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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梅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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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青袂你来了。”
他闻身侧少女恬然开口,语气不似往日活泼嬉闹,却明媚依旧,尾调里微带着些意外和明快。
祭拜完毕他这才落寞起身,略理一理袖襟衣袍,阿薏怅怅道:“想不到齐先生竟然故去了,这白绫悬遍,看着叫人哀伤。”
苏青袂眉心一痛:“你已知道了。”
阿薏轻声道:“适才交割账目去,早已见满厅满厢白绫似雪,耳闻也是齐医仙薨逝噩耗。”
苏青袂没了言语,二人间陷入沉默,半晌他问:“账目之事可了结了?”
阿薏看向他道:“已交割妥当了,我们走么?”
苏青袂闻言,瞳仁间凝重的波澜跳动了动,好似终于做下了艰难决定,他忽然侧转过身,两手焦切地覆住她瘦小双肩,正色道:“阿薏,若我说齐先生之死与我相关,你可会鄙夷我愆害忠良之恶人?”
阿薏一怔,不知他为何突出此言,虽短短几日朝夕,若说他存念加害于人,她却是不信的,不遑想,她便说:“我不信的,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
却见他的脸此刻就微微倾俯近在眼前,平日里一张俊朗玉面竟被痛苦折磨地疲惫憔悴,她心下亦是一惊,不知此间隐藏有什么关节,转念回思,忽然道:“齐姑娘……”
她一时也想不尽明白,但隐隐直觉必是齐姑娘同苏青袂说了什么,不待她说下去,他涩然接口道:“我将信交予她时,无意间看了书信内容……竟是……”
他神情痛极,眉头虬结在一起,眼角似也在微微颤抖,阿薏瞧着他,知道事情必然复杂纠葛,双眸泫泫,五内亦感疼惜焦灼,忽然一把揽过他头颈,将如泻青丝连同冰冷额角一并埋入自己怀中,她身形柔小,一抵之下肩板稍稍向后趔趄,一双小手却安稳地覆上他项后脊背,继而轻柔拍抚。
苏青袂倚在她肩窝闻她闷闷温言:“有误会还是当说开的好,去同她当面说说就是,我在这儿等着你,无论如何,我总是信你的。”
他紧闭起双目,仍觉得脑颅欲裂,唯有鼻息间她发辫或布衣上的馨香可令微微安神,浑身疲累沉重终得一人共担,他竟有些虚脱了,只一方娇软肩头使他眷恋流连,珍视渴盼,忽然,变得像个孩子。
复静默良久,他声音喑哑道:“好。”又低又闷,几不可闻。
戌时入夜,夜凉如水,月是不残不满的半个凸璧,悬于中天,将窗纸青阶皆笼上薄纱样的泠洌清辉。
妙手医庄内不时可闻秋虫声声鸣唱,吱吱唧唧,苏青袂披戴月华,见正厢一处仍还透出暖黄灯晕,脚步犹疑了片刻,终是径直往那处走去。
厢门虚掩,他循礼轻叩三下,出言道:“齐姑娘,是我。”内里女子并不亲身开门,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苏青袂推门入内,见齐芷背向他靠坐在书案前梨木雕椅上,如瀑青丝恣意垂泻,几缕搭挂在木椅靠背后,几缕撇向削肩前,广袖罩衫已除去了,内里衬衣仍是雪白,不过叫案角灯烛映上一层柔和暖缃。她此刻正手抚书简,素白指尖轻划过竹片上篆刻小字,观之背影已回复了向日贞静,似在潜心研读,不远处窗边置一泥金描纹小紫炉,炉腹内炭火明旺,依稀可闻哔剥作响,不时亦见些微火星飞迸飘出,转瞬熄消。炉上温一壶清酒,酒尚未热,隐闻水声嗡嗡沉响,如有涛浪收纳其间,其中应是入了药材,盈室有浅淡草药甘香,本新奇女孩子饮酒倒是少见,现下想来应是做了驱寒保健用。
他见女子并没有待客的意思,堪堪将自己晾在一边,微觉尴尬,如是只有自顾自走到那书案对面,却闻她头也不抬,淡漠道:“你还来做什么?不带你那妹子及早离开,还打算在妙手医庄赖到什么时候。”
苏青袂知她心中有气,且素来凌厉,但人祸究因苏氏而起,当下只恳切道:“我怀中抱愧……”
他方开口,齐芷冷冷打断道:“悔愧之言不必再说,斯人既去,不能活转,你亦失怙,白日里是我行止唐突了,我甫知爹爹死因,一时难于接受罢了。”
苏青袂闻言颇感意外,未想她这般孤绝冷傲之人却会为自己设想,闻她解释,一时心道她也并非蛮不讲理难以相处,不过秉性孤僻了些。
他复询问齐芷道:“令尊是如何死的?”
她手未释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沉睡时暗箭穿心,痛也省了。”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苏青袂心中惊悸,继而隐痛,他见面前少女不过青涩年纪,本该承欢膝下,受人尊捧,何以却要遭罹骨肉割诀之惨痛,又见她面庞清瘦,却是残缺眇目,亦不知练就叫人瞧不出端倪之地步需耗费几多辛苦,她性子清冷,是否缘因久居异于常人的寂寞黑暗中。
他每每见到她,总抑止不住心生怜惜,然此刻,却连代她读那书简,省去费神摸索之举,都怕她敏感辞拒。
他忽然心中饮恨,胸臆间愤懑难平,情绪激动道:“魏海恶贼,戕害忠良,离人骨肉,间人亲疏,不如我挽长剑一击杀之!”他星目灼灼,瞳仁里欲喷烈火,齐芷游移在竹片上的指尖略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看了片刻,反唇相讥道:“就凭你那点浅薄功夫?只怕未近人身,已叫护卫死士犁成篓子,捅成筛糠。”
苏青袂话一出口亦早自知莽撞不妥,但他心中焦躁,实则无计可施,不免又怒又悲,除了说些昏话泄愤,只郁愤道魏党匿身朝廷,又谄言骗取陛下宠信,自己与齐芷失势人臣都已不算,如何能够跻身銮殿斡旋一二,巢覆卵破已至举步维艰。
齐芷漠然闻他聒噪了几刻,眼波清冽,忽然冷冷开口:“己身不力可图假手他人,未居庙堂可勤修政治,苦参兵法。考取功名,建立功勋,皆为可行。欲成大事,岂贪一朝一夕之功,铲除奸佞,更非横冲蛮撞轻易撼其祸根。长久计议,跬步累积,即便怀俱卧薪尝胆之隐忍,抱冰握火之坚执,尚需苍天垂怜而时机纵逝,性命身誉早视作度外微渺,我可倾尽己力,不违忠善,不择手段,这上面所言哪一点,你能应承担保?”
苏青袂吃吃听她说完,如冰冽击顶,锥骨醒神,浮躁焦灼登时灰飞消散,一颗心沉静下去,须臾间再未感势单菲薄,他凝望住咫尺间凌绝白面,忽然极郑重道:“那我,断不会弃你于虎狼环伺而不顾的!”
这时,紫金小炉上银壶腹内大作水沸轰鸣之震响,药酒已然温开了,壶盖“磕磕”上下跳脱,不知是否酒沸得突然,齐芷心里也紧跟着“咯噔”震动了一下,她面上不移辞色,缓缓将书卷搁下,平视而望,冥冥可感面前人坚毅持重。她略略抬眼,眼皮微有些跳,她对苏青袂道:“酒得了,烦你将壶端下来。”
苏青袂回身往窗边取壶,夜已深了,仲秋凉侵,不过阁暖而未觉,此时去临窗牗,才尚体会脉脉寒露湿意。火炭烧得通透,透极化烬,白埃积落,银壶间清酒沸得恰到好处,琼液煎得不嫩不老,正在其中勃勃腾滚,一柱白气冲塞直上,渐开幻化朵朵流云,飘忽氤氲,抽散虚无,映摹在窗影前,宛若一株白栀,亭亭凭立,壶内淡淡清甜酒香,亦被相携飘出,立时真如杂花生树,清香袅袅,盈盈沾衣。
苏青袂轻嗅鼻息间萦绕的薄浅甘酿,后调稍透出些草药的淡酸微苦,让他忆及每岁扬州江都的七月,梅雨缠连,湿潮闷热,一整月都不见放晴,水汽积郁难消,那时家中酒酿一色都是这个寡淡味儿,惟不同的,是蓬勃水汽入酒萃带了青梅酸甜果香,清寡有之却别成风韵。
他便这样想着,一抬眼见窗扉微开处,竟真有疏瘦枝干交错伸展,半枝斜掠眼前,余枝遮挡于窗纸后,只得一拉宽剪影,虽夜色浓沉借微光看不真色泽细节,但中宽下瘦微卷狭叶簇堆枝头,其间疏落坠吊几枚小果,秀巧圆润,正中轻陷一弯梨沟,如碧玉颔首,月夜下更见娇羞静好,确是屋后杂生的野梅子无疑了。一时间只觉得神奇巧合,如有庄生梦蝶之恍惚玄妙,不知是自己心想事成,所见梅树本属幻梦,还是梅果长在,知意特来相见。
他长望那梅枝,一时竟痴了,半晌方缓缓伸出手去够那细枝,摘撷了两枚。梅果摘时桎梏着力,弹枝有轻微脆响,抖动几片老叶簌簌飘落,那小果入手冰凉,凝沾的霜露瞬间捂化在掌心,沁凉湿滑,拿回暖阁灯下,见掌心握处果是青黄参半两颗梅果,虽个头瘦小些,到底清新野长,瞧着好像他乡故地忽然连结在一处,如是倍觉可爱。
他再不遑想,顺手将两颗梅子丢进壶中,许是梅果湿冷,伴随跳酒时两声“扑通”轻响,煮沸酒水立时息偃气焰,变得温吞服帖下去,却闻身后齐芷不悦道:“你做什么?”
苏青袂这方回过神来,虽意识到自己擅专动酒惹她介意,现下只得把住壶耳将壶端下,回身一笑道:“青袂是想齐姑娘尝尝梅子煮酒的味道。”
那银壶还在他手中呼呼冒着热气,壶耳处亦传来温热,齐芷闻言不做声了,苏青袂察她颜色未有愠怒,走回案前,见她书案上一摞书简边搁着只青玉耳杯,便顺带倾壶斟了半盏,将烫壶在竹砧上放好,复请她道:“你且尝尝,若是味败,我重新替你煮过。”言语间融和晏晏,倒似颇为自信。
齐芷一手端起耳杯,另一手展袖遮面于前,将玉杯移至唇边,略吹了吹,方慢慢啜饮一口,梅子放得太迟,清酒入口只尝得丝缕浅淡不过的野果酸味,待酒液过喉,唇齿间再难寻觅其踪迹,如朝露晞发,霎那而已,惟腹中稍感煦暖,似是将积郁寒气逼得散了——说不上好恶,亦不觉留恋,但那微涩梅酸混同酒间,清新滋味却是她生平未有品尝过的,如此只图个新鲜罢了。
苏青袂瞧她再搁杯时神色舒和,便知梅酒总也还算差强人意,心中跟着和悦起来,笑言:“怎样,味道入口可还算得独特?如同将月前那场梅雨都收在了杯盏之间。”想着阑珊夜色,而阁内灯暖衣轻,只感从容风雅,不由续道,“正是了——‘温酒浇枯肠,戢戢生小诗’。”
齐芷却冷道:“莫要在这里闲情逸致吟咏风月,我幼时曾阅习经史,亦侍奉爹爹旁侧出入宫廷,耳濡目染略晓政治,谨慎打磨或可寻根基稳固之人,假其荫蔽盘桓于朝廷,渐渐动摇魏党根本。你便前往边陲瓦剌谋一将领,躬身战事,于士卒敌寇间收采口信,暗处留心,我二人分居朝野,内谋外策,经年绸缪或可等得起戈之机,得承先父遗志,为他二人沉冤昭雪。”
苏青袂乍一听她冷淡言语,不容置喙,却是要自己往荒蛮疆域做那挂帅执戟的千军之首,虽不得不认同她深谋远虑计划周全,心中却自暗暗有些犯难。他自幼叫苏夜圈护在扬州福地,平日左不过于府内练练剑读读书,司理剑坊这风雅闲职,至多游赏山水,市井作乐,是个翩翩浊世公子哥儿。纵然其父曾位居“抚远大将军”,却是青壮便离居建康城,那些金鳞甲光、鞍鞯铁戟的肃整军纪是万未见过的,现下更难想见自己到了边塞,紫夜空对燕脂寒月,日复一日见流血拼杀、风沙掩骨是何种情形。她言得太过突然,他不免怔忡当儿。
却只闻齐芷冷讥道:“怎么,这便不情愿了。”
苏青袂迟疑几许,才沉重回道:“并非……只是在下无功无绩,身份与内廷更是再无半点瓜葛,作难这将军一职总不能是空穴来风。”
齐芷闻言便冷笑:“你投军为一卒子,但凭武功才略,至多一二年足可出类拔萃,晋升军阶,你不过畏惧塞域苦寒,苟安怕死罢了。”
她既这样说了,话虽刺耳——说来也好笑,自己前番方血脉喷张,誓要杀魏海抵命,眼下倒不如一个女子坚决了。苏青袂忽而心一沉,郑重应道:“好,我答应你。”
这磁沉男音令齐芷心中感到一丝意外,继而蔓生暖稳安慰,是以她抬首,潜藏的、替代目光的神奕于他似看非看,她轻声却正色问:“你当真愿意?”
苏青袂再无犹疑,沉声复允她:“是,我情愿……”
他话音将落,突听厢房外几丈远有人“诶呦”小声惊呼,紧跟着更是低沉微闻的负痛后暗自“嘶——”他心中一跳,不知阿薏可遇危险,当下也顾不得同齐芷礼别,只匆匆道一声:“齐姑娘少陪,我去看看她怎样了”,便急急推门出去,但见阿薏秀小身形正低头扳着手腕伫立在院隅浓沉夜色里,周遭清静,并无旁人,这才稍稍放心,却仍旧不敢大意,忙趋步上前忧急道:“阿薏,你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