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引》燕不学

7、第七章

　　如无特殊情况，每天早上徐副总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然后拍一张俯瞰春申区中心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通常是七点半左右。

　　岑商七点三刻到公司，敲响了副总办公室的门。

　　“徐总，东山路街道营商办的联络人……”

　　“哦，昨天太忙，我忘了。”徐韬搔搔光秃秃的脑袋，“你有什么事情要找东山街道营商办来着？”

　　“我有个朋友，他们公司在东山街道十几年了，一直没拿到政策，想了解下对存量企业有什么政策。”

　　“那企业怎么会没有联系方式？东山街道来来去去那么几个人，办公室大门一直开的，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他们算是外商，之前很少跟政府打交道，和街道对接过的员工离职了。他们本来也没想到政策奖励这回事，是外区招商说要给奖励，想让他们迁到外区去。”

　　徐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春申区存量企业啊。”

　　“对的。”

　　徐韬问：“春申区对存量企业的奖励你了解吗？”

　　岑商对答如流：“申请政策的次年起，以前一年度的税收为基数，每增长100万，享受超出部分30%的奖励，仅限两税。”
　　是的，因为招商引资是硬指标，所以新设或新迁入企业才能以0基数享受奖励。而存量企业……只能说，老实孩子没糖吃。

　　“他们税收多少你了解吗？”

　　“去年是278万。”

　　徐韬吊高眉毛，“那今年要到378万才能享受存量企业政策奖励，他们能做到吗？”

　　一个联系方式而已，用得着兜这么大圈子吗？岑商忍不住腹诽，她很清楚，徐韬就是不想给。
　　其实徐韬说的也没错，地图上搜搜都能搜得到街道营商办，再不然，去街道办问问也就知道了——岑商自己也能去的。稳世的Alice之所以希望「启辰」来协调，无非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所以她得以启辰的身份与东山街道接触。
　　但，郑董发话要她问徐总，便意味着，与东山街道联系，必须过徐韬的明路。

　　岑商耐着性子道：“他们今年有几笔大的订单，合约有的已经签了，问题不大的。”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了解下那边谁负责，到时候给你拉个群。”

　　岑商缓缓吸了口气，“徐总……”
　　徐韬几乎跟她同时开口：“哦对了，你现在去问问陇田房产，长门路项目有没有一千五百方的面积。尽快整理下资料发给我。”

　　岑商目前的职级是副部长，再往上有部长、总监，然后是副总经理。
　　尽管在工作内容上，她和徐韬平行向郑董汇报，但日常事务中，徐韬是绝对的上级。

　　官大一级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岑商郁着胸口的一口气下了一楼，陇田房产甚至还没开门。

　　一个电话号码，或者直接一点，拉个群。很简单的事情她想不通为什么徐韬屡次推三阻四。

　　也许答案很简单，徐韬是故意找她不痛快。

　　徐韬比她早入职半年，是以春申启辰总经理头衔受聘，然而在入职满一年的民意调查中，他的分数很低，虽然合约续了，职级却由总经理降为副总。
　　半年后，一个比他晚入职且年轻的副部长脱颖而出，与他并行成为汇报线的第二层。

　　嫉妒。
　　纯纯的嫉妒。

　　或许是岑商小人之心，但除了嫉妒，她想不通徐韬三番四次踢皮球的原因。

　　想通——也不能说想通，总之把原因推到别人身上，岑商心里好受很多。
　　不然还能怎么样，冲到办公室里跟副总拍桌子？

　　岑商在陇田房产门口给陆康发了条信息，麻烦他把长门路项目的租赁信息和资料发过来。

　　陆康回复：「开车，晚点。」

　　这才是正常人正常的回复内容。

　　岑商左思右想，想不出下一步怎么办，难道去找郑董，让郑董出面？

　　而这时，孙傲成的身影闯入视野。

　　“孙总。”岑商追上去打招呼，“早呀。”

　　孙傲成个子不高，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做人做事很圆滑。他的知遇之恩岑商一直放在心里，不管孙傲成怎么想，岑商一直把他当成师父。

　　师父跟徒弟打擂台，岑商难免怯场，也不知怎么面对，所以分组后，她和孙傲成的交流很少很少，她不大好意思找孙傲成，而对方，一贯业务繁忙，办公室里很少看到他。

　　岑商和他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两人进了电梯，时间还早，电梯空的。岑商思索着怎么开口，请孙傲成帮忙转圜或者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哪想孙傲成一句话让她懵了。

　　“我最晚，下周就不在这里了。”

　　“啊？”

　　岑商茫然地看他。

　　孙傲成笑着说：“你来的第二天我不就跟你说过了，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怎么，郑董没跟你说？”

　　岑商嗫嚅道：“没……没有啊。”
　　她想起刚来那会儿孙傲成一直说他可能很快就走，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过去了，她以为孙傲成那么说只是为了试探下面人对他是否忠心。

　　电梯很快到十八楼，门开的一瞬间，孙傲成低声说，“这个公司……”
　　后面的话岑商没听清，也可能孙傲成没说，出电梯，他回过头，表情意味深长，“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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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脸色怎么比我还难看？”秦露浓举着咖啡看好标签，把美式递给岑商，“昨晚跟我一样熬夜写方案了？”

　　“没。”岑商摇摇头，把孙傲成跳槽的事情甩出脑海。

　　“大致情况是这样，我联系了三个城市的运营总，荟州、锦城可以配合，燕京和鹏城还没回复。鹏城的城市总下周来申，倒可以当面聊聊看，时间呢，我们预计是3月中旬。宣传策划要营销部来做。因为是面向有意向来申城的企业，我们打算还是以申城心脏的名号宣传春申区，到时候你们来介绍，所以主题会强调‘申城春申区招商’，怎么样，给力吧？”

　　时间、地点、方式、主题都有，并且是在外地的主场做主讲。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以说，比岑商预期得更好。

　　“只要能落地。”岑商克制地压下笑容，“太棒了呀！”
　　秦露浓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岑部长有没有表示呢？”

　　岑商肯定要有表示了。
　　招商效果如何姑且不论——外出招商是政治任务，动作要有，还要越漂亮越好。
　　尚书文化的生态圈非常完善，组织一场活动的号召力小不到哪里去，这样交上去的报告会很好看。

　　“佳品荟，我马上预约。”岑商说着拿出手机，“周五中午和晚上现在还有位置，你看中午还是晚上？”

　　“佳品荟就想把我打发了？”秦露浓伸手按住她，表情做作到夸张，“不灵的哦。”

　　岑商惊：“人均五百还够不到秦总的档次，您是看中哪里了？”

　　秦露浓左右看看，凑到她跟前，小声问：“我们九堰路168项目有家私房菜馆你知道的吧。”

　　岑商有印象：“就那家有专用电梯，门槛老高但是没有名字的餐馆？”

　　那家餐厅在九堰路168号顶楼，开了蛮多年，但好像不对外。大众○评和美○都搜不到，○度倒是能搜到社交平台上的帖子，寥寥的几条都说菜品精美绝伦，味道鲜美至极，然后再谢谢某总、某女士某先生，因为他们才有机会来到这家餐厅。

　　“对啊。预订都得提前三个月的。听说还是随缘接单，不是熟人介绍压根进不去门的。”

　　岑商心领神会：“怎么预订？我现在就订。”

　　秦露浓贼兮兮地一笑，“你猜，那家餐厅是谁开的？”

　　这样讲的话，一定是出人意料的人物。应该是两人都认识的。
　　岑商脑子里搜罗一圈，但一时真的想不到哪个人符合。

　　秦露浓看着岑商想，自己么更着急，憋不住答案：“是陈教练！”

　　当真意料之外，岑商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楼下至中太一的陈教练啊。”秦露浓眼睛瞪得溜圆，“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等等，岑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陈教练这三个字她近期从谁那里听到过。

　　陈教练……
　　餐厅……

　　岑商愣住。

　　“陈教练说，谢谢我帮她介绍你们，所以就给了两张餐券，随时可以去。”秦露浓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两张钞票大小花花绿绿的券，“不用预订，餐费打七七折。我问过陈教练了，不高，标准二人餐也就他们一天的物管费。”

　　岑商挣扎道：“……他们一天物管费顶我一个月餐补了！”

　　秦露浓以为她想赖账：“不会吧不会吧，你刚刚还说请我去佳品荟呢，打完折人均差不多呀。咱们不要等到周五了。今天，就今天。中午就去。”

　　岑商无奈：“我中午有事，跟人约好了的。”

　　约她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鹤立马路边，一眼看得到。
　　辜幸以双手插在口袋，姿态屏直，时不时左右张望。

　　岑商没喊她，做贼似的走远了一点，然后从侧面靠近。

　　“辜……Sil？”

　　辜幸以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从这边过来啦？”
　　她戴着一条缀有蝴蝶配饰的深色围巾，围巾里面还戴了口罩，说话不由得瓮声瓮气，“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

　　岑商看她发红的耳朵尖，问：“都以为还要一会儿了，怎么不在里面等？”幸亏她推掉了秦露浓，提前十分钟下来。

　　辜幸以拨开被风吹贴到脸上的发丝，“刚出来，太冷了会进去的。”
　　她朝九堰路偏了偏头，“走吧。”

　　如果早知道“陈教练的营养餐厅”原来就是九堰路168那家门槛高的私房菜，岑商就顶着胃疼喝咖啡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这时候也不能驳人面子。何况，岑商在心里算了算，她咬咬牙一个月餐补的一餐，对辜女士而言不过是洒洒水。
　　他们这样的人物一般不太喜欢欠人情，能换用物质和金钱补偿最好。

　　岑商理清了计较，口上说：“早知道你把餐厅地址发我，直接餐厅碰头好了呀。”
　　辜幸以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对哦。”

　　岑商笑出声。

　　“那下次你约我，就把地址和时间发我。”辜幸以仿佛举一反三的好学生，迫不及待地做题测验，“这样时间一到，我们就碰头了。”

　　岑商的笑，猝然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