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眠》枝年年

6、钟情.6

　　许星脑子空白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之辈，不值得被记住。”

　　“我要走了。真有事。”

　　有些原显得莫名的话语和似有若无的熟稔，在此刻都清晰起来。

　　原来，温澄河一直记得她，知晓她是谁。
　　而她却在他不在的时光里，遗忘了他。

　　许星想到了避雨的那日，温澄河临走前的抬手，那时也许他是真的，想摸一摸她的头吧，像以前那样。

　　许星埋进被子的动作忽然顿住。想要尖叫的情绪散的干干净净，一股闷沉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睫垂着，难过来的毫无理由。

　　长大了的许星忘了温澄河。
　　那个小许星最最重要的人。
　　再怎么“嫉妒”许奶奶偏心喜爱，仍不可否认，她也同样喜爱的人。

　　许星爬下床，穿上拖鞋，脚趾因疼痛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阻住许星的动作。

　　许星正要下楼把门打开，却听到窗户旁传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咚——”

　　又是一声，许星心头跳了跳。
　　她单脚跳到窗边，拉开插销，打开窗，果然见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二楼窗外，高大的树影斑驳，正拉至男人脚边。温澄河站在月辉中，徐徐抬眼，松开手指，扔掉剩余的小石子。

　　眉眼温润的男人眼里没有笑意，定定凝着许星，阴影下的五官冷硬。
　　“钥匙扔给我。”

　　不容置喙的语气。

　　许星趴在窗沿，探出头，一时没有反应。

　　温澄河眉峰短暂一折，正要开口，就见小姑娘弯起了唇。
　　温澄河轻怔。

　　许星居高临下，眼里的情绪完全透明，复杂、压抑而热烈。最终，她弯眼一笑，杏眼明亮。

　　有什么在暮色中散去。
　　许星唇瓣微动，轻声说：“……你回来了呀。”
　　终喊不出口，一声“哥哥”。

　　温澄河抬着头，看懂了许星的口型，没有说话，片刻，他方点头应了，“嗯。”

　　声音由晚风送入许星耳里，男人的声音温厚，不似曾经青涩。许星不熟悉长成成熟男人的温澄河，对记忆里留存的温家哥哥却是熟悉无比。

　　因而她察觉出，温澄河现在情绪不佳。

　　也对。
　　许星想起，温澄河从来不是好脾性。甚至，曾经脾气很坏，对她的包容也是慢慢才磨砺出来。
　　她八岁，他十六岁时，少年寸头，常冷着脸，锋芒锐利。

　　也是因为变化太大，许星怎么也料不到经年之后，桀骜少年会长成温润内敛模样。

　　许星把钥匙扔了下去。
　　落地时，钥匙离温澄河有两米远。

　　许星探出小半个身子去瞧。

　　温澄河低眼看钥匙，似轻啧了声，拎着裤子正要蹲下，记忆使然，又抬头看了窗户一眼。
　　果不其然，见到身子探出窗的许星。

　　温澄河动作顿住，不是从前锋芒刺人的少年，只会直白地训斥。

　　温澄河作势抬手，淡淡勾唇，“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

　　许星默不作声缩回去，用力关上窗。说起她与温澄河的初识，也离不开一“摔”。

　　—

　　那是夏风清朗的午后，绿荫浓密，风过沙沙作响。正是放学的时间，少年们仿佛有用不完的体力，意气风发，自行车踩得飞起。

　　小许星趴在窗边，静静张望窗外的世界。少年们热热闹闹经过，不一会儿就远去远去，小许星却仍趴在窗边。

　　天幕一点点暗下去，暖黄路灯渐次亮起，小许星眼里也亮起明亮的光。

　　被黑暗吞噬的道路尽头，一道高挺的身影慢慢出现。少年单肩背包，不像其他在这个年纪因个头猛蹿而微微驼背的少年，他背脊很直。

　　少年黑发汗湿，白体恤也被汗洇湿，显出肌理分明的腹部线条。他目光散漫，不经意与探出窗的许星对上视线，神色淡而阴郁。

　　小许星茫然想，她是知道这份阴郁的由来的。梧镇是个普通的小地方，邻里间几乎藏不住秘密。

　　“许家隔壁的小子长得真俊，是叫……温澄河吧。可惜不是个学好的，听我孙子说他天天逃课，老师也管不住他。”

　　“唉。那孩子也不容易，很小就一个人，就一个保姆照顾他。有九十年了吧，就没见过孩子爸妈。”

　　“太不像话……”

　　小许星不止一次听见村里的阿婆们谈论这些。有些她不能完全明白，但也知道，那个叫温澄河的邻家哥哥，不是好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他身边。
　　就像她一样。

　　小许星自此对温澄河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于是，此时，遥遥相望，小许星对着温澄河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脸。

　　少年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步子无丝毫停顿。
　　快经过窗子前，少年“啧”了声，烦躁地扯扯背包带子。

　　每次都盯着他看。

　　温澄河觉着烦，但也不会和个小孩计较。

　　“啊——”
　　听到惊呼时，温澄河愣了愣。
　　目之所及，女孩身体摇晃，两手挥动似想抓住什么，然挣扎的动作彻底打破平衡，女孩坠出窗外。

　　白色裙子在半空凋零。

　　仿佛某根弦于空白的脑中拉紧，回神时，温澄河已箭步上前，抬手接住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少年跌倒，空气中清晰响起清脆的骨裂声，少年青筋暴起，跪倒在地，没忍住低骂出声。

　　小许星紧紧闭着眼。

　　后来发生的事，就若电影里飞快晃动的镜头，记忆里只余下，不知何处来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喋喋不休，嘈杂不堪。

　　少年眼睛沉黑沉黑，冷汗沿着鼻尖滴到她额上。然后是狭窄的车厢，浓烈的消毒水味，医院的长廊，亮晃晃的白炽灯。

　　后来，少年不见了。
　　许奶奶眼眶通红赶到时，小许星坐在病床上，小脸苍白，没哭没闹，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

　　医生说：“小朋友很幸运，除了右脚踝扭伤，CT检查没有发现其他伤，留院再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许奶奶哽咽地感谢医生，俯身拥住小许星，“奶奶的宝贝，你要吓死奶奶了，幸好没事，幸好……”
　　老人退休回到邬镇养老前是高中语文老师，少见得言语匮乏到只会说“幸好”。

　　医生无声离开，把空间留给祖孙两人。

　　小许星突然在许奶奶怀里挣动起来，许奶奶松开手。

　　小许星拽住医生的衣角，本要离开的医生诧异停下脚步，“怎么了？小朋友。”

　　小许星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清晰问：“接住我的哥哥呢？我刚刚看到他了，他去哪了？他怎么样？”

　　医生并未因许星是个小女孩而轻视她，微微俯身，认真回答小许星的问题。
　　“那个哥哥很勇敢，他保护了你，他叫温澄河，是吗？”

　　小许星用力点头，是的！
　　许奶奶这才知道有这一遭。今天她正好受邀参加一个学生的婚礼，得知小许星摔下楼的消息便匆匆赶到医院。

　　许奶奶摸摸小许星的头，“我们要好好感谢人家。”
　　询问医生：“医生，那孩子有没有受伤？”

　　医生有些无奈，他会记住温澄河这个名字，自然是有缘由。
　　“那孩子双臂骨折，复位固定好石膏就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受这么重伤家里没有一个人管，孩子自己缴的费，现在一个人在住院部，听说家里佣人明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