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一·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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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又道：“再说了，莲花坞那地方，太恐怖了，谁还敢再去啊……那个江宗主正手里挥着一条发光的鞭子在他们家的校场上抽人，抽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有个仆人好心悄悄告诉他，宗主又抓错了人，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叫他千万别撞上来讨不痛快，他吓得把提过去的礼品放下就跑，再也不敢登门拜访了。”
——魏无羡早就听说过，这些年来江澄到处抓疑似夺舍重生的鬼道修士，把这些人通通押回莲花坞严刑拷打。想是这老板娘的熟人刚好撞上他在泄恨。当时江澄会是什么样的一副狰狞面孔，不难想象，也难怪一个普通人会落荒而逃了。
江澄脸色难看，拳头攥得死紧，攥得手背上骨节、青筋都现了出来，却不知是恨这老板娘多嘴多舌，还是恨这个未来的“江澄”行事无忌、授人以柄。
而一旁的江厌离却在发怔：她发现自己竟然想象不出，“江澄”彼时的面孔要狰狞到何种程度——他究竟如何才能显露出那样狰狞可怕的面孔。
茫然过后，就是一种几乎喘不上气的痛苦。
她心想：阿澄怎么能变成那样子？
他怎么能……那么恨阿羡？
——到处抓疑似夺舍的鬼修、严刑拷打，自然是针对可能夺舍重生的夷陵老祖，而抓错了人，为了泄恨便抽得人“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更可见他心中恨意究竟到了何种可怖的地步。
不……甚至……并不是因为恨阿羡。他就是……变成了那样子。
——如果说先前对他对“魏无羡”那样的态度，是因为恨他，那对待这些原本无关的人呢？
江厌离不禁自问：是因为我们都离开他了吗？
因为我们都离开了他，他才会变成这样子吗？
——老板娘道：“还有，我还听说另一个人也是被吓走的……那个人姓温，偏生那江宗主不共戴天的大仇家也是姓温，他把全天下姓温的人都连带恨上了，看见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抽筋扒皮，哪还有好颜色……”
如书中的“自己”一般，魏无羡也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没有什么不能或不敢面对的，更不能说他此前对“江澄以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毫无所觉……但，这样一次次被提醒，“你亲如手足、要护持一生的师弟将来恨你入骨、恨到你死去活来都不解气”“他疯魔到简直无可救药的地步”——也着实是让人很难一笑置之。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板娘絮叨完了，“魏无羡”道了谢送她出门，转身与“蓝忘机”说了两句正事，举手要斟酒，又是一迟疑。
魏无羡看得也不自觉生出几分紧张来——虽说是说好随他们去，但真临了临了，哪有那么容易“随他们去”？
——他举手正要斟酒，迟疑了一刹那，立刻告诫自己：“他不喝就算了，若喝了，我只问几句话，绝不多做别的。只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他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绝不会耽误什么。”
魏无羡不禁道：“唉，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要生出许多波折来。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蓝忘机在一旁，亦是不语。
“魏无羡”装作若无其事斟了酒，实则却神不守舍，一心尽在“蓝忘机”身上，竟给老板娘端来的烈酒呛了一口，收拾好自己再抬头，后者已端坐在席子上睡着了。
见“自己”又伸手勾“蓝忘机”下巴，还有那一句“这几天可憋死我了。含光君，你可算是落到我手上来啦。”魏无羡“……”了一阵，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心中第一个念头究竟是“你小子又作怪！”，还是“你小子果然又要作怪！”
他不由得摇摇头，又接着往后看去。
后面整整一段，竟都是描写“蓝忘机”外貌如何俊美，“魏无羡”又是如何为之心醉神迷。魏无羡读着读着，目光便不自禁地屡屡飘向蓝忘机，与他挨得也是越来越近。读到“年轻俊美的玉像一句”，更是心驰神荡，几乎要伸手去阖上蓝忘机的眼，看看究竟是如何“静谧安详”。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正在看书，没有真的上手，却也忍不住又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何需闭上眼睛，蓝湛你现在分明就很……”
蓝忘机耳廓隐隐泛粉，低声道：“……魏婴！”
魏无羡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凑到他耳旁低笑：“好好好，不说了，回去再说——你给我一个人看，我也说给你一个人听！”
闻言，蓝忘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很想说一个“嗯”字。
——睡着的蓝忘机很顺从地仰起了脸……魏无羡一颗心砰砰狂跳，为了冷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跃而起，默念几句镇定，慢慢蹭回蓝忘机对面。规规矩矩坐了一阵，等他醒来，贼心不死，又去戳他的脸颊。戳了两下，忽然想到，他从来都没见过蓝忘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两只手指提着蓝忘机的嘴角往上拉，想看看他微笑的模样。忽然，他的手指微微一痛。蓝忘机睁开了双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而魏无羡的一只食指，已被他咬在了口里。
魏无羡睁大了眼。
他歪头看一眼蓝忘机，又看一眼水幕，如此往复几次，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道：“……哇。”
蓝忘机似乎也被镇住了。他耳廓粉红本就尚未消退，这下更是晕染得更深了，半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
属于魏无羡的五根手指头不甚安定地动了动，而后，带着属于蓝忘机的那只手举至半空，还十分刻意地晃了晃。
蓝忘机的目光随之上移，对上了魏无羡微弯的两只眼。
魏无羡五指又不安分地摩挲了一圈，慢条斯理道：“含光君……真是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含光君啊。”
蓝忘机：“……”
蓝忘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微微飘移了一下，却又忽然顿住，再转回来，神色间便似乎愈发欲言又止了。
魏无羡隐隐觉得不对，视线便也随之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水幕上。
第一眼他尚且笑意盎然，然而堪堪向后二三行，魏无羡就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
——蓝忘机昂首挺胸，保持着冷漠的眼神，身子微微前倾，把他的手指从第一指节咬到了第二指节，牙齿更用力了。
——魏无羡道：“疼！”
——蓝忘机这才微微松齿，魏无羡趁机抽回手指，滚到一旁。这一咬直让他毛骨悚然，只要是会咬人的他就联想到狗，联想到狗他就寒毛倒竖。谁知还未滚远，蓝忘机猛地抽出避尘，往席子上用力一插，将魏无羡的一片衣角钉在了地上。
好在只有文字，也只是一时联想，魏无羡抖了两抖便缓过神来，再看蓝忘机，神情便哀怨三分，幽幽道：“蓝二哥哥我跟你说，咬人这个习惯真的要不得……”
蓝忘机淡如琉璃的眸子似有光华流转而过，他微微低了低头，再抬脸仍是冰雪颜色，声音貌似淡淡：“……嗯。”
魏无羡却极其敏锐，霎时睁大了一双眼，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蓝二哥哥？……蓝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蓝忘机略略偏开视线，不答。
魏无羡不依不饶，追过去道：“你就是笑了吧？含光君，我好难过啊，你怎么可以笑我？”
他泫然欲泣：“蓝湛你变了，你都不说保护我了……”
蓝忘机：“……”
这神情语调都浮夸至极，蓝忘机终于彻底绷不住表情了，嘴唇几度开合，终于道：“不是……我并非……”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觉得……”
魏无羡：“嗯？”
他听出点苗头，当下神色一收，微微仰脸看着蓝忘机，对他眨了眨眼，一脸期待。
蓝忘机：“……”
他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看得出来，当真是极其挣扎，数次要出口又吞回去，但最终，他还是无比坎坷地道：“……是觉得……你方才说话时的神情……很……”
“很”后面是什么，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蓝忘机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魏婴，现下，不宜拖延过久。”
魏无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笑了。
哎呀，含光君这不好意思的样子——尤其是这不好意思还是坚持要夸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啦！
可爱到他都不忍心接着追问“很什么”了！
于是，魏无羡笑过，便一本正经道：“好的，这就继续。嗯……继续看含光君干坏事。”
蓝忘机：“……”
醉酒的“蓝忘机”一剑钉住“魏无羡”的衣角、把人拖回怀里不够，甩出一个掷地有声的“赔”字，拔起避尘还要再戳几下，好在被“魏无羡”及时拦住，未能成行。
——他的语气是责备的。蓝忘机看看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地上那个洞，仿佛忽然醒悟，一下子把剑丢开了……闻言，蓝忘机坐得更端正了，低下头，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了、虚心受教的样子。从来都是蓝忘机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也只有在喝了酒之后他才有机会翻盘。魏无羡抱着手，避尘插在手臂之中，歪头看他，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魏无羡肩膀耸动了一下，脸上却仍是一本正经，道：“含光君，你……这是几岁呀？”
蓝忘机：“……”
魏无羡察觉到他手指动了动，似乎下意识想要蜷一下手指，却忘了一只手正与自己扣在一起，表面仍是一脸煞有介事，心下已经笑得快要打跌：要命！蓝湛喝醉酒以后这样子、这神情、这表现——简直就像是一朝变回了小朋友，太乖太可爱啦！！！
含光君小朋友很可爱，因为“自己”变成了小朋友所以害羞的含光君，更是……实在可爱的不像话！！！
欣赏完可爱的含光君，魏无羡又对着“自己”摇头，口气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了：“一放松就要忘形，这怎么行？正事呢？给蓝湛倒酒以前你想的什么来着？这就忘啦？”
蓝忘机不由得又看他一眼。
魏无羡浑然不觉。
其实他本来不至于这么“自觉”，偏偏那水幕上一句话写的太明白，反倒叫他一下回想起“自己”斟酒之前是如何下定决心的，顿时便看他此时的“浪劲儿”不太顺眼了。
——他一醉，魏无羡这几日来的进退维谷、寸步难行瞬间一扫而光，仿佛之前浑身没出发的浪劲儿都找到了用武之地宣泄之法。绕着正襟危坐的蓝忘机走了两圈，魏无羡旋身坐到他身侧，拈着破损的衣角给他看，道：“看看你做的好事，把我衣服弄破了，回头要给我补起来知道吗？”
——蓝忘机点点头，魏无羡道：“你会补吗？”
——蓝忘机摇摇头，魏无羡道：“就知道你不会。不会就学，反正你得给我补衣服。知道吗？”
“魏无羡”哄了“蓝忘机”答应给自己补衣服，心满意足，开始给他先前戳的洞“善后”，后者却还记得“要赔”的承诺，掏出了钱袋。
看他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还帮人拉好衣领拍一拍，魏无羡托着腮道：“蓝湛，‘你’是不是一直惦记着要给我钱啊……”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是为什么醒着的时候不给，而在醉酒之后才给呢？
——竟有些不敢深想。
少顷，他又叹了口气，道：“蓝湛，你果然是……真的很不喜欢我对你说这两个字吧。”
——穷人魏无羡感恩戴德道：“谢谢，发啦！”
——谁知，蓝忘机的眉宇立刻蹙了起来……蓝忘机很失望又很克制的模样，只是默默摇头，无精打采地把钱袋收回，看上去有点伤心。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也许……”
他顿了顿，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谢’字。”
魏无羡听出他“也许”之后原本尚有别的话要说，不由得微微侧过脸望向他。然而，他却又什么也没问。
倏忽之间，他就明白了。
现在的蓝忘机，或许也不太喜欢魏无羡对自己说“谢谢”之类的字眼，但，书里的那个蓝忘机，却是远比现在的他更听不得魏无羡说出这两个字的。
那是源于此时的魏无羡与蓝忘机尚未经历的，江流日下的前尘。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谢谢你今天陪我，也谢谢你告诉我我师姐成亲的消息。不过，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须臾，魏无羡道：“嗯。”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一·廿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