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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gl《凡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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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周子怡时,我在人间已过七年。
我本是天上一个神仙,说出来有些自负,就暂且不提我的仙号,只不过是掌管了一些小神,受一些仙尊敬,大家多称我为少主。
我为何下凡来做人类,一切源头只因某日我责罚一小神做错事时被玉帝看见。玉帝说我此次惩罚太过严苛,神仙应当慈悲心肠,又有平日被我责罚的小神趁机向玉帝诉说我平日种种不是,他们说的声泪俱下,旁神听了都眉头紧皱,我却不知所以然。
我不懂他们何意,我只知无规矩不成方圆、敌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说的那些“人情味”我一概不知。我们不是人,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人情”?
后来玉帝告诉我,神仙有不少是从凡人修来的,所以他们心中有“情”一字,而我原本是金玉麒麟,自幼便比其他神仙少一窍未开。
玉帝问我愿不愿去凡间将这一窍点通。于是我便下凡来到一户人家,只因我不是贬官,便带着记忆和仙法转世成人。
养我的这户人家给我取名为孙若楚。
他们教我读书写字,唱歌绘画,虽然这些我都会,但为了不让这些人识破,我只得故意写错字,故意唱错音。我是仙人,所以不用入睡。每每夜幕,我便坐在床边,等待千鹤下来与我探讨人间的事情。
千鹤是几百年前在无忧国诞生的神鸟,原本她应该同我一样少一窍,但她因世人歌颂祭拜,在庙中看过无数段人间冷暖故事,那一窍便开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期间我遇到了各色的人,他们经常会找我开些无聊的玩笑,有时孙夫人带我上街,偶遇那些在街上打女性或者老人的人,我都会偷偷出手,看他们吃痛倒地后我才离去。
若不是千鹤再三警告我不能乱用仙法,我早把这些人舌头拔下来丢给阎王那个老人家。
这些人的行为让我觉得人类就是这样自大狂妄,不想多碰,以至于我在人间过了七年,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我竟无一个所谓的“朋友”。
我不知“朋友”是什么,但听千鹤说这是每个人都向往且一定要有的东西,否则就会孤独寂寞。
“可若遇到的都是这些人,这个“朋友”,我怕我还是不要了。”
某日夜里,我对千鹤这样说道。
“少主你又在说这样的话了,”千鹤笑道,“这人啊,各有各的性格,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们那般。有善人,有恶人。少主,你迟早会遇见那个真心待你好的人的。”
我不是很不信。
后又过了几周,我上了人间所说的“小学”,到了一个和幼儿园一样叫“班级”的地方。
因为在幼儿园已经待了三年,所以我已经熟知接下来的步骤,我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看着同班同学抱着父母痛哭的嘴脸,不由地想起几百年前看到的一对夫妇送儿子上京赶考的画面。
那时秋雨下的浓,夫妇没有打伞,向孩儿解释说是雨水,可我知道那是撒了谎,明明是泪水。
人间总是这样充斥着各类的谎言。
突然,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姑娘出现在我的眼前,她却如其他孩童不同——她咧着嘴冲我笑,少了一颗门牙的样子有些滑稽,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笑。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千鹤告诉我,这时候自然地打招呼准没有错。当我正要说“你好”的时候,她却用稚嫩的声音对我说道:“你是神仙吗?”
什么?我心一惊,难道这人看出来了?但不可能,我从未用在他们面前过仙法,她又从何而知?难道她是妖怪?
我来不及多想,迅速站起了身子,指着她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这么说?”
这个姑娘却依旧笑着看着我,甚至冲我伸出了手:“我叫周子怡,因为我妈妈说仙女都是很漂亮的女生,所以我想你一定也是仙女,不然这么会那么漂亮呢?”
我一时错愕,悬着的心放下了。
原来如此。我早知人间对神仙颇有研究,各类故事应有尽有,仙女在人间经常用美人定型,没想到孩童都知道了。
我很想反驳她。仙女并非都是漂亮的,秋狐仙君便是半人半兽的模样。
不过我这么说多有冒昧,便不多言,和她握手道:“我叫孙若楚。”
周子怡没有找别的地方,在我旁边坐下了。她是个话多的姑娘,滔滔不绝地和我讲了很多事,小到她家门口的树是什么类型的都说了出来。
我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叽叽喳喳如同麻雀在叫。
我却不绝厌烦。
天宫事物繁多,大家对我都有畏惧,永远都轻声细语不敢和我直直对视,有些事也都是千鹤告诉我。而在人间这七年,那些成人也好,小孩也罢,皆那我攀比,我看得出他们表面温暖,内心敌意。只因我事事顺心。
而这个周子怡,确实从内到外的纯净,她夸我,真的只是因为喜欢我。
后来相处下来,周子怡与他人确实不同,她虽然样样不是头筹,但乐观开朗,深受同学喜爱,像什么“运动会”“班会”“春游秋游”,她都在里面当幕后策划者。
我虽能力出众,但敢和我讲话的人却很少,倒是周子怡,称呼我为她“最好的朋友”,上厕所都要找我同行。
“女孩就要两个人上厕所,”周子怡向我解释。
我是不用上厕所的,每次去厕所,我都是站在那里,用仙法撒了点水,就冲干净了。
周子怡也常常邀我至于她家。
她有着如她所说幸福美好的家庭,周氏夫妇为人和善谦逊,周夫人做甜点极其拿手,要我说,若皇帝在世,这必定是要做御厨的。
自周子怡出现,我每周在家睡觉的次数从七天变成了三天,剩下四天都是去她家睡觉。只是这样我便不能和千鹤沟通,稍有麻烦。
考试在人间很重要,这是人间相对最公平的选拔人才的模式,周子怡似乎不喜欢。每次考试前她会找我教他错题,到夜晚快睡觉前,她都会在床上合掌叨念:“神仙如来佛救救我吧,我这次一定得及格,求求了求求了。”
我每每看她这个模样,都想提醒她如来佛不管考试,文昌帝君、文曲星君、魁斗星君、北斗魁星才是。只不过我每次刚想开口,她都会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说:“怎么!楚楚你终于同意给我传纸条了!”
我便会收回手,闭上嘴巴和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她就只能在床上乱扑腾。
不知为何,我次次嘴角都会扬起一点。
不过她学业确实不好,虽说有在努力,但成绩实在不好看。
眼见六年飞逝而过,在小升高的考试前,我第一次回到天宫去找文昌帝君询问周子怡未来的功名禄位。
文昌帝君惊喜不已,说周子怡大有前途。我心也就放下了。
上了初中,我又和周子怡一个学校,也是同班,我们依旧和往常一样去她家学习,学业乏味,她讲的趣事比作业有趣的多,我也时常叮嘱她要好好学习,她笑着说我讲话老陈。
一日我们路过操场,周子怡正兴高采烈地和我分享她考试及格了,我就见一个篮球向我们飞来,我迅速将她拉到身后,却想起来人多不能使用仙法,只能硬生生让球撞我肩膀上。
还好我身为神仙这点疼痛几秒就能恢复,若是撞到周子怡身上,怕是一周都不行。这么想来,我不禁怒视着那几个跑过来的人,他们显然被我的眼神吓到,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
周子怡轻轻抬起我的胳膊,着急地问我:“楚楚你有没有事啊?”
我本想说无碍,但她迫切着急的模样,让我突然觉得不说些难受的话都对不起她。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道:“子怡,疼……”
周子怡立马大声呼救,仿佛下一秒我就要去世一般,我这才和她解释说没有那么疼,她才搀着我回教室去了。后来我们就不再去操场散步,换了一个地方。
后来又过三年,我们上了高中,高中她的班级在我隔壁。
高中里有些人与我交谈,我乐意之至,听着他们或是谦虚、或是虚假的话,对此一一回应。只是放学铃声一响,周子怡必会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等我出来。
高中有各种社团,我因水墨山水图画的好,便加入了画社,而周子怡加入了广播社。于是自此之后,她便不能与我一同吃饭,但我能从广播里听到她的声音。
我每次都会坐在食堂,一直听到她讲话声结束。
“最后,是高三三班某同学点的歌曲……”
等到开始播歌,我才起身,回到班级后周子怡已经坐在我位子上等我了,看到我后她会向我跑过来,问我她今天说的怎么样。
她这样期待的眼神,我怎么会说不好呢?
高三是最为紧张的一年,我不想打扰周子怡学习,便不常在她家住,但我们时常用电脑沟通交流,周子怡这几个月也加倍努力,成绩也有所提升,只是和我还差了一大截。我常常鼓励她,她也依旧乐观向上,发愤图强。
“文昌帝君说的不假,她将来一定是个大有作为的人,”我对千鹤说。
“少主对周姑娘很看好,”千鹤道。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我扬起了一笑。
千鹤笑道:“这几百年来,少主这几年笑的最多。”
我摸了摸嘴角:“是吗。”
在高三在下半学期的一个放学,有一个男孩悄悄过来找我:“孙若楚,你不是和周子怡关系很好吗?”
我问:“怎么了?”
他道:“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男朋友?周子怡有情缘了?这等大事竟然不告诉我?
“这我不知,若遇到她,我问问她?”我道。
“不用不用,我不是好奇,就是听大家说的,她最近和一个男生走很近,我原本以为你和她……算了,你们不是就好,”他道。
后面我就没听他在说什么,大致意思就是开学第一天就觉得我很漂亮,他就喜欢上了我。我算是明白了,他在求偶。
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便直接回绝了,他让我考虑考虑,我想了想,道:“不用考虑,现在已学业为主才是正事。”
放学后我同周子怡走在路上,她吃着棒冰,我看着她粼粼眼神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只是她现在已是一位翩翩少女,个字比我这个肉身要高几厘米。
几日前周子怡还和我分享看到的明星照片,激动澎湃的样子正如这几百年来我看到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
秋波动荡,汽车喧嚣而过,我觉得厌烦,手指悄悄一挥,将其他声音全都除去,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声音。
我心中辗转那男生说的话。
我开口道:“子怡。你有男朋友了?”
“咳咳……”周子怡呛着了,“你说什么啊?我啥时候有男朋友了?”
“他们告诉我的,”我的心脏又开始抽痛,这种感觉很不好。但我心无他事,此刻只是在想——她这样的表情,将来也会对那个男人做吗?
我看着周子怡思考后道:“可能是我最近和一个男生走的很近吧?不过那个人是我社长,他想让我当下一任社长,正在和我商量事情。”
“那这么说,你现在还没有了?”我问。
“嗯哼,”周子怡点头,用胳膊碰了碰我,“倒是楚楚啊,你周围可是有大把男生在,你有喜欢的男同学吗?”
我摇头说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毕竟我心缺了一窍。
既然她问了我,那我也问她道:“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却未曾想,一直看着我的周子怡,脸刷地红了:“当,当然有了。”又指着单元楼慌张道:“我,我我到家了,拜拜,明天见。”
我还没回答她,她就飞似的跑了上去。我不知道她怎么了,难道是最近要体育测试,她在练习?
我望着周子怡的家,看见灯开了,这才转身离开。
他们家我已经来过好几年,门口的树叶翠绿又变得枯黄,突然想到夜晚时常看见孙夫人在挑白发。
是啊。这里是人间,人间万物皆会变老。周而复始,轮回一生。
“日转星移,人间的时光何其短暂,”我挑起一片枯叶,看着它在我手里有变回翠绿的模样,但当我放开手后,它又变回脆弱枯黄。
若是时间停在这时又该多好。
周子怡这般好的善人,将来定会遇到她的情缘,月老给她的红线,另一端一定是一位行为得体外貌端正的男人。等到她老了,我呢,我应该就回到天上做我的少主了。
这一晚,我又回了天宫,去见了月老。
我问月老周子怡的姻缘如何,他默默他的长胡,大手一挥,在镜中显出正在酣睡入梦的周子怡,还嘟囔说这一些梦话。
我不禁微微一笑,待月老唤我时,我才恍惚回沈,发现月老冲我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这红线,只有凡人才有,任何人出生都有一根红线,前世难舍难分的情人,只要多做善事,今生必能在一起”
我这才注意到周子怡手腕上有一根红线,这线的长长地,一直沿到地上。
前世。周子怡的前世也是如这世一样善良得体吗?可前世终归是前世。
我下意识就把想法给说了出来:“可我怎么觉得,今生不能在一起,下一世再甜蜜美满,也都与二人无关了。月老,凡人的爱情,不就是因为之间的回忆吗?”
我说完后过了片刻,月老突然笑了起来。
“为何要笑?”我不解地问。
月老道:“看来少主此次前去凡间,颇有收获。”
我道:“什么?”
“无妨,无妨,”月老用手指着镜子,“且细看周姑娘这一根,与他人不同。”
“怎么……”我看去,却发现周子怡的这根线,一直到窗口就消失了。
这是断线?!
我声音不觉大了些:“她的线为何是断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拥有情缘才是美满的,人各有所志,”月老道。
我想到今日周子怡羞红脸说有喜欢人那个样子,再见这断了的红线,心又开始抽痛:“可她今日说有了喜欢的人,她这般好,那人为何不喜欢她?”
月老摇摇头,道:“少主,你又为何如此紧张呢?等时间一到,你自会回来的,周姑娘如何,又与你什么干系呢?”
“我……”我顿住了。
是啊,不论周子怡未来如何,都是她的人生,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回到家,千鹤就对我说:“少主,看你脸色不好。”
“嗯,无碍,”我看着月色。
月色是如此皎洁,我却觉得无边冷清。我以前常听小神说月宫冷清,但看嫦娥的样子,却不是一个冷清的美人。往好的地方想,周子怡将来会如她一般,一人过的自在大气倒也不错。
我突然想去看看周子怡。
“少主,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千鹤追了出来。
我们一起飞到了周子怡的卧室。周子怡的被子被踢到底下,我将它重新盖在她的身上。
“不知周姑娘在梦什么,竟然睡的如此香甜,”千鹤小声说道。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便说:“不可窥梦。”
千鹤吐了下舌头。
我不再管她,将身子变成虚幻,坐在床边,捋开周子怡遮住脸的乱发。月光洒满整个床铺,她像是躺在星河里入梦。
这几日学习繁忙,早听周子怡说她通宵复习,眼下真有一点黑眼圈。也许我只有晚上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她,仔细想想,以前都是她看着我。
这眉毛,这双眼,这鼻子,这嘴唇,哪一点都是我熟悉的样子,些许稚嫩,却比最开始要成熟许多。
那个一直看着我、那个叫我“神仙”的小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我知道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考试,考完之后,我与她就要去不同的大学,过各自的人生。
我们相遇的时间会越来越短,这便是成人。
这是每个凡人普通又短暂的人生,只要没有病痛,就是美好的人生。
可是,可是啊……我不想。
“千鹤,”我低声唤道。
“少主……”千鹤悄声道。
我将胸口的衣服抓出了褶皱,此时我心痛到难以附加,这种疼痛如同在用刀给我冲刻一个心脏,捣碎了里面的血肉,再填充进别的东西装满。
我道:“为何这里会这般痛苦,一抽一抽,似是要将我魂魄抽了出去。是不是附近有妖物作祟?”
千鹤看着我,直摇头:“少主,这不是妖法,你这怕是……动了凡心。”
动了凡心。
千鹤这句话如同一盆水,竟将我浇的有些酣畅淋漓,心也不再抽痛。
“动了……凡心……”我轻声复述这句话,握起周子怡的手。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月老说凡人才有红线,那莫不是,她的红线在……”
我和周子怡相碰的手腕上,隐隐出现了一根金丝,这金丝绕过我的手指,缠到周子怡的手上,她的红线只有末端还是红的。
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心情。
甚至比那日教室中,周子怡拉着我的手说我的她最好的朋友还要高兴。
月亮落入我眼中,仔细一看,却不是月亮。
我款款深情地看着熟睡的人儿。
“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