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结子春深后》梨亭不悔

18、餐菊啜英

　　南山中不识朝暮，每日看晴光转树，晓气分岚，向黄昏，烟霞斜横，秀峰夕照，转眼重阳已过，正是十月清秋节气。

　　桂子余香，叶濛零露而流云溥畅，山头越椒还点缀在茂郁林叶间，摇曳玲玲珑珑的红，蔚为盛丽的，却是漫山遍野、绕舍田篱间丛丛簇簇灿然绽放的菊花。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另有泥金、雪青争相点缀，呈缤纷之彩，大朵大朵丝瓣蜷曲舒放，篱下坡头蔓延至翠微山阴处，慵姿懒态怒放间现尽一片雍容安和景致。

　　若说重阳赏菊时节金靥秀美如画，此时千芳夺锦，香气冲天，餐英咀华恣意更胜。

　　夏盏芯于陌上正临完一帖云瑄去岁前的习作。

　　男孩书风已稍具浑厚，一手颜体有章有法，横轻竖重，方正茂密，只中锋提按时接力欠足，宏大气势硬生生憋闷折损难以再济。

　　桑麻褚皮纸上练习的，是陶元亮的《饮酒》，只写了四句：“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物象与诗意皆十分应景，夏盏芯心情舒畅，摹写几遍，然其中“裛”字笔划复杂，来来回回架构格局仍有些歪扭。她遂沿溪将狼毫在碧水间洗了洗，打算临书静思几刻再行练过，忽然便看见脚边丛生的野菊明洁秀致，娥蕊娇黄，细薄瓣儿朝向着阳光，萼缘浅挂一颗未晞晨露。

　　她搁下笔，随手采起一簇，凑近鼻尖，幽逸甘香倏忽便淡淡徐徐缥缈而至。

　　身后传来熟稔的沉劲苍迈的脚步声，夏盏芯捧起花，未回首先喊：“师父！”

　　云瑄正在不远处依照《孙膑拳谱》温习蹒跚步法，听闻脚步声亦趋跑赶来，恭敬立于一旁听候师父吩咐。

　　夏盏芯忙将今日所书双手递奉与老翁评鉴，谁想他拾过来看也未看便扔向一边，咧嘴道：“不写了、也不练了，都赏花去罢！”银眉间喜气盈盈，醉爱于金靥绚烂繁盛，更痴迷造化钟灵瑰奇，只放眼漫山彩菊似锦，哪里还得心思看顾他们二人。

　　夏盏芯好奇追问：“可是……可是今晨才临字两帖，化瘦为腴、厚中蕴力的笔法还没向云瑄讨教……”

　　没待她说完，老翁不耐地截断她：“真聒噪。花期本就促短，哪能浪费了如此明媚的秋菊，错过了，期年早非今日之花。”言罢不再同两个孩子废话，自一曳百结鹑衣摇着步子赏菊去了。

　　留下云瑄和夏盏芯面面相觑了片刻，云瑄一边俯身开始拾掇地上的书纸散籍，一面吁气：“如此倒乐得清闲，咱们也亲近那花间看看，顺便采撷些香气悠郁的，风干了填进枕芯什么的，益助安眠。”

　　夏盏芯补充道：“还要些品相上佳、闻之清甜的，做了菊花糕来读书写字时尝尝。”

　　云瑄抬起手中方卷好的一叠麻纸，径在她头顶轻敲一下，笑道：“你就知道吃，重阳节才过月余，佳节近前师父做的那些还未足让你尽兴吗？”

　　她揉揉脑袋，忽而似想起一事，惊喜攀住他手臂道：“怎么能光顾及你我，差点忘了师父一向嗜酒，不如采些园抱菊朵入在酒里，孝敬他老人家，师父定然欣喜，也算收之桑榆弥补节日那天未饮菊酒的遗憾。”她笑笑，“野茱萸泡酒，虽也依约俗例，总是山间仓促简陋，我们三人又都懒散，我记得以前在家，每岁重阳不但节前要同全家一起辞青祭祖，还会与哥哥相约去放纸鸢。佳节当日更是会佩茱萸、饮菊花酒、吃五色糕，很是繁复。那种酒的味道带一丁点儿苦，余味却是清香的，十分醒脑，抿几小口直到夜半都不会觉着困，哥哥从不准我多喝，他就是嫌我顽劣，省的一遍遍费神赶我回房入睡。”她语意嗔怪，说到末时，笑容却渐渐淡了。

　　云瑄知她思念起往昔家人齐聚时的融融和乐，此地触景难免染了哀思，却不知该安慰她些什么，只怕说多了反而徒增伤感，静默了片刻，双手故意捏一捏她柔软肩头，笑着哄她：“好好好，眼下便去采菊泡酒，没喝到的一定给你足足补上，届时若不将你灌成醉猫，可不算完！”又拿起她布裙间挂着的一只编织荷包晃晃，佯装惊讶道，“哎呀，师父临节给咱们亲手做的茱萸囊佩你还一直戴在身上，让我瞧瞧里面的艾子颜色还红不红，黯了没有——”说着就要顺势解开扎绳向内觑看，趁夏盏芯不防，借机搔她腰间痒肉，惹得她耐不住陡然向后一缩。

　　云瑄拉住她纤臂，半将她拥抱入怀，轻拍她背心，含笑温言：“师父、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现下一起到坡间去采菊，可好？”

　　夏盏芯毕竟年幼，粉腮转瞬浮涌两个浅恬梨涡，漾溢出微笑来，反拉住云瑄之手，二人向一处秋菊缀锦的矮坡走去。云瑄的手掌比她的略大，长出的五指轻覆在同伴细腻葇荑上，只觉轻轻软软，恰似捧握住一匹鲛绡，稍不留神就会使其滑落一般。

　　这感觉让他忆及不算久的、失落了的数载光阴里，依然孩提时代的他，骨节还不够显露、掌心还堆着婴肥的小手，也是让母亲仔细而轻柔地攥握着。

　　那淡凉清瘦的纤手牵引着他，缓缓行过深深宫闱与错落庭院，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右手食指指节上有淡淡薄茧，他知道那是她每日临帖研墨所磨，因为那处沙沙硬硬的皮肤，与她细软的酥手那样的格格不入……

　　他思绪飘飞，恍然有些痴了。眼前亦出现隆盛重阳家宴，那双手向嘉宾序列的筵席上捧出一坛陈酿。

　　封泥启开时，和醇美酒香一齐扑面袭来的，还有他嗅之难忘的清明秋菊甘味。继而他还闻见枸杞的甜、当归的郁，却都不及冲鼻菊香疏散怡脑，化进麦冬草微苦清润里，殊雅的像寂静空山下一汪秋潭，只倒映影影绰绰的月华练影。

　　就像她穿越满座华服严妆丽姬，温婉移步，玉碧色纱裙和掩鬓曲琼翠翘依依似要生出莲来。倩影最终停伫在席间上首那个簪冠男子身侧，极尽爱怜地为他斟满一小盏菊花酒。

　　他也得她宠溺着喂了半口菊酒尝鲜，啜饮绿蚁后的一霎，过喉微辛与悠然回甘历历串起清秋十月，后院间平淡无人的晌午，她挈着他，手把手相与自矮木架上采撷朵朵秋菊，小心收进酒罐里，再拿鎏金小铲刨开泥土珍藏入地下。

　　“……云瑄？”夏盏芯嘤咛唤他，小手在他眼前来回摇晃。云瑄回神，不觉眉宇间浮染淡淡怅然，转瞬消隐，他偏头对夏盏芯道：“你大抵不知，菊花酒也称‘长寿酒’，有种说法是窖藏在土下的时间越长，菊酒滋味愈见清甜香美，愈能养肝明目，所以寓意吉祥长寿。既然重阳才过，来岁又还太早，不如我们也将今时所摘菊花酿进酒坛子里，让悠逸菊香婉转地更加久些。待来年启封酒坛时，只怕南山十里除了金靥透天香阵，更有菊醅助生豪兴，”

　　不等他说完，夏盏芯拍手悦然巧笑：“则师父何止是欢欣鼓舞，简直把箸击盘，非要滥觞大醉方休！”

　　他二人一拍即合，旋即往花丛间相色采菊，间或笑闹嬉戏，复又精心择选。他偶然抬眼时，忽觉她鸦鬓已然稍沉，青丝悠荡，双髻总在头顶无钗无华，是有些朴素太过。这丫头……惯常手脚粗笨，梳发的样式从来都不知换上一换……

　　腹诽归腹诽，他却不禁将手指间正拈起的黄金盏，轻盈向前一插，浮光润瓣端端整整便簪在她袅袅绿云间。

　　“？”夏盏芯初盼杏眸，粉颊上姣姣容光，便与金靥颜色辉映无两。

　　很好，花姿鲜妍，萼如翠玉，他的欣赏先于心知，浮现成会心笑意，浅溢出唇角，目光柔软和悦，长久注视眼前这番躬出手底的簪花“杰作”。

　　夏盏芯一抚鬓边，不知怎的，颊畔忽然隐隐燥热起来。她躲开目光，微侧过身继续采花动作，恼得是满心满眼，自此却不肯在焉。水磨光阴直至返照初彻、薄云未归，天地晚晴漂映一衣一身，她素洁布裙里才终于兜满姹紫嫣红丰雍秀艳的团团菊朵。

　　云瑄两手并作，提携来三只从老翁屋后土墙下翻出的圆肚酒坛，又抱来柴捆，纷纷堆置垄间。夏盏芯在田陌上支起铁锅，等清冽溪水滚沸，将新摘的甘菊花并刚挖出土的当归、生地黄一齐投入锅中，再淋一瓢碧水，文火煎汁。看着一锅药菊香汤色泽逐渐剔透莹亮，蒸腾清香馥郁萦鼻，不觉黄昏时分苍苍烟林暮色已自四合升漫盈衣。

　　他们比肩席坐在汤锅前又静待了良久，等飒飒山风将菊汤吹凉，复捎带沾上夜露清香、炊火浅淡硝呛，夏盏芯盈盈起身，褪下粗布褙子，着云瑄拎锅醍灌，把软烂菊瓣与温润药汁二分过滤开来。

　　于是再闷锅煮米，方待稻香扑出，黍米恰好半熟，与菊汁混匀蒸透，沥干了入蓼汁小曲收进瓦坛中，四周用稻草塞实，菊酒始算初步告捷。

　　二人不做不休，思想着反正荒田无耕，遂就地翻土刨坑将三坛酒埋了，直弄得灰头土脸。然彼时月上中天，只如盘璧影投下朦胧光晕，周遭黑黢黢一片，究也未显见灰土弄花了仪容。云瑄撇嘴戏谑：“不再深掘一尺？埋得这么浅，指不定哪只馋猫一来二去，等不到重阳宴饮，瓦罐里便滴酒不剩了。”他腔调阴阳怪气，夏盏芯旋即不服争辩：“怎么便是我偷酒来喝？说好了窖藏一年，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眼馋还偏要打上我的幌子。”她咯咯笑着，语笑如铃，将手中最后一抔黄土掩埋压实，忽然当着云瑄面翘起尚带泥沙的玲珑小指，挑眉笑道：“要不要，我们拉勾？”

　　月光依稀，隔断星云三千丈，归鸦林叶两栖栖。云瑄稍稍愣了一下，抬袖沾沾额角不知有没有的绵薄细汗，便也伸出小指，略见笨拙地勾住她如青葱般纤细一截。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她勾起他的手欢快地左摇右荡，忽地将拇指尖儿飞快摁上他心口，令他整个心房竟都随之一动。她紧接而来的声音突然好像飞出天外：“谁变谁就是小狗！哈哈哈哈哈哈！”

　　“……”

　　“幼稚死了！”

　　云瑄捉住她的小手，别扭地扔开在一边，她手背上还粘着沙土，摸上去既粗糙又柔软，是一种奇怪的感触，一百年……这样稀松平常的时光，真的……一百年都不会改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