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天妒深情 ...
-
时如逝水,不觉光阴流转。欺霜白梅开落,经冬寒雪消融,早春鹅柳堆烟成碧,梨落杏凋,桐叶渐成荫荫葱茏,暑气蒸盛,邻人俱换作薄衫蒲扇,九月恍若隙间白驹,忽然而已。
盛夏清晨,晴光洒金,瓜州早市已次涌喧喧人声,淡淡溽热升漫,小贩菜农吆喝呼引,沿街采买者估价讨还,人烟虽不至繁华城镇摩肩接踵,却也生气勃勃,此嚣彼和,一片民生烟火之晏晏融乐。
草木堂木制门面修葺得开阔了些,外门翻制,换了松木镂刻简花,只是牌匾暂摘,门进鼻儿上重悬了块赭褐方木,朱字作“歇业”。
铺口与仓库并作前堂,格匣如旧,药气郁郁涩陈,主人岁前方盘下块地皮略作整顿,接于其后充作小院,以供日日居寝。
朗日里,长空无云,阿薏似有些害暑,早早起了身,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摇竹扇促促生风消热。她虽身着宽广绸衫,额角亦沁出细密香汗,抬袖沾拭间略见吃力滞沉,原是小腹高隆,已怀六甲,娇细身子添了些许便便腴态,更显娇憨温驯,欲人呵护。
她才扇几刻,屋里便有人急急闻声走了出来,那人身长玉立,轻衣盈风,顾她无恙,才算稍作舒怀,一面近前取下她手中扇子,代她造风,一面却嘱诫:“暑气虽重,也不可猛扇过甚,晨余残寒,只恐你万一侵了凉动了胎气。”
阿薏将两手信意搭在面前圆石桌上,咯咯轻笑:“瞧把你急的,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了。”
苏青袂把扇徐徐扇了一阵,见她额鬓薄汗已消,便住了手,他如此吝惜苛护,不过是娇妻在侧,将为人父,天伦齐欢,欣喜已极故而倍加用心。待搁下竹扇,又担心她口燥烦渴,便去井中汲水,倾水入杯,覆之微感渗渗沁凉,再虞她入腹冷积生痛,这又要添柴生火启了灶炉,将水温上一温。
阿薏从旁瞧得直乐,只笑他为一杯水忙手忙脚,活似个团团旋转的愚木陀螺,炎炎夏日避暑尚且不及,哪有自家院中反烧井水复饮的道理,穹日下放个几刻自然温了。然心中却是蜜蜜然幸福喜乐,还要玩笑讥谑,方开口突然肚皮轻跳,腹内一阵苦恶上涌,胸口积闷,不意便欠身干呕数声。
苏青袂慌忙丢下手中柴禾,疾步抢到她身畔,惊急道:“怎样?”
他大手覆背为她往来平顺气息,阿薏俯身定了几刻这才压下胸间吐意,她以手轻抚隆圆肚皮,眸露爱怜道:“无事,这小家伙他刚踢了我一下。”然这会子只觉头如灌铅,昏沉难当,她不免手指扶额揉按太阳穴强提精神。
苏青袂见她抬首间容色清倦,只疑她莫非病了,眉宇稍凝,趋近她腹上仔细检查逡巡,确无异样仍不放心,阿薏懒懒微笑:“好了,我无事,这当儿他想是要睡了,也就不折腾了。”她说得无限温柔,半含宠溺,半带轻哄,声音却有些虚虚软软,“你将炉火熄了罢,热气熏得我昏晕恶闷。”
苏青袂自是依言,忽想起今晨她还未进水米,因询道:“你饿了吧,我去外面市集上买些早点回来。”
她正欲起身回榻上静卧歇息,着他一说,自也感到胃中有些饥辘,只是怀娠镇日恹恹无甚食欲,便轻声道:“我只想躺着,许是吃不下的。”
苏青袂坚持道:“多少用一点罢,我去买两切蜂蜜凉糕,你平素最喜那个。”
阿薏这当儿却眩闷见不得甜腻,想着便觉舌苔泛苦,喉头发齁,侧目倦容苍白,柔声向他道:“那我不想吃甜的,倒向尝些酸的,你去买些青橘野枣来。”
苏青袂喏喏应承,将她好生扶回屋里,便出门上街去了。
草木堂前这条街名作“金水”,无市时不过寻常坊间巷陌,每日时趁清早,镇上商贩往往到此就地摆摊售卖,过巳则收,渐成惯例,聚集成市,因也吸引来不少同镇乡邻。
适夏街上多的是应时的西瓜,翠皮红瓤,沁汁欲滴,沿街几摊,望着便觉甘甜生津。再有便是时蔬常菜,零零散散可见蕹菜、藜蒿、萝卜等,有农户自售挖采的野菜,分捆成束,碧盎鲜嫩,尚见一人,兜售莲房、菱和荸荠。
他沿街巡了一圈,不见她说的橘子酸枣,自也心道这水果本产于早秋,阿薏想是安胎久不出门,以至糊涂忘了时季。
如是他复折返回去想寻些酸果代替,走了步余,见一农人面前置两口竹筐,内里堆砌是些乌乌殷殷的李子,相之中意,这便俯身挑拣些生涩的。
因是旧顾,那农人本识得他,此厢打趣道:“李子皮酸,人人都爱熟软的,苏公子怎么尽挑些夹生的?”
苏青袂边捏试李果边回他,嘴角溢笑:“我家娘子孕呕,今日正想吃些酸的。”
那农人闻言便向他道喜,连说些贺福预祝等话,苏青袂本就心中欢愉,二人寒暄几句,他付了银钱便提果走了。街上复见售卖冰糖葫芦的,扛着木札,其上圈圈扎满诱人红果,风干糖稀于晴辉下剔透耀目,二三小儿流连其畔,垂涎不走,纷央闹着爹娘买与甜嘴吃。
苏青袂见木札最下层尚围一轮未淋冰糖之楂果,朱色较其余黯淡得多,想是自估今早卖不出的串来补阙,图个端整好看,便走上前去要了两串,那小贩瞧着面生,接钱时有些讶然地看着他,苏青袂冲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接过他油纸包好的山楂葫芦往回走。
他一路走走看看,心情大好,日晒薄暑而不觉,唇角不自觉勾连浅笑,翩然浮想起未出世的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儿,到底是像他风流倜傥多一些,还是随了阿薏明媚俏皮。正想着,恰见道隅坐个老妪,摊上摆出花花彩彩手纳虎头鞋,样式略同,细处纹色各得千秋,一应是玲珑可爱。
他端起两只赏较几刻,见其一湛黛为主,绛朱滚边,虎睛墨漆深邃,观之古朴沉稳,另一通体全作绯色,缃黄勾勒点缀,明艳秀致,显是区男女之分。
他自对着布鞋惚然失神,忖娇儿未诞,焉知是男是女,他是私爱女孩儿的,抱在肩头楚楚娥娥,新结骨朵一般,长大了必出落得如阿薏一般亭亭动人,但阿薏曾同他笑语更喜男娃娃些,还说待他稍长要自己教授武艺。
他前一刻尚左右相顾踌躇,忽而便欢欣洒然,只道无论男女,皆嫩如敷粉玉琢,眼前似已见黄毛幼儿呀呀学语,爬走并作跌撞蹒跚之憨怜可掬,当下便将两对虎鞋一齐买了。
苏青袂一手攥着葫芦竹签,一手提着李子布鞋包裹,本已无余空,近门时先唤一声:“阿薏,我回来了。”遂将签子倒手,轻推木门阖身进去。
院落内空空寂寂,之午尚早,明晃阳光已金的发刺,熏熏溽暑似从足下蒸腾直闷到顶子上,出行回来甫一定身,脊背上已沁出濛濛细汗。墙下一棵榆钱去岁始栽,枝细叶疏还未开散,青翠稚薄了些,尚抵不住酷烈骄阳,一只乌鸦栖停在上面,乍见人来“啊——”的一声惊唳疾去,留下纤枝止不住剧摇乱颤,几枚种子荡离下来,无风直落,土地上缃圆红蕊,果真形似钱币。
他将手中物事暂放在院中石桌上,不知阿薏熟睡没有,便往里屋查看,只见屋门正随意略敞着,心道前番退出时分明为她掩闭好的,可是她又起身来院中舀水了,怎连门也慵惰得关?方一走进,竟见阿薏躺倒在地上,小腿蜷曲,螳臂死死护住隆腹,胸口正插一小箭,尾羽将没,血濡其周,她嘴角淌出一线殷血,神情虚脱痛苦。
苏青袂完全呆住了,立在当儿虚飘飘几不知身在何处,面前女子与他如有尘世之隔,脑中白虹刺闪,“嗡”的一声轰然炸开,背上方发的涔汗瞬息间倒冷下去,将薄衫胶粘在皮肤上。
地上阿薏虚弱嘤唤:“青……青袂……”他才回魂于世,手不自觉打抖泛冷,攥握成拳也只感绵软酸胀,额角小臂皆暴起棱棱青筋,血瞳喷火,瞬成地狱修罗。
他扑上前去,双膝磕跪到地面上,颤抖着双手,极小心地将她扶起在怀里。“你还……好吗。”他痛心疾首,如鲠在喉,灼目间璨亮星光早已黯然沉碎了,只余血泪汩汩漫出,“吧嗒”一颗,掉落在阿薏白颊上。
“是谁……干的!”
谁连手难缚鸡的孕妇也不放过,他睚眦尽裂,紧盯那沾血矢羽,便似见利镞捣心,一时眉骨崩析冽痛,喉头尝到点点腥甜,腔中灼窒,脑中狂乱做不得思想,执凝成唯一念头,不将施暴者剥皮挫骨不堪立世,宁舍己身必与之同化齑粉。
可那时,他只感到深渊一般洞黑又无力的惧怕,怕她不好,怕这话问出口时已太过迟了。
阿薏见他终于守在身侧,吃力地从腹上缓缓移开手臂,僵硬着一点点攀援上咫尺前臂膀,而后轻轻抓住他衣袖。她面上容色蜡如金纸,眸光虚迷再说不出话来,唇角抽动了动,那线猩红却格外凄厉触目。
苏青袂痛极突忆起一事,喃喃连道:“齐姑娘,齐姑娘!我这便带你去找齐姑娘。”
他将阿薏横抱起来,冲出屋院,奔至街上,失疯般大喊:“马车!马车!来一辆马车!”
正午日光如彗尾眩目,街上往来几个行客侧目观瞧,如奇异兽,毕之则复自顾来去。他怀抱阿薏,一时间只感天地虽旷而满目铅白,枯乏如擦膏灰,混沌久开却不见清明爽朗,抑闷如末日将近。
小院圆桌上尚搁着鲜果绣鞋,却是再也无人问津了。
暑热郁结不消的夏夜,入夜却骤然瓢泼下白雨来,宛如苍穹开裂,暴雨倾盆,一辆马车疾驰在蜿蜒山道上,轮溅泥水,蹄奔不休,伴着天幕上紫电惊闪,豆雨击打在乘盖转瞬斜飞迸出。
舆内一女子拥卧在其夫臂弯,目闭而神焦,想是帷外急雨恼人心绪,她前时方小睡下了,却被疼痛抑或雨噪折磨得极不安稳。
苏青袂垂眼心疼地看顾着她,寸目不离,见她睡颜处仍蹙眉未舒,螓额鼻尖汗珠密聚,樱唇届已乌沉死白,唇皮干裂翻翘,她不时喘息,梦间亦隐闻含痛呻吟。
她薄衫覆蔽的胸口,仍钉一支短箭,他未敢贸然拔出,怕脉血激涌不止,此刻血洇已陈竭干涸,开在心口,如枯败残荷。
他心中沥血,探手入怀,而怀中已无帕子,只得轻抿袖口,欲为她沾拭去面上凝汗,却不料舆厢陡然急转,疲马在夜雨里仰天嘶鸣,前蹄刹腾,连带底板猛烈一颠。阿薏虚弱身躯被震得一跳,她忽而惊醒,眉眼痛苦扭曲蹙挤在一处,额上暴出豆大汗珠,顷时便有几颗摇晃汇聚滑入鬓角,濡湿耳畔几绺青丝。她张皇伸手极力想抓住什么,苏青袂只当她疼痛发作焦煎难忍,心急如焚不能替她分担丝毫,只得就近紧握住她小手,连声宽解道:“阿薏你再忍忍,就快到妙手医庄了。”却感她手心冰凉湿腻,竟是冷汗如洗。
阿薏奋力张口,声如蚊蚋嘤咛出几个字来,苏青袂不甚听清,急急俯首贴近她唇侧,问道:“你说什么?”
忽感掌心叫她尖利指甲嵌刻得生疼,她已然痛极,虚汗洗面,气若游丝,颤声竭力道:“我要……生了……”
苏青袂如遭雷击愣在当儿,堪堪目睹她煞白铁青病容霎时挣涌红潮,贝齿狠狠嗑咬进下唇成一道绛紫,额头雪颈大汗如雨,整个人淋漓如溺水捞起一般。
他于生育之事半点不通,此刻车驰狭道,急雨不歇,舆内逼仄方寸,莫说稳婆,更是热汤也无。他徒然四顾,手足无措,只感阿薏娇躯于怀中辗转挣扎,纤细足踝不住蹬踢厢壁,那只素手,反手紧扣在他大手间,正拼尽浑身力气敌御腹痛如绞,遭罹诞生新儿前他无可想见的,脱胎换骨般的撕心裂肺。
雨势似乎更大了,倾注如江海奔流,闷雷一声轰鸣,紧跟着亮白电闪,隔着重叠帷幔尚能感见天色乍变,如星陨幻光,雪眩异常。一声婴孩的啼哭骤然响彻在雨夜里,清脆明亮,不知倦怠,似欲与汹汹暴雨争较高下,苏青袂提瘁心弦终得舒放,他将幼婴抱起至阿薏面前,欣慰展颜道:“我们的孩子出世了!是个白净小子,还有几分似你!”
阿薏勉力看去眼前粉白一团,痴迷目光眷恋难舍,想再多看几眼深记住他的模样,夫君渺远声音从旁轻问:“你说,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她只是吃吃伸出手去,不知触上那肉乎乎娇嫩粉嘟的小脸没有,一下心神崩竭,浑身力气涣散,举目皆成无力苍白。她殊无血色的惨白面容滑落一颗珠泪,是温热的,荼蘼开尽最后残存的温度,而后手软软垂下。
——他的名字,你取就好。
她在心中婉转低吟,若仍存一息,她还想说,青袂,我爱你至深。人这一生总有太多贪恋,至离去时,难得一一完满。
阿薏疲惫地阖上眼目,她本天生一张宜喜春风面,此刻敛容沉静仍唇角微弯,便如熟睡去一样,非有悲凉,只见安和宁谧。
苏青袂眼睁睁看她在面前逝去,神志几溃,一拳狠狠砸向舆底,喑哑怒吼:“阿薏——阿薏——”
厢底木板暴裂,外间是大作风雨,直将他响遏乘顶的嘶吼生生淹没进无休雨夜,他双手血肉模糊捧起伊人渐次冰凉容颜,泼疯般剧烈摇晃:“阿薏你醒醒啊!求求你醒过来!是姓魏的害死你对不对……”
掌心软玉久无所动,他忽然失了动作,抱住她号啕痛哭,想是落拳时震扰,抑或哭喊惊心,无辜婴孩不止哭泣陡然间刺亮烦急,连声相继,但见他遍身稀稀拉拉还沾着血水,虽则白嫩仍有些脏兮兮蜷作瘦小一团,在苏青袂无暇顾及的隅陬,手脚抓腾,作弄一片空无虚妄。
夏雨骤急,亦顷时销歇,然此雨一反常态,连下了两宿,依旧杂杂密密不知收敛,竟有些入秋后缠绵不绝的意思。
仲夏应时未铺设窗纸,此际红木刻镂间徐徐透入微弱难得的清凉,令人爽怡,只可惜中气欠足根基未稳,雨驻便要没于燥热地气。
齐芷书案边置一盏温茶,杯是青玉耳杯,汪一泓茶汤澄碧,细嫩秀叶早已舒叠伏底,是今年方摘的西湖龙井,其间零零散散入了些玲珑果块,原是上佳的陆河青梅,翡翠鉴面乳花消散,只余寥寥残沫舐舔壁缘,她研书入神,只嗅见鼻息间清浅馥郁,捎带淡淡水汽清新,却是忘了呷啜的。
突有人急急叩门,“突突突”促连数下,粗暴嘈躁,搅扰她探幽文籍奥义,心湖泛起层叠涟漪。
齐芷蹙眉,未知深夜何人造访,先恼他荒唐失礼,本欲冷冷将之晾在门外,好生省察行止,却鬼使神差起身推开了门。
那时,她感见他的气息,门启时倏忽迎面的雨水湿凉,他萧立在雨场里,遍身布衫透尽,青丝沥水,凌乱敷贴于额角面颊,犹自泫泫沿颌线落雨,相衬面色铁然如石,双瞳空彻死寂。他怀中紧抱一男婴,虽则尽心回护,襁褓几处仍让雨浇湿,那婴孩白皙修条,骨相见瘦,此刻倒止了啼闹,一双乌溜溜小眸若墨浸珠玉,茫然无知却要四转探求周遭新奇世界。
她楞了片刻,未几心生暖慰,不顾他是如何逾墙入院,径自脱口道:“苏大哥。”
苏青袂濛雾眼睫木然下眨,便适有水滴一线儿滑去,滞涩目光凝对着她,却并不似在看她。
他梦魇般重复:“她去了,全是因我之故,我害她牵连其间,这便相陪同去……”
齐芷听得有些发懵,好半晌才回悟过来,他语及原是阿薏,心下吃惊,难想何以变故至斯,亦感悲默凄伤,还当再存慰片言,他忽然双手相托,却是要将怀中幼婴递送彼处。
她虽不明所以,亦自先伸手将衾包接在怀里,却闻他寞极轻语:“碧落遥冷,待我前来寻你……”语意已枯同死灰,末了再念,“齐姑娘大恩,苏某来世结草。”
齐芷大惊,凌然道:“不可!”面前男子失魂罔顾,踉跄回身,一身浆浸衣袍,恍惚间鬼魅般去的远了。
惟余天地间苍茫雨声如磬,寂灭了蝉噪虫鸣,她终年寄居的一片黑暗里,也觉出这庭园石草,蔓生出穷目荒痍。
足下浮浮然几欲软倒,她一臂抱住故人遗孤,一手摸索着扶上门框,犹觉借力不够,终是将整个身子承靠上去。夜雨潇潇,凉丝将她发鬓漂得漉湿,层次飞檐落雨成线,更漏点滴如泣,浓墨天宇无星无月,她失力滑坐在湿硬青阶上,浅浅冷哂:“那你答应过我的事呢?”
寥旷寂院自是长无回应,她慢慢将颊贴上怀抱婴儿的粉面,触时细腻微凉,那娇婴觉出异状,忽然“哇——”的一声哭叫起来,齐芷指间笨拙地安抚他额顶稀发,许是未得其法,他哭闹得愈发狠了,她将头埋下,额头抵在绵软衾面上,闷闷苦道:“你爹……实在是个多情的无情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