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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秘画册 太子还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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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许是动静太大,守在外间的子涵立刻殷勤地扬声问:
“殿下?”
看小画册,兰峥觉得没什么,但这是他哥特意给他准备的小画册,那可就太“有什么”了!
他马上出声打消了子涵无谓的好奇和担心,弯腰捡起那烫手的册子,一张散发着淡香的金花笺却又从书页中滑落。
他定睛一看,上面是他熟悉的太子的清劲笔迹,寥寥几行,温和地叮嘱他不必紧张,动作切记轻柔,不要伤到自己云云。
他哥真是够了!兰峥面如火烧,忙把花笺夹回册子,放回原处,又窘又恼地想,有的时候做兄长,也不必那么面面俱到的!
和兰楹朝夕相处十余年,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他哥的性子,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明明太子自己对这种事避如蛇蝎到连自己的身体反应都要抑制的程度,兰峥下午豁出去把这难以启齿的苦恼讲出来,就已经做好了会被他哥排斥不喜的准备。
结果他哥就这么平静、甚至是欣然地接受了。
那样的姿态,就仿佛、仿佛只要他一直留在兰楹身边,不论他做什么,兰楹都能无底线地包容和接纳。
……就因为,他是他亲手养大的弟弟吗?
兰峥掩下内心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心想,他哥的好意有时着实是让他无福消受。
原先他还不觉得如何,此刻被那露骨的图画一激,顿时就莫名感到,这卧房里处处都充盈着他哥的气息。空气都像是有重量,粘在他刚沐浴过、还残留着水珠的肌肤上,又湿又热,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决定他不要再在卧房里待下去了。
不然到时候他哥回来,一问侍女,得知他一直待在房间里,真以为他干了坏事怎么办?
请苍天!辨忠奸!
他匆匆换了身衣服,走了出去。
子涵看他衣冠整齐地出来,愣道:“殿下,宫门已经落钥了。”
他还以为他们这小殿下,突然又一时兴起,想要溜出宫玩儿。
兰峥随口糊弄道:“落钥了又如何?架个梯子翻墙出去便是。”
子涵眼睛一亮,大为佩服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那小的帮殿下扛梯子!”
兰峥:“……”
你这个跃跃欲试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打消了子涵跟随的念头,一径出了寝殿。
他也不过就是,想在东宫里随处散散步罢了。
离开那个让他不知如何自处的房间,夜风一拂,他身上被小册子燃起的燥意瞬间散了大半。
兰峥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是蓝花楹的香气。
他一抬头,又看到檐角的蓝花楹。
这花树长得高大,开起花来也招摇,如云似雾的蓝紫色花冠遮天蔽日,孔雀蓝的夜空下,更显静谧朦胧。
其实大梁从前是没有蓝花楹的。
是他年幼刚抱上少年太子的大腿的时候,还很没有安全感。他那会儿生怕这个便宜太子哥哥会丢下自己,于是没事就猛拍兰楹的马屁,只要兰楹有空,他就会见缝插针地挤到兰楹的面前,一脸崇拜乖巧地对兰楹说,哥哥我好喜欢你,哥哥你真好看。
并逮住机会把小太子亲得满脸口水。
他四岁开始启蒙,第一天故意和夫子对着干,少年兰楹无奈,只好晚上亲自抽空教他,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兰峥”两个字,说这是他的名字。
他瞅了两眼,苦着小脸说好难呀,又扭头问:“哥哥你的名字怎么写?”
兰楹的名字不比他自己的简单多少,但这回他就有干劲多了。
于是他人生里写下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就是他哥的名字。
楹。
听说这是他哥六岁被先帝封为皇太孙时,先帝亲自给他改的名。
兰楹边教他,边温柔地给他解释,楹,柱之言主也,屋之主也。
是盼他成长得稳重可靠,虽经风雨而坚毅不改,将来能顺利从他那个平庸的老子手里,接过大梁这个重担,让大梁的国祚能安稳地延续下去。
而兰峥却是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问:“哥哥,你是想皇爷爷了吗?”
兰楹微讶,旋即目光变得愈发柔软,又有些黯然地点了点头。
“哥哥不要难过。”兰峥搂住他的脖子,用软乎乎的脸颊使劲蹭他的脸,把兰楹蹭得没忍住笑起来,又眼睛亮闪闪地看他,说,
“哥哥你的名字也好美!像蓝花楹!”
兰楹怔了怔,问他蓝花楹是什么。
兰峥才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忙装懵懂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以前听母妃说过,她说那是一种很漂亮的花。
成功哄得兰楹看他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怜惜。
兰峥没料到,为了宽解他对过世娘亲的思念,他这个神通广大的太子哥哥会真的命人从海外寻摸到了一包蓝花楹的种子,种在东宫里。
兰峥和这些花树一起长大,到他九岁那年,东宫花开,名动京城。
有不少贵人或是出于真心,或是为了拍马屁,向太子讨要,但都被拒绝了。
兰峥心绪浮动,漫步在静静燃烧的蓝色火焰下,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天他哥坐在蓝花楹树下抬头看他的情景。
抛开兰楹后面打了他屁股不谈,那的确是……赏心悦目得很。
其实兰峥根本不知道他那个异域美人娘的家乡在哪里,这是一个很神秘的女人,身份来历成谜,只怕皇帝都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当然,皇帝也不在意就是了。
但在兰峥穿越之前,他曾经生活的那个城市,街道两边的确是种满了蓝花楹,每到花季,美如仙境。
便如,此刻的这东宫。
只有东宫有这样美丽的树。
也只有东宫有这样美丽的人。
他遐想着,忽然间,却听到边上有人压着嗓音说:“郡王殿下,太子有请。”
他循声望过去,发现是个太监,极恭敬似的弯腰候在一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
兰峥皱眉,隐隐有些被打扰的不愉:
“你是我哥身边的哪个人?怎么瞧着眼生得很?”
那太监点头哈腰地赔笑说:“小的从前都在马厩当差,近日有幸得了汪公公提拔,才开始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殿下不认得也是正常的。”
他又拿出一物:“殿下请看,这是太子交给小的的信物。”
“是吗?”兰峥一低头,见他双手捧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玉佩,确实是太子佩戴的。
兰峥眼睛一眯,道:“给本王瞧瞧。”
那太监微微迟疑:“殿下……”
他才说两个字,就被兰峥一脸不悦地打断:“既是我哥的东西,为何本王看不得?你莫不是在诓骗本王?”
那太监顿时被迫闭嘴,兰峥冷哼一声,径自从他手里劈手夺走了那枚玉佩,看都不看就揣进了袖子里,而后立刻翻脸,轻描淡写道:
“东西本王就拿走了,你去让汪公公来请本王吧。”
那太监:“……?”
那太监惊觉自己上当,错愕抬头,结巴道:“郡王殿下,这……”
怎么拿了东西不办事啊?!
兰峥的脸立马就拉下去了,震怒道:“大胆奴才!你是觉得,本王不配让他汪德胜亲自来请?”
啊?!
那太监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汗流浃背道:“小的绝无此意,只是汪公公他……”
“哼!!”兰峥根本不给他啰嗦的机会,鼻孔朝天地又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那太监傻眼了:“殿下?殿下!”
回应他的只有兰峥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那轻快的脚步,怎么看都有点洋洋得意。
兰峥甩开那面生的太监,一拐弯就溜去了书房。
果然,他那任劳任怨的太子哥哥还好端端地坐在灯下,捧着一份奏折细看。
兰峥隐隐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安稳落了地。
汪德胜在兰楹旁边伺候写,眼尖地瞧到门外的兰峥,顿时满脸笑容,出来迎道:
“小殿下怎么来了?”
兰楹也从奏折里抬起头,惊讶地看过来。
兰峥说:“我来看看我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把玉佩拍在他哥面前,没好气地抱怨:
“下次不许再乱丢东西了!”
兰楹目光一凝:“这是……”
兰峥便把方才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兰楹听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兰峥知道这宫里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息过,旦夕之间,可能有人鸡犬升天,也可能有人跌落深渊粉身碎骨。
尤其是他那个便宜皇帝老子,大概知道自己是靠着儿子才坐上的皇位,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想着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只一味地纳后宫,兢兢业业地做好传宗接代的本职工作。
他们老兰家前面几代都皇嗣稀薄,唯独到了这一代,哇啦哇啦生了一堆,兰峥是老七,底下光弟弟就有十几个,加上姐姐妹妹,那更是热闹得不得了。
于是各种争斗就更加激烈了。
可这些战火,从来都烧不到兰峥身上。
一来,他是受太子庇佑的人,二来,他又没表现出什么惹眼的才干和野心,一看就是个只知享乐毫无上进心的纨绔。
他没想到,在太子的权势更胜往昔的如今,竟然还有人胆敢把爪子伸进东宫里。
兰峥记得很清楚,一开始的东宫,可没有现在这么平静,十个仆役里,五个都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太子起初年幼,性子又慈仁,自认行得端坐得正,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下人做事尽心,别的并不怎么去管。
直到十二年前,太子将将满十四,一个宫女爬到了太子的床上。
兰峥知道那背后一定还有他不知晓的隐情,不然他那个温柔到有点天真的太子哥哥,反应不会如此过激,竟吓得那宫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披头散发惊惶万状地跑了出来,并从此永远消失在了宫中。
起先人们还以为是那宫女的擅作主张触怒了太子殿下,直到太子自己吐了半宿,之后陷入昏迷,发烧了整整五天。
兰峥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的惶恐心情。
他投生在这个世界上时,他那个异域美人娘已经被打入了冷宫,连最下等的太监都敢克扣他的饭食。
没两年,他生母郁郁而终,于是他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恶劣。
他会选择冒险抱太子的大腿,是因为他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他已经要饿死了。
跟了太子后,他才算是过上了人过的日子,而这才过去多久,太子又病倒了。
他真的很怕,怕太子也就这么死了。
到第三天,他强闯进了太子的卧房,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太子。
只一眼,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印象里的太子哥哥,一直都是温柔而意气风发的,会抿着嘴赧然地对他笑,也会把他抱在怀里颠两下说“小七又重了”。这是先帝钦定的皇太孙,在无数人的期盼中长大,原本有着最健康的体魄和最明亮的眼睛。
而现在,他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双眼紧闭,面颊消瘦。
兰峥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围着太子转了半天,最后哭着爬上了太子的床。
因为腿太短,还摔下来了一次。
他蜷缩在太子身边,才终于觉得安心了一点,挨着太子沉沉睡去。
这一场大病,让兰楹羸弱了许多,虽然后面花大力气把身体补了回来,可有些东西,却永远地变了。
他变得越来越有城府,虽然笑容没变,那双从前明亮而温柔的眼睛里,却永远地多了一点阴郁的暗色。
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大概是见太子对宫女“不感兴趣”,就有人动了心思,开始往东宫塞漂亮的小太监。
但换来的,是太子越来越残忍的处理手段。
东宫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汪总管的干儿子,汪福小公公都差点被撵走,还是汪德胜腆着老脸向太子求情,他才能继续在东宫当差。
……
而此刻,兰峥坐在兰楹面前,玉佩已经到了兰楹手里。等他讲完前因后果,兰楹的眉头又松开了,道:
“我知道了。”
转而又叮嘱他:“以后不要这样大胆地接别人手中的东西,倘若上面有毒呢?”
兰峥有理有据道:“他想骗我走,就不会在上面下毒,不然我倒下了,他还能把我扛出去吗?”
东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但他又马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不过我以后会多注意的。”
他哥赞许地看他两眼:“听话就好。”
又忽而话锋一转,微微笑道:
“不过,这么晚了,小七怎的不安生在寝殿里待着?”
兰峥:“……”
怎么好意思问的!
兰楹拉过他的手,目光温暖:“是专程来找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