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小李 ...
-
统共来说，对于秋天的帝都来说，天只提供两种选择：或狂风大作，冷冷的刀子往脸上狠狠地抽，直让人寸步难行；或平静无风，阳光万里，但雾霾却浓得宛若末世降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自我谋杀。总之要么吸风，要么吸霾，没有第三条路。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于喝风，权蘅更倾向于喝霾。喝风会打得她脸疼，降低她面部肌肉的控制度；而霾天她就可以戴口罩了。
当然也没好太多就是了。
星期六是吸霾日。权蘅在酒店赖到了退房的最后一刻，才在金钱的压迫下出来了。想着窗外飘雪一般的霾花，权蘅戴上了口罩，又把风衣拉到了最上面，让头浸入在立起来的帽子里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酒店门口站着的小李。
小李没有戴口罩，只穿着一件厚卫衣。她的脸在雾霾与阳光的交织下变得模模糊糊的。娇小的她站在权蘅面前，又是在台阶之下，看着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
见权蘅出来，小李瑟缩了一下脖子：“权蘅……”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冷淡地说。
“你昨天晚上直接就走了，我很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了。班主任问了你父母。”小李似乎很害怕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畏畏缩缩地，像只虾米。
怪不得昨天晚上妈妈会打电话问自己在哪儿……权蘅揉了揉鼻梁，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包好的防霾口罩，递给小李：“给你。”
“不用了，谢谢……”
权蘅直接把防霾口罩放到了她手里，然后直接走了。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窣窣的声音，是小李跟了上来，她已经戴好了口罩，不时看一眼权蘅，在权蘅看她的瞬间，又会立刻躲开视线，看向地面。
“谢谢你。”又过了一会儿，小李忽然说。
权蘅以为她在说口罩的事：“口罩很便宜，打折的时候买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了对外汉语那边的老师了，他们都给我说了。老师说，你当时对我的推荐，是他们最终决定招收我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跟我没什么关系，”权蘅淡淡地说，“你本身就很优秀。任何时候，机会只会给本身就准备好了的人。所以不要感谢我，我什么都没做。”
“另外，对不起，”小李咬咬下唇，声音很羞愧，“为我之前做过的一切。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患病。
权蘅是面瘫，小李一直都知道。但她不知道此面瘫非形容词意义上的面瘫，而是医学意义上的真正面瘫。
要不是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了那一幕，她都不会相信，权蘅一直面无表情的原因，居然是这个。
“别说了。”权蘅打断了她，“就这样吧。”
昨天晚上才被发现的时候，权蘅真的是慌张的。她那个时候脑子一下子乱了，她什么都想不起，只记得自己抓起了手机和包，推开了小李，飞快地跑出了寝室。她当时只剩下逃离的力气了。还好她还记得带上包，因为那里面有身份证。
她跑到了学校附近的宾馆，在大床房里抱着膝盖发了一晚上的呆。
经过了一晚上的平复，权蘅已经平静了下来，她也可以回去继续工作，把那些没有写完的教案给写完。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愿意听小李说那些废话。
不知道又如何？
难道不知道内情，就可以肆意地伤害别人了吗？就可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了吗？难道不知道她是面瘫，就可以在自己的好朋友对着他人编排她的时候，在旁边帮腔佐证了吗？
不是每次道歉都可以得到谅解的。伤害已经造成，就算她其实并不在意，但那也是伤害。哪怕伤口长好了、哪怕痛觉神经没有了，哪怕伤口愈合到已经看不见了，那也是伤害。
小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又忍不住。她觉得权蘅就像是一团谜，让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为什么呢？”
“如果你说了的话，娴清就不会……”
“李甜。”权蘅忽然站住了，小李差一点撞到她身上。她回过头：“我当时帮你，纯粹是看在你在我父母偷偷来到学校要给我惊喜、却又找不到我的时候，你帮他们指了路的份上，跟别的、跟旁的、跟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权蘅……”
“我对你没有任何好感，”权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让所说的内容成为简单的事实陈述，“所以不用道歉，不用道谢。什么都不用。你做什么都行。你我只是大学四年不幸成为室友，但没事，还有不到一年，你我都可以解脱了。所以，别缠着我了，好吗？”
虽然这么说着，他们还是被迫一起走完了最后一程路。没办法，从这个宾馆回学校，真的只有这么一条路。
小李低着头，不让权蘅看到她的脸。尽管她也知道，权蘅根本就不会看她的脸。
快到图书馆的时候，心里的烦躁已经快要爆表的权蘅正准备想办法离开小李，忽而听到小李在她身边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补充了一句，“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露宁和娴清一起去洗澡了，寝室里只有小李和权蘅。其实小李当时是算准了这个时候来找权蘅的——她是想跟权蘅正式道谢，但也不想开罪娴清，所以便专门找了一个寝室只剩两个人的时间，没想到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
一个权蘅宁可被人误解到毕业、也一定要保守的秘密。
“随便你。”权蘅不在乎地说，转身走进了图书馆。
***
小李似乎真的没有往外说。
在会议室里，权蘅一边抄着笔记，一边在心里想着。这倒是……挺好的。
她不得不承认，她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在酒店发呆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做好了自己的病情被广为告之的心理准备，并想好了好几套应对方案，可以保证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能淡定，但小李能不往外说，还是更好的。
比起母亲，是她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病情。
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异样的眼光看待，也不想被追问。又或者，说到底，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丑陋的一面。
不讨喜的美丽，也是美丽。
“……所以大家一定要加把劲。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大家要好好干，给王老师长脸，也是在给咱们所、咱们学校长脸。”
师姐已经在总结陈词了。今天明明是周日，王老师却把师门里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为的就是古代所马上要举办的大型会议，这个会议是全国性的，届时全国各地顶尖的古代文学学者都会过来参会。因为是王老师主要牵头办的，所以会务工作的大头，也就落在了“王门”子弟身上。
权蘅虽然才大四，还不是研究生，但已经保研结束了。王老师一向喜欢权蘅这个学生，王门子弟们也都把权蘅当成准师妹，所以这个会议，权蘅也被喊来搭把手了。
“权蘅，”在权蘅收拾东西的时候，王老师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谢谢王老师关心，我应该是昨晚没睡好。抱歉啊，给大家添麻烦了。”
王教授摇摇头：“别这么说，”已经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关切地说，“要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权蘅点点头：“谢谢老师。”
王教授是大会的牵头者，但实际的执行管理层的头子还是师姐。这个师姐姓欧阳，是跟着王教授一路读过来的学生，现在留校读博士后，已经开始给本科生上课，留校任教算是稳了。
同王教授比起来，欧阳师姐就要公事公办一些：“小权，到时候车教授的接待工作就拜托你了。你别忘了提前上网查查资料，做做功课，到时候接到车教授的时候，也能有的聊一些。”
权蘅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教授就说了：“哎呀好了好了，还有十几天，别太急了。别人小权还要做实习呢。小权，”王教授笑道，“还是以你的实习为主。车教授很好说话的，压力不要太大。”
欧阳师姐还打算说什么，看了下王教授的眼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权蘅自然是担保不提。王教授很喜欢她，但她也不能拿乔，该做的事得好好做。
学校楼的电梯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慢、太卡，要等的时间太久。这不，权蘅已经算是最初离开会议室的那波人了，可是早就出去的别的师兄师姐们却还在等，最后等成了和权蘅坐一班电梯下去。
大家都不是很熟，所以打了招呼之后，便各自沉默不语。
这是一桩很高的写字楼，楼层有超过二十层。文学院在最高的一层，所以往下坐也要很久，实在是很无聊。
“话说我给你说个事，你别被吓死！我给你说，今天我收到职业战队的邀请函了！”
“啥？你？”
“嘿，你这什么眼神？我给你说，你哥我好歹也是王者快百星的大佬好吗！”
权蘅抬起眼皮。
不是她同门的师兄师姐，是从文学院下面一层的哲学楼加塞进来的乘客。
不过依然是熟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小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