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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恩怨 宇文初说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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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学难以置信,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得滚落了出来。须臾,他平静了一些,盯着宇文初的模样也从怔忡震惊变成认命一般的平静,干干地说:“殿下不妨都说出来,奴才也想听听殿下还知道些什么。”
“本王知道的东西,必定不会令你失望。”阳光照不进亭子里,却将池塘之中的水波照得波光粼粼晃人眼睛。宇文初虽然和谢一学说着话,其实并不很走心。他的脸色不好,似乎蒙着淡淡的青色;他的眉头也没怎么彻底舒展过,微微蹙着,似有心事。
“你姓魏,是魏府旁支的孩子。你的双亲原本生活在南城,是远在京城的魏相朝夕之间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南城还有你双亲这样亲戚,于是许了你父亲大好的前程,让他们来了京城。”宇文初的话像是一段蒙了尘的盒子被打开后从里面飘出来的袅袅尘音,带着些往事的色彩,飘忽又迷蒙。
谢一学仿佛在这段尘音之中看到当年举家搬迁之时的盛况,在南城那样的小地方,他们要搬往京城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便被临近的街坊都知晓了。从前远在京城的相府不过时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下,这下让他们举家搬去京城,还许他爹爹大好前程,真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
于是,践行宴也是前所未有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谢一学那个爱说大话吹牛皮最行的爹,当夜被来送行的邻居捧上了天,和着醉意又夸下海口,说什么将来发达了必定不会忘了一同度过苦日子的各位。
他那温柔软性子的娘亲虽然很多时间默然不语,但自从接到京城相府传来的消息,常常脸上也是挂着笑的。
半月之后,谢一学一家三口终于举家来到白日热闹非凡,夜里火树银花的京城。才到城门口,就遇见相府派来迎接的人,这让谢一学那个一向很拿自己当回事情的父亲,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进了相府之后,魏相的确客套地见过你们一家三口,并且安排了你们的吃住。但你父亲发现,时日久了,魏相并未像当初许诺的一样给你父亲在官场上安排一官半职。而你的父亲自然是等不及了,便开始试着想各种办法,好让魏相兑现当初的许诺。”
宇文初说得都对,甚至对得有一些过分了。他仿佛是当年偷偷藏在相府的某一扇门后面,不声不响地便窥视了这一切。
他们在相府虽然衣食无忧,却并不受人待见。住在偏远的院子,受尽闲话与白眼。谢一学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争着要与人理论,但往往都被他那个软性子的母亲阻止,半年的日子过得忍气又吞声。
直到有一日,那种能够让他父亲转运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相府的老夫人过寿,前院各色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进出的都是当时十分显赫的达官贵胄,就连身份十分显赫但年纪尚且只有十二岁的襄王宇文初也前来祝寿了。
襄王宇文初?谢一学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宇文初,恍惚之间略带模糊的记忆又拨清了一些。
这便对得上了。
谢一学家这种薄户即使是住在相府,却因为当初谢一学父亲那个招摇过市的践行宴而将本来就薄得不行的家底挥霍得所剩无几,如今连个像样的寿礼都拿不出手来。
谢一学的母亲早在十几日以前就开始准备杭绣百寿图,每每熬到夜深,又是在寒冬,自然是受不住夜里的凉寒,染上了风寒。
谢一学的母亲身体天生虚弱,这场风寒来得又急。她碍于囊中羞涩,又赶着绣百寿图,便一直拖着病不曾医治。
老夫人寿辰前两一日,她终于将百寿图绣完,交代给谢一学将百寿图交给谢一学的父亲。而谢一学还未找到他那无所事事的父亲,他的母亲便病倒了。
因为没有及时就医,这一病倒便危急到了性命。
六岁的谢一学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生了很重的病,急需医治。他去前院找了与他娘亲说过几次话的陶乐姑姑,求陶乐姑姑帮他娘亲找个大夫来瞧瞧。怎知那陶乐面子上是个乐于助人的妇人,实际上却从不知世事的谢一学那里得知他们家里有一个传家之宝,百年的灵芝,关切之间,早已打上了那百年灵芝的主意。
同时打上百年灵芝主意,还有谢一学那个日日企盼着大好前程的父亲,百年的灵芝贺寿,相比那些人拿来的贺礼虽然还是显得寒酸,再加上那百寿图,对他们这样的家境而言已然是很拿得出手了。
陶乐找来的大夫号过脉之后,一味地苦着脸摇头,说市井上他们家负担起的药根本救不了他娘亲的病。谢一学听后号啕大哭,拽着大夫的手不肯松,那大夫看他可怜,又好像发善心一般地说,要是有个百年的灵芝,你娘亲的病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谢一学一听是百年灵芝,晦暗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说“百年灵芝家里有一颗的,真的能救娘亲的病么?”
那大夫摇头晃脑,眼神毫无惭愧之意,“我尽力一试吧!”
之后,谢一学便请出大夫与陶乐在屋子里找出了百年灵芝,怎知他才从箱子里取出来,一双手就横空而出夺走了他手中灵芝。是他的父亲,将夺走的灵芝速速装进了一个礼盒里,然后匆匆扫过躺在床上昏着的夫人一眼,拔腿就要往外走。
“爹,那个灵芝你不能拿走,那是要给娘救命的东西!”
“救命?救什么命!你娘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用得着灵芝这种贵重的东西吗?这个灵芝你爹要拿给老夫人祝寿的,等丞相他知道了你爹的心意,提携你爹一把,到时候你娘有什么病不能治好的!”
“把灵芝留下,爹,大夫说那是唯一能救娘亲性命的东西了!”谢一学说着就要去抢他父亲手里的礼盒,被他的父亲一把拂开,打到一边,恼怒道:“贱命还需贱药治,你娘她用不起百年的灵芝,折寿的你懂不懂啊!”
谢一学至今还记得他父亲那无情冷漠的眼神,拂袖而去之时的决绝。他到底是没有留住那个灵芝,没有留住他父亲追逐富贵的脚步。
谢一学转头去找那个大夫与陶乐,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焉知待他跑出去的时候,陶乐与那大夫早已不见踪影了。而此时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披着墨色轻裘的少年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他清润温浅的气质配上俊美绝伦的容颜,令不知所措的谢一学端端立在了那里。
那少年走近,对谢一学温浅开口,“方才我站在院外,里面发生的事情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你不会介意吧?”
谢一学愣着,半晌才呆呆地说,“我现在也顾不上你偷不偷听了,家丑本不该外扬的。但我现在要再找个大夫去,或者找个百年灵芝来救我娘的命!”
少年微微一笑,轻轻拉住拔腿就要跑的谢一学,浅浅道:“你娘得的若真是风寒,怕真用不着百年灵芝的。我方才在门口,见那大夫与侍女模样不对。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定是得知你家有百年的灵芝,于是借着你娘的病在打那灵芝的主意。”
“当真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恨了!”谢一学望着少年,不知为何才见过一面的人,就觉得应该相信他。少年干净又尊贵,那双眼在冬日罕见的阳光下璀璨而明亮。
少年说,“我略通医术,你若是放心,可以让我去瞧瞧你娘亲吗?方才我已经吩咐我的侍童回府去取灵芝了,若真如那大夫说的一定要用灵芝,那咱们也有!”
“你真是好人!”谢一学感激不尽,眼底话语间便泛上泪花来,他也顾不上自己与眼前少年差距有多大,拉着少年的袖子就往屋里跑。可那日的冬阳到底还是恍惚的,在凌厉凛冽的冷风中起不了什么作用。
谢一学的母亲,早在谢一学追着父亲脚步奔出屋子的时候,便撒手人寰了。
少年前去给床上昏着的妇人号脉,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才知完了一步,已经无力回天。他对谢一学说节哀的时候,声音是有些颤的。
少年帮不上忙,脸上满是自责与遗憾。谢一学失态崩溃在母亲床前,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却又哪里叫得醒。
后来,并不相信母亲已经逝去的谢一学将满身华缎的少年推出了门外,狠狠关上门。他的眼中除了恨怨便是恼怒,滔天的恼怒,仿佛这个清贵的少年此刻也成了他的仇人一般。没有错,他的仇人难道不是这些富贵的人吗?魏相、魏老夫人、陶乐、大夫、许诺却从未兑现过的荣华富贵,如今成了夺走他娘亲性命的难以启齿的耻辱。
“是你,你是那个少年!”久跪不起的谢一学终于大彻大悟,彻底想通了宇文初为何会对他当年的恩怨知道得事无巨细。命运仿佛一直都在玩弄着他,他跑去前厅找父亲,想要告诉他娘亲可能已经过世的消息。被两个府里的奴才拦住了去路,问他干什么去,他迟迟不肯说,许久不被放行,谢一学才说出自己母亲可能已经过世的消息。可这府里的下人打从他们住进来,就没正眼当他们是主子过。今日是老夫人过大寿,这小子又说什么过世不过世的事情,真是晦气。一个男子一把就将谢一学推到一旁的草丛里,还打算上去补上几脚,被另一个男子拉住,说那小子好歹是老爷的远亲,真闹出什么可不好看了。
男子这才罢了手,瞪着蜷缩在草地上的谢一学,啐道:“老夫人过寿,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快滚!”
“后来我派人去找过你,可他们说你自己偷偷跑掉了。至于你父亲,他在一年后赌钱的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打成了残废,后来不久便病故了。”风吹过,宇文初的语气已经从那种蒙尘模糊,转变成伶仃清透,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他明白那种失去母亲的痛苦,所以才会不计较和魏氏的恩怨,回去找那个也姓魏的孩子。只是他再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直倒两年以后,新一批小太监小宫女进宫,他才慢慢注意到那个已经将魏学改名成谢一学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