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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真正的大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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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直升机,曾加喻仍记得韦硕一片片碎掉的表情。
要怪就怪曾加喻早在韦硕的年纪就看淡一切,过来人角度,看到他上头的种种行为分外清醒。
爱情终究只是一时的荷尔蒙,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活在当下即可。
很难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想虐他一下。
潮湿与泥泞在螺旋桨轰鸣声中迅速坠落,变成大地上模糊的深绿色斑驳。
“我们要去见谁?”
“真正的大佬。”韦研的声音在降噪耳机里显得有些失真。
直升机掠过连绵的山岭,降落在深山腹地。曾加喻接触到地面,腿有些软,韦研扶了她一把。
寂静的针叶林、荷枪实弹的哨兵。
这是哪里?
走完流程,进入秘密基地,曾加喻眼里充满好奇,想看,又不能乱看。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中年女军官,穿深蓝色工作服,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眼神是科学家特有的审视宇宙规律的严谨。
从五官能辨出这位女军官年轻时必然风姿动人,但她的举止已经到了新的台阶,触及她的第一眼人们不会着眼于外形,而是她经由岁月钻研沉淀出的智慧和气场。
“长官好!”韦研上前敬礼。
我、我也要叫吗?
曾加喻想着,也上前敬了个礼。
“你们来了。”女军官话语简洁有力,如同一枚落地即扎根的钢钉。她转过头,目光在曾加喻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另一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曾经在996中壮志未酬的张程成拿着电子数据板,板面闪烁幽幽蓝光。他脸上日晒雨淋,看起来沧桑些许,眼神比上次见面却也要炽热得多。
“学妹,欢迎来到《南天门计划》的实验场。”
看到张程成的刹那,曾加喻明白了这里到底是干嘛的。
正如同她们看完张程成的构想时,便想到了更宏大的实际应用。
——韦研:“如果我们要实现的不是几台无人机的协同,而是重达数百吨的火箭,经过一万多公里的时速俯冲,在最后两公里的降落阶段,如何通过控制气动舵和发动机推力,优雅地垂直降落在海上回收平台上呢?”
——张程成:“在那个高度和速度下,大气的扰动是非线性的,反馈时间必须缩短到毫秒级。目前的凸优化算法解决不了这种瞬时抖动,除非……用我的那套动态权重模型。”
——韦研:“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
张程成带着她们走向基地深处。
深不见底的竖井。
竖井中心,一枚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涂装的火箭静静伫立。不像传统火箭那样臃肿,线条流畅如同刺向苍穹的黑色长剑。
“这是应龙-17的缩比模型,采用了全流量补燃循环发动机。”张程成指着火箭底部的复杂喷管,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自豪,“以及,最新的重力自平衡系统。”
“想试试吗?”
女军官突然回过头,嘴角的笑意充满科学狂人气质。
韦研和曾加喻被带入球形的感官体验舱。
这是为飞行员进行超重耐力训练而开发的虚拟现实联觉系统。
戴上头盔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若消失。
前所未有的超重感排山倒海而来,曾加喻变成了一颗被巨人之手掷向虚空的石子。在意识边缘,她看到大气层在脚下像薄薄的青烟,消散,消散,黑暗如实质般涌入视网膜,回归到宇宙最原始、最纯粹的底色。
新奇感迅速演变为对广阔荒凉的恐惧,继而升华为神圣的颤栗。
所有恩怨、柔情、愤懑,都变得如同微尘般渺小。
人类……如此渺小……
舱室打开。
曾加喻脸色苍白,兴冲冲对韦研说:“奇妙的引力!和引力相比,人世间的博弈不过是在培养皿里的蠕动。”
一旁女军官赞许道:“不错,带了个有脑子的。”
“姑姑!”
姑姑??
“我是韦榆。”
作为韦家的长辈,韦榆从未出现在家族奢靡的宴会名录上。也不曾知晓,陈家即将多一个聪慧的新媳妇。
接下来的行程,曾加喻忍不住望一眼韦榆。
又望一眼。
若说初进来时她对韦榆是敬畏,现在便掺杂几分好奇。
她看的次数多了,被韦研肘击一下。
墙上挂着黑白照片,多是早期弹道导弹的研发记录。
“很多新兴技术最早都是用于军方,用于毁灭。”韦榆语气平淡,“化肥来源于炸药工厂,核能起源于曼哈顿计划,互联网最早是DARPA为在核战争中保持通信而建立……人类这个物种很悲哀,我们必须先学会如何高效地杀死彼此,才会顺便学会如何更好地生活。”
“但这种转换太慢了。”韦研冷冷道,“人类的未来不一定在地球。如果我们继续满足于争夺那点有限的存量资源,那文明的终点就是一次彻底的内卷火并。”
“你想说什么?”韦榆停下脚步,注视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女。
“姑姑,帮我,我要成立一家公司。”韦研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是理性亦是疯狂,“我们要把航天推向民用。我需要技术、你们已经淘汰但依然领先民用的专利,还有被体制束缚的头脑,都来,多多益善。”
“你知道这有多难?”
韦研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向日葵国的合作商,买他们的二手导弹。他们态度不是很好,但提的条件我们可以接受。不要瞧不起商业化,把成本打下来才可以让更多人受益,我要让火箭像班车一样往返于近地轨道。姑姑,当年哥伦布也不是为了科学去航海,他是为了黄金!我,也是为了黄金!”
“如果你做好倾家荡产听个响声的准备,那就试试吧。”韦榆推眼镜,平静道,“上级已经批准了,让你的人和我的人去谈。”
这里其实不需要曾加喻,但曾加喻也知道,韦研希望她见证这一幕。
韦研走到曾加喻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当晚,在基地简单的宿舍里,曾加喻失眠了。
伴随着偶尔传来的远方火箭发动机试车的回响,她索性睁眼。
今天她再次站在天文望远镜旁,望着遥远的星球,那一刻她和童年的自己重新链接。
心中油然而生出奇妙的感受。
再次感受到仿佛自己与遥远星辰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仿佛她的每一个思考都在穿越数光年的距离,触摸那些不可触及的事物。
衣服鼓起来,曾加喻又想起小时候飞翔的感觉。
***
再次接触手机,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曾加喻经历了精神上极大的起伏,另一边廖静也是如此。
和韦硕、小陈安置在这个安全的农庄后,廖静断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学《编译原理》。
一开始自然学不进去,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些把她骂得面红耳赤的话。
但这里离小时候跋涉的山很近,离有虎县四中也没有很远。廖静跺跺脚,站起身,想着自己高三是什么劲头,慢慢也就读进去了。
韦硕没有马上离开。
正所谓富贵闲人,韦硕在农庄大睡特睡,第二天钓了一天鱼。
傍晚的时候邹琳姗姗来迟。
邹琳手底下不止廖迦音一个艺人,但廖迦音对她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在雾州陪同录完节目,直接南下来找她。
邹琳风尘仆仆,专业的危机处理团队也跟着她到处赶。不过这回邹琳没让他们跟过去,她知道廖迦音喜静。
“对,不管是热搜还是通稿,先压下来……迦音的情况很不好,我会带她尽快撤离。”
“撤离去哪?”邹琳挂电话的同时,廖静拉开了门。
“你怎么样?”
邹琳上前要摸她脑袋,廖静避开,邹琳直接勾上她肩,另一只手揉乱了廖静的头发。
“迦音,工作呢,你暂时甭想,四中也回不去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高中校长是一位女士,叫潘吉英?我这里有一个关于她的消息,你听听看。”
潘吉英退休后并未休息。她去到更深处的县,倾家荡产盘下一所濒临拆除的高中,办成女子高中,专门招收上不起学、面临辍学的女孩。
屏幕上的照片像素不高。
依稀看出潘吉英愈发老了,头发斑白相间,穿着齐整,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后。
“潘校长现在的处境不容易。那所学校是免费的,靠她的退休金和微薄的捐助在撑着。
“迦音,你想去看看她么?”
廖静的呼吸变得急促。
“潘吉英”三个字像是一把锈蚀已久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她心底封存的枯井。
记忆如潮汐,带着冷冽的水汽,将她拉回十六岁潮湿的春天。
十六岁的廖静,是蜷缩在山角破屋里守着薄田和奶奶的弃儿。
那年仲春阴雨连绵,下得人心头发霉,家里米缸见了底,奶奶的咳嗽声在漏风的窗前听得人揪心。
廖静收起校服。
她已经足够大,先挣钱给奶奶看病,奶奶病好后,她要去东边打工。
清晨,廖静蹲在院子里刷破了洞的胶鞋,一个身影破雾而来。
潘吉英当时已年过五十,头发染霜。因为走了两个钟头山路,她喘得厉害。
“潘……潘校长?”
潘吉英没立刻说话,先是撑着柴垛平复一会儿呼吸,直起腰,“廖静,开学两天了,你怎么没来上课?”
廖静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校长,我不读了……我要去打工。”
“理由。”潘吉英往前一步。
“屋里没钱,也没人带奶奶看病。”
潘吉英沉默,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长篇大论,安静地走进昏暗的木屋,了解了廖静的现状。
“路确实难走,但是不走不行。你高中的学费和书本费,学校给免了,这你是知道的。我跟县教育局申请了特困补助,”潘吉英从兜里掏出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廖静手里。“你先拿去给奶奶治病。”
拿着纸包的掌心滚烫,烫得廖静眼眶发热。
那天离去时,潘吉英拒接了廖静家仅剩的一袋花生。她踩着满是黄泥的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浓雾中。
廖静站在山口,直到雾气彻底吞噬那抹深蓝。
她回了学校。
两年后,廖静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在此之前,四中已经十年无人考上A大。
而现在她得知,原来她走后,山间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