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独色》遠夜十八

76、第七十六章

　　成功逃走的白乃呼尚且不知道无惨大人是否发现了她的任性，也不知道对于她的任性无惨大人是否会非常生气……不过她觉得应该是会的。
　　毕竟无惨大人是那样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存在，如自己这般阳奉阴违的鬼恐怕只有百死才能谢罪。白乃呼也的确觉得她有些对不起无惨大人的包容和照顾，她说的那些道理白乃呼也不是不明白。
　　可是，理智和感情终究是不同的。
　　白乃呼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足够理智的人，她常常会被自己一时的冲动所左右。

　　一路上以伪装躲避着鬼杀队的同时，白乃呼也小心翼翼地躲着同类赶路。每一只鬼都可能是鬼舞辻无惨的耳目，它们会将外形极具特点的小女孩抓回去。而这一回去，她就再也无法出来了。
　　“无惨大人……如果有机会，我再当面和您说对不起。”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
　　现在还不行，她还不能够在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即便是鬼舞辻无惨的命令也不行，在小女孩的心中永远只有累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其他所有一切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

　　没有地图、没有位置概念的旅途中总会充斥着无数的问路，白乃呼顶着异于常人的面容，在别人惊异的目光中一次次地询问她应该走的方向。
　　“你好，请问……你知道那田山在哪个方位吗？”
　　白乃呼走进一家商铺，打算从他那里问出点消息。受了之前金泽良也的影响，她下意识地觉得商人会对各个地区更加熟悉。
　　——“那田山？没听过。”
　　然而小女孩得到的回复大多是不知情，毕竟在商铺里工作的人员并不一定是店主本人，大多数情况下只是土生土长的居民而已。再加上那田山可真不是一个出名的地方，尽管现在许多鬼杀队的剑士都了解了它的威名，但对甚至都不一定知道鬼的存在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完全陌生的名词。

　　在普通人那里到处碰壁的小女孩唉声叹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鬼杀队的成员来问路。
　　“结果还是必须要和鬼杀队打探消息吗……该死，早知道我就应该记住离开的路线的！”
　　当时的白乃呼出于对鬼舞辻无惨的信任，没有想到自己应该好好记住一路走来的路线。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之后无惨大人自然会把她送回来，根本不需要担心其他有的没的。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需要她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回家的路途时，小女孩才发觉任何细节都一定不要因任何原因而放弃去关注。
　　当时的错误需要冒着危险去弥补，不管对何种实力的鬼来说，鬼杀队总是藏着危险的存在。虽然以前也有过和鬼杀队打交道的经验，但不到最后关头白乃呼还是不太想这么做，因为她没有乌鸦。
　　这是当然的。
　　外貌和人类没有差别的小女孩可以穿上黑色的制服，佩戴好日轮刀，但是她可没法抓一只野生的乌鸦来假装这是跟着她的信鸦。更何况这些信鸦之间有没有联系还是未知数，万一她的演技过关，反而时抓来的乌鸦暴露了她的身份岂不是本末倒置。
　　最重要的是，控制信鸦的‘主公’一定知道她是伪装的剑士。
　　一次两次可能还没法及时反应过来，但频繁地和鬼杀队打交道可就不一定了。她等于把自己的动向完全暴露在‘主公’的眼中，还会有比这更加危险的事情吗？

　　“一时的疏忽，要花费那么多精力来填补……唉。”
　　小女孩蹲在阴影角落里叹着气。
　　不管如何，白乃呼都只剩下这条路可走。这世道可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热衷于更新地图的大商人，也不会有愿意帮助鬼的人类。
　　即便有，对小女孩而言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想遇到剑士的时候到处都看得到他们的身影，而当白乃呼真的有事要抓个人来问问时，却又连着好些日子都没看到过一个穿着制服的家伙。
　　她兜兜转转了许多时间才在路上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稚嫩的鬼杀队剑士，总算是在他的口中问出了那田山的具体方向。
　　“好，谢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白乃呼按照人类的礼仪道谢，脑中念头一转，又在离开前问了一句，“对了，在那田山里活下来的剑士们都安排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应该是在虫柱大人的蝶屋吧，伤者应该都在那里接受治疗。”
　　年轻的剑士回答了同僚的问题，他没对白乃呼的身份产生怀疑。
　　“蝶屋？蝶屋该怎么走？”白乃呼又问。
　　剑士投来奇怪的眼神，但还是亲切地告诉她该怎么从这里抵达蝶屋。他对小女孩没有防备，毕竟谁也想不到居然有鬼能假扮成鬼杀队。那桩几十年前的轶事终究还是没有一代代地传下来，给了白乃呼可趁之机。
　　仅仅几个照面的相处也不足以让心思不细腻的剑士识破白乃呼的破绽，于是小女孩顺利地得到了所有她想知道的情报。

　　“……有点远啊。”
　　很遗憾，她一开始因不知方向而随意选择的路并不是正确方向，或者说离‘正确’这两个字差得有些远。于是白乃呼需要赶的路程又增加不少，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不过好歹有了明确的方向，只要她马力全开全速奔驰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确实是用不了多久。
　　饥饿的时候就随便闯进一户人家吃点东西，天亮了找个角落窝着。白乃呼从前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当时没有现在的情况紧急。也因为她长时间的快速移动几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基本没有鬼杀队能逮住她。
　　等他们发现死人的时候，估计白乃呼都已经抵达那田山了。

　　她担心的无惨大人那边派出的追兵目前还未遇到过，不过她私自出逃的事情肯定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该不会因为我到处乱跑，所以正好没碰上吧？”
　　白乃呼忍不住如此猜测，而事实也的确正如她所想。
　　鬼舞辻无惨在得知她逃跑之后大发雷霆，派出了很多鬼去捉拿她回来。然而即便是众鬼之王也想不到，区区一个能力不在战斗上的小喽啰居然敢在不清楚路线的情况下违抗她的命令。
　　从不曾站在别人角度思考的美妇人理所当然地觉得小女孩知道怎么回去，于是她的几名手下按照正确的方向一路追踪——没有任何收获。他们不像白乃呼一样可以随意进入人类城镇打探消息，也不像鬼舞辻无惨一样可以完全变作普通人的外形，于是也就不知道这些日子有一名白化之子在其他地方到处问路。
　　一来一去，明明是同样的目的地，两队人马的路线却完全不重合。
　　那群奉命来缉拿白乃呼的鬼在途中因遇到鬼杀队的剑士而损失了一些，同时也让鬼杀队又折损了人手。这直接导致他们的行踪被特别关注，从其他地方又冒出不少剑士专门来讨伐这群鬼。

　　最后，在最终到达那田山守株待兔之前，他们先被处于紧张期的鬼杀队剑士消灭了。而被追捕的白乃呼本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群鬼的存在，真是黑色幽默。
　　畅通无阻的回家之路在日日夜夜的赶路之中变得越来越短，白乃呼没有能力估算出还有几公里的距离要走，她只是盲目地、一心一意地向着山奔跑。
　　当所有心神都专注在一件事上时，对于时间流逝的感觉会变得迟钝。
　　小女孩已经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看到太阳升起，她只知道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现在白乃呼所在的城镇，就是过去她和累经常来的那座城镇。
　　她还记得这家总是被他们顺东西的店铺，还记得他们走过无数次这条道路。

　　“……我终于回来了。”
　　阔别仅有大半个月，却天翻地覆的家。

　　***

　　战后打扫工作似乎已经结束，毕竟白乃呼在路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像无惨大人当时说的那样看到后勤部队的人，这让小女孩直观地感受到人去楼空的冷清。
　　她来得还是太慢了，如果能赶上清扫的末尾，说不定还能从中拿走一些‘遗物’留作纪念。
　　而现在么……空空如也。
　　不过鬼杀队的后勤人员带走了伤员、把战场清扫干净，却不会把残留在树干上的道道蛛丝划过的痕迹也一起磨平。那些倒伏的青草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小女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田山上究竟有多么‘热闹’。
　　静谧的山林还是白乃呼熟悉的模样，但也悄然地发生过变化。
　　小女孩漫步在山间一寸寸地寻找能够复原激战场景的线索，然而那些后勤人员真的十分忠于工作，竟然没给她留下除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划痕之外的任何有用信息。
　　包括他们死去后留下的衣服，大概不是被带走就是被烧成灰烬。
　　黑色的粉末早就在被烧尽的那个时刻随着流窜于山间的微风吹到树叶上、青草间、泥土里，和当初的岐山雨近一样，但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山林。
　　——如果，他们真的死了的话。

　　白乃呼在这里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没办法仅靠这些东西来说服自己他们是死是活。
　　说不定累带着所有成员搬到了其他地方继续生活，并没有被杀死呢？只看现在的那田山给她的感觉，这种可能性绝不是零。
　　无论何时都要心怀希望，说不定哪一天希望就能变成奇迹。
　　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奇迹，所以她还期盼着再一次在绝境中看到那眩目的光芒。

　　小女孩最后走进了依然健在的别墅，她转头望了一眼二哥以前筑巢的位置，那里现在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丝毫不见木头小屋的踪迹。
　　而幸免于难的别墅看上去也空旷得可怕，白乃呼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它安静又巨大过。就像是一只沉睡中的巨兽，张着嘴迎接来人进入它的肚肠。
　　晚风从各个窗户和墙壁上的缝隙进入内部，然后‘呜呜’地将凉意带进每一个角落。
　　脚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这声音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环境中又显得格外响亮。细细小小的声波在空空荡荡的大堂之中扩散又弹回，而这不起眼的声音，只有白乃呼一人可以接收到。

　　这栋别墅里多的时候可以有两只手才能数过来的鬼在其中共同生活，那时候的热闹小女孩至今都还恋恋不舍。
　　褪去了人气的房屋重新展露出它身为建筑的冰冷和坚硬，仿佛过去的记忆从不存在——但记忆又确实是存在的。角角落落都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纵使地板上的蛛丝已经毫无踪迹，可窗户前独特的窗帘却还耷拉在那里。
　　……没有了白乃呼的蛛丝支撑，棉被都掉在了地上。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庇护所了……”
　　白乃呼站在窗口向外看，风景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阻挡的开阔视野想必会在白天引入许多阳光，这是个危险。
　　他们为了能更方便地在这里居住所作的改变都随着蛛丝的消失而荡然无存，这栋别墅不再能为鬼提供庇佑的功能。随着太阳的移动而不断变动的光线会给住在里面的鬼造成巨大的麻烦，甚至不如躲在大树的树荫下来得安全。

　　一切都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在被鬼占据之前，这栋别墅大概就是如此破败的样子。

　　小女孩在少年曾经的房间里待了一夜，静静地坐在其中怀念那些快乐的、可能再也无法回来的时光。
　　她很想念……非常想念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尽管作为二姐，她操心的事情比其他人更多。食物、好玩的游戏、家人的异常举动等等，这都是白乃呼以前需要照顾到的方面。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并不是负担，她很喜欢用自己的能力为累做到一些事情。
　　白乃呼从不觉得辛苦，对比时时刻刻警惕潜伏的危险、担心未来的去处而言确实是非常无忧无虑。
　　那些小女孩其实不怎么喜欢的成员，当他们出现在记忆里的时候都显得各有特点，令人怜爱。她甚至有些后悔没在漫长的时间里对家人有更多、更多的了解，以致于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形象是出人意料的单薄。

　　聪明的大姐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出身？
　　四姐的性格是环境造就还是天生如此？
　　三姐也很特别，她过去的经历一定和大家都不一样。
　　所有的鬼在成为鬼之前都是人类，人类时候的经历必定会对他们产生影响。注重现在的白乃呼从未仔细打听家人们的过往，这或许是极为错误的决定。
　　……还有累。
　　白乃呼的脑海里有那么多那么多和累在一起的场景，她看到了那么多那么多累的不同表情和举止。可是这还不够，太少了……她对累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她向来很珍惜和同伴在一起的时间，可现在她发现，原来这种珍惜是没有尽头的。如果可以做到，白乃呼多希望能够把回忆从脑海里拿出来珍藏，不让它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被消磨。
　　可是没有人能做到。
　　不管多么不愿意让它们消失，回忆都会慢慢变得模糊。
　　或许有一天，白乃呼会发现自己连少年的容貌都记不起来，连少年的嗓音都记不起来。她会忘记曾经拥有的许多美好，忘记很多她绝不想忘记的一切。

　　等到小女孩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天已经微明，白皙的脸庞上满是湿润的泪水。

　　无论怎么说服自己要抱有希望，白乃呼心中仍有一处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自己又被孤单地留下的残酷现实。
　　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在失去了一切的现在，她究竟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没有同伴存在的世界居然是那么无聊，看不到任何光明。

　　小女孩拔出手中的日轮刀，冰冷的钢铁贴在冰冷的手掌上，她轻轻地抚摸这柄专门打造来杀死他们的武器，心中的意志逐渐坚定下来。
　　“绝不能……让一切变成那样……”
　　她不会忘记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