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君》风小歇

18、第十八章 明明德

　　负责照看云上境灵草的勒游是一个得道很久的散仙，升天受封后被安排到偏僻的云上境边缘养护灵草已有千年，千年间不曾再被召见过也不曾再被加封，仿佛被遗忘般的长久居住在此处。

　　一次偶有几位不知名的神使女眷游玩至此看到勒游，出于礼貌远远地与她行礼问候，回礼的时候勒游发现长久不曾与人说话的自己竟然忘记了如何发声。

　　不能这样下去了，勒游想，经过几个月的斟酌思量，她终于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大的决定。

　　在一个云上境大日子里，有头有脸的神祇和散仙都被烁珩请去赴宴享乐，无人问津的勒游却在灵草丛中挖出一个坑，然后将自己身上割下的肉、取出的血和提炼出的部分精魄一股脑地埋进了坑里然后覆上了厚厚的土。

　　此后每天勒游都往土里注入自己的修为，并对着埋着骨血的位置讲授古代先贤们流传下来的圣贤名篇。在八十一个云上境年后，勒游的女儿破土而生，那天勒游看管的所有灵草均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每朵小花都发出莹莹白光，远看仿佛有一条光带围住了云上境边缘，甚是雅圣。勒游女儿出生后的七天云上境边缘一直弥漫着非常浓郁的幽然花香。

　　勒游甚为珍视这个被灵壤孕育出的白净无比的女孩，为她取名——明明德。

　　明明德，一个明德惟馨、怀瑾握瑜的女孩，在勒游身边成长多年，得勒游精心教化品行至清至洁。

　　明明德虽有仙身却无贡献于云上境，所以一直未入神籍。

　　明明德十六龄时，勒游破天荒的主动求见烁珩，求其为明明德安排神职，为以后能入神籍做准备。

　　看到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勒游突然出现且还带了一个孩子来求见自己时，烁珩略觉惊讶，如打发当年的勒游一般烁珩这次也随意让下面的神使安排了个并不讨好的活儿给明明德。

　　“我一直当她是块石头闷而无用，没想到她也有闹出点响儿的时候。”这是勒游带明明德离开后，烁珩说的话。

　　顺利领了神职的明明德经常跟着其他小神使在其他五界历练，每次出行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几天。一开始勒游有点不舍，可每次看到明明德开心的回来并像倒豆子般把出去的经历都说给自己听得时候，勒游又很欣慰，她知道明明德在成长。

　　云上境会安排小神使定期去尘世收集人们供奉的香火，有一次轮值到明明德。出发前，勒游将亲手编织的灵草环系在了明明德的手腕上，仙草环上点缀着几多小白花，淡淡的幽香是明明德最喜欢的。

　　此次明明德降临的地域有些大，多日后别的小神使早已回来述职，只有明明德还无音信。勒游心中十分不安，只觉不好。

　　因为没入神籍，星盘上是找不到明明德所在的，焦急的勒游没等去和烁珩告假便直奔尘世去寻找明明德的踪迹。

　　在一处怨气冲天，血腥味冲鼻的地方，勒游捡到了自己为明明德编织的灵草手环,上面还缠绕着一丝明明德的神魂，仿佛一直在等着勒游来寻自己一般。

　　多日来积攒的不安被证实，勒游怨怒爆发，惊来了此处的土地。一番询问后勒游得知自己的爱女在路过此地时被一个名为鹏卫的神使捉去抵数了。

　　鹏卫此人非常不堪。昔日为人时他殴打爹娘、虐杀妻儿、坑害好友，死后定罪被罚投胎为牲畜十世，谁知机缘巧合下他无意中救了一位尘世贵人，于是死后投胎恢复人身。再次为人依旧恶性难改，拜师求仙后屡屡使用禁术盗偷师兄弟们的修为占为己用，最后竟然得道升天靠着溜须拍马的本事领了神职还早早的入了神籍。为了赢得上面的欢心，他依旧惯用肮脏伎俩，表面看他把被安排的工作完成的很好，背地里没少使见不得人的手段。

　　此次他下界安排罪仙服役，因有一个罪仙不堪忍受苦痛折磨半路逃跑了，正苦恼的鹏卫正好看到了来此处收集香火的明明德，几番不怀好意的哄骗后，明明德就被鹏卫抓走充抵了逃跑的罪神名额。

　　未经历过人心险恶的明明德就此香消玉殒。

　　痛失爱女的勒游气血倒逆，一口鲜血喷出骤然跌坐在地。脑中一片晕眩后与明明德有关的种种开始如走马灯般在勒游的眼前浮现，最后当明明德挥手与自己告别时的笑颜出现后，勒游痛苦不已，泣不成声，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恨自己不该让她降世。

　　事已至此已无力回天，勒游将仙草手环揣进怀里回到了明明德出生的地方，她将缠绕着仙魂的手环埋进了土里，像拍睡孩童般轻轻抚摸着覆盖手环的泥土，一边轻抚一边哼唱着最温柔的摇篮曲：

　　“我的宝贝快快睡，月光轻柔似棉被，星辰护你入梦乡，恐惧悲伤都散场……”

　　自那以后，此处的仙草再没开过花，如哀悼般永远怀念着明明德。

　　第二日，心怀失女之痛的勒游披发素装直奔穹玄找烁珩主持公道。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我要为我女，为所有被奸人所害的生灵讨一个公道！”

　　勒游的诉求并没有被烁珩当回事，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一个小神祇没了，不是什么大事。无籍的小神在云上境里有千万个，枉死的从过去到现在不知有多少，如果哪个没了都找他要公道他岂不连安眠的时间都没有了。

　　奈何三番四次的敷衍都无法打发掉勒游的坚持，最后恼了的烁珩任由勒游在穹玄外日复一日的跪求都不去理睬。

　　“她跪了有七日了吧？”，路过的神使道。
　　“这是跪了多久啊？有三十多日了吧？”路过的神使道。
　　“我算了算得有九十六日了，再这么跪下去后面的云上境盛宴还怎么开？”路过的神使道。

　　第九十七日，勒游被押解带走关了起来。至于鹏卫依旧逍遥法外无人问罪。

　　“本就是个无名无功的人，性子还如石头一般顽固不堪！过段时间悄悄处理了吧，省的让我看到心烦！”烁珩对下面的人说。

　　被烙堕神印那天，勒游跑了，带着绝望与不甘远遁他处，不知所踪。

　　过了很多年，在幽冥迷雾中，迷路的平诚捡到了躲在此地奄奄一息的勒游，那时的平诚正是气血方刚喜好打抱不平的年纪，听闻了勒游的遭遇后他气愤不已。

　　“你既然都跑了，为何不直接去杀了他，替你女儿报仇？”

　　“鹏卫恶行众多，天地不容。如若被我杀了，只会被认为是寻私仇，而忽视了被他所害的其他生灵。他该死，更该认罪伏诛！他害的都是些无根无籍的小神，在云上境当权者眼中这些小神如蝼蚁一般，他们哪会为蝼蚁之死而难过呢，可是蝼蚁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他们什么坏事都没做凭甚只因地位低微就平白丢了性命却连个公道都得不到呢！”

　　“我平诚是魔，无法以神祇的身份给你这份公道。可我的目标是统御魔境，我也一定能做到，你既然已经被烙堕神印就证明他们不要你了，你入魔吧！当我的第一个子民，我以未来魔境之主的身份给你这份公道，如何？”

　　那天，在幽冥迷雾中，勒游入魔了。

　　平诚言出必行，毫不耽搁地带着勒游来到尘世寻仇鹏卫。

　　初见鹏卫平诚就被恶心坏了，这应该是他见过最丑的神使。鹏卫身上没几分仙风道骨，且面部布满坑洼，眼神里还透露出满满猥琐和下流。

　　一轮正常的寻仇交流后，鹏卫心虚想跑，结果被平诚围堵在死胡同里。

　　“狗贼！我看你怎么跑！”说着平诚便赤手空拳的扯断了鹏卫的一只手和一条腿，还顺带一脚踹碎了鹏卫的满嘴烟味的黄牙。

　　鹏卫含着一嘴的血和碎牙嗷嗷求饶，眼泪搅和着鼻涕随着嘴里的血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恶臭至极。

　　“这是纸笔，把你自出生以来的干的所有缺德事都一一列出来，老子就饶过你。”平诚把东西扔在鹏卫跟前说道。

　　鹏卫哪敢不听，连磕头带谢恩的就拿起笔跪在地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奸人就是奸人，虽然鹏卫已入穷途可心思还是不老实，他捡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写了好几页。

　　“就这？”平诚拿着他写的东西拍着他的脸问道，“你是把大爷我看的太低了还是把你自己看的太高了？到这份上你还敢耍花样是该说你蠢呢还是坏呢？”说着平诚就轻轻发力撕掉了鹏卫的一只耳朵。

　　“刚才我说的话你肯定是没听见，既然没听见那这耳朵不要也罢。”说完平诚就要去撕鹏卫的另一只耳朵。

　　鹏卫这次是彻底怕了，他赶紧捡起纸笔把自己的罪状列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沾着自己的血在上面按了个手印。

　　平诚看着鹏卫真正的罪行录不禁心里感叹道：这云上境收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就这种人渣放魔境都够被碾死八百次了！

　　“行，算你聪明。我和你的账就算了了，我这人说话算话，说饶了你就饶了你。至于别人饶不饶你，就不归我管了。”说着平诚闪开身子，勒游出现了。

　　逆光之下，早已不复当年的勒游身形竟然显得出奇高大。

　　“卫狗！我乃昔日被你骗去充抵罪仙名额的神使明明德之母，你为一己私利枉顾他人性命早该被天诛！奈何天道不公竟让你苟活至今，此刻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恶种！”说着勒游便集合全身的修为和力气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碎了鹏卫的脑壳。

　　这是勒游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杀生。

　　“勒游姐姐，这份认罪书和这人渣的尸身我会放在尘世的升天台上让那群神使自行认领。”平诚说道。

　　“好，我在此处等你，你办完事就带我回魔境去吧。”勒游平静的说道。

　　那天是勒游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之后她就被平诚带回了魔境。

　　鹏卫罪行的曝光在云上境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烁珩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好地位低微却数量众多的小神祇们，并答应清查云上境，一旦发现行为不检的神使便就地罢了神职除了神籍流放至幽冥赎罪。

　　魔境中，勒游对平诚说：

　　“我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修为还有点用。既然我已是你的子民就该为你奉上我的力量，我愿意用我的身体铸城，助你当一方魔境领主，并誓死为你守城直到我修为耗尽泯灭为止。”

　　几番推脱不下，平诚接受了勒游的好意。建一座无争无夺的城是平诚的心愿，他和勒游说过。

　　此后勒游用了八十一个魔境年为平诚筑起一座有门无墙的城，平诚为其取名——齐物。

　　多年后

　　“勒游姐姐我要出城啦！我听说有个好物，可以大大增加我的修为，到时候我就能独立守护这座城，您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平诚和城外的老妪说道。

　　“世上若真有这等好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抢，你可要小心别被人骗了。还有啊，别叫我姐姐了，你虽然还是当初的模样可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你唤我一声大娘还差不多。”

　　“姐姐就是姐姐，什么样子都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姐姐。”平诚的语气没有半点虚伪，“我会小心的，您放心。”

　　看着出城的背影渐行渐远，勒游脸上难得出现了浅浅的笑容。

　　平诚和她告别时的笑颜，亦如当初明明德给予她的一样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