么用处？臣不言，君听什么？”

　　“臣不敢！”

　　众人纷纷弯腰，齐齐出声否认。

　　薛瑁冷哼一声，旁边伺候的何令也是一个哆嗦，侧过身弯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高飞立在一侧，纹丝不动。

　　薛显抬眼看向殷元，见殷元紧握着手，眉头轻蹙——谁都可以出来说话，唯独殷元不可以。

　　连他也不行，那日进了大理寺，就是走错了一步。

　　“父皇息怒，儿臣有话要说。”

　　薛纨？薛显微微抬头，看向从列队里站出来的薛纨，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薛瑁一共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排行老大的薛烺和第九的薛锦外，还有三皇子薛玦、四公主薛菱和六皇子薛纨。

　　其余儿女都是幼年早夭，还不到三岁便离世。

　　薛显排行第二，先皇后膝下只有他一个，众位兄弟姐妹里，薛锦年幼，不管是谁总是会多疼惜她一分。

　　年满十六的薛菱已经赐了婚，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薛菱出身较低，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昭仪，生下薛菱后五年便离开人世，薛菱便交给先皇后宫中抚养。

　　说来，和薛显倒也算是相处时日较长，可惜，薛菱因生母早逝，不爱说话，少和人往来，就连薛显两次回宫都未曾露面，一个人带着两个宫女和一个老嬷嬷住在先皇后住的长乐宫偏殿里。

　　“父皇，当初金沙关一战，两军相交，我军的确如霍大人所言惨败，但儿臣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在这一战前，殷珩率领的玄云军战无不胜，年少便已经是战功赫赫，不能把金沙关一战所有的责任归在他身上，更何况——”

　　薛瑁盯着薛纨，见他停下，眉头压低:“继续说。”

　　“北凉铁骑虎视眈眈，永安侯府各守一方，替我齐国守住各个要塞，但金沙关这段时间一直交由李庚父子驻守，交战经验不足，那北凉世子阿木措是个难缠又狡诈的对手，朝野上下，和他交手最多的人，只有殷珩。”

　　其余人听着薛纨的话，面色各异，却又纷纷松了口气。

　　殷珩的确是和阿木措交手最多的人，阿木措此人极为狡诈，用兵诡异，完全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很容易就中计。

　　要知道阿木措可是十七岁就在古浪一战中，大败宗族里的常胜将军，直接让对方二十万人马在古浪全军覆没。

　　亲叔叔反叛都能毫不犹豫取其首级的阿木措，近年来可是越发的狼子野心，要不是北凉内斗不断，怕是早就再攻金沙关了。

　　“众卿还有什么要上奏的？”

　　“臣有事要禀。”

　　都察使郑巍，不过三十，却已经位列三品，又姻缘美满，儿女双全。

　　看了一眼众人，郑巍站出来，看了一眼薛显，缓缓道：“江州提督杨照传书进京，信上道，太子殿下在江州时，曾同此番江州赈灾案中被严查的梁周两人于酒楼见面。”

　　薛显面色一沉，很快恢复过来，只是四周看来的眼神让他难以忽视。

　　昨日还在夸赞太子有功的一群人，这会儿变脸倒是快。

　　怕不是这会儿才变的脸，昨日接连有人进宫面见薛瑁，连薛烺都进了飞霄殿半晌才出来，怎么可能才知道。

　　郑巍倒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首编造的童谣要是在大殿上说出来，恐怕今日被被押往大理寺的人不是殷珩，而是他。

　　“太子殿下一向贤德，决计不会和那两人有牵扯，臣请陛下明察。”

　　“李大人所言甚是，臣请皇上明察，换太子殿下清白。”

　　……

　　众人纷纷出言，薛显面色不改，镇定站在远处，眼睛正视前方，仿佛被求情的人不是他，也的确不是他。

　　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替他求情，还搬出‘太子贤德’这一套说辞，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殷元扫一眼薛显，见薛显镇定自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今日这早朝可是太惊心动魄，才躲过了殷珩的事，怎么又是薛显的事。

　　薛玦和薛烺对视一眼，齐声道：“父皇，儿臣相信太子。”

　　‘啪——’

　　殿下众人面露惊恐，齐齐跪下，伏地身子不敢再言。

　　薛显跟着跪下，抬头看着薛瑁：“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太子江州治水有功，朕念太子一年辛苦，特准太子休养生息，不必上朝，关于江州提督杨照上奏一时，交由户部与御史台共理，查明江州赈灾案中梁周二人所为。”

　　“臣遵旨！”

　　“儿臣遵旨。”

　　何令见薛瑁脸色，终于拾回自己的话头：“退朝——！”

　　扬威殿内众人长出一口气，可又不敢说话，面面相觑后，陆陆续续往外走。薛显扫一眼龙椅转身往外走，还跨过门槛就被薛纨叫住。

　　“皇兄能有这个时间休息也是好事，不然总是太累。”

　　“是时候好好休息，这一年里，难得睡个好觉。”薛显失笑，拍拍薛纨的肩：“代我向贵妃娘娘问好。”

　　薛纨一脸不解，诧异道：“皇兄要出宫？”

　　“有空了，谁还在宫里待着。”

　　朝薛纨挥挥手，薛显抬脚便往宫门去。

　　谁有会想待在这里，这地方，闷得慌。

　　永安侯府前脚才迎来殷元下朝，后脚一道身影直接从侧门进了长兰轩，半点不客气的直接把院子里晒太阳的殷六公子从躺椅上拽起来。

　　殷珩手里还拿着书，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无奈又好笑。

　　抬脚踢了一下薛显的小腿，好笑道：“失业了？”

　　“……要你话多，陪我躺会儿。”

　　长臂一拉，直接把殷珩拉到身边躺着，连书也不放过，盖在脸上挡住刺眼的光，烦闷的心因为身边殷珩身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味道而一点点平静。

　　殷珩怔了怔，笑道：“真服了你，失业而已，我做木匠也养得活你。”

　　殷小六：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