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结子春深后》梨亭不悔

16、人生初见（下）

　　她憧憬幻想着，未察觉身子早已停止了移动，直到那男孩愤愤然将她半推半摔下地，声音不耐道：“可以睁眼啦！沉死了，你打算在我背上赖到什么时候！”

　　夏盏芯恍然睁开双眸，漫长的漆暗里陡然刺入晴亮光明，扎得她瞳仁酸楚片刻茫然。她的腿脚仍有些不甚爽利，是以暂扶住男孩臂肘勉力站稳身子，眼前即映入苍碧山郭连绵伏偃，掩翠屏障叠出，山间多松柏，如亭如盖，姿形奇劲，颇具隐士之风，熏熏暑夏亦能于燥热中嗅见浅淡远逸清香，倒属十分难得。及近处，半亩薄田角隅独落一间茅舍，户牅平简，木篱围就，田土干涸，作物稀薄，原是寻常农家景致，疏于打理渐至荒芜，并非什么极乐仙境。

　　她微有些失望，眸光一瞬暗淡下去，尝试着再度阖眼，那神妙感觉却已然消失不见，无迹可寻。她仰起头问身侧男孩：“为何要我闭眼呢？”

　　那男孩瞥见她微微上仰，脏兮兮、花猫也似的一张小脸，满面天真无邪。纵鬓丝凌乱沾灰带尘，锦绣罗裙亦杂染泥土脏污，不少处挂扯得褴褛不堪，唯有项间一副银打的璎珞晶亮华贵，偏生长命锁头歪扭在一旁，流苏与坠珠绞纽在一起，显是拜方才奔逃摔滚所赐的狼狈模样。

　　尤其令他惊诧的，是她两股间殷殷血斑。他这时才注意到，她必是头一次骑马，夙夜不断的磨砺颠簸令幼女娇嫩的皮肉一团血肉模糊。

　　如是有片刻怜惜她的遭遇。

　　继而他已约略猜出了她的身份，思及她一路竟肯乖乖听话，眼睫轻垂的样子倒颇恬静可人，大致便是个府教严正的世家闺秀，难怪有些呆气好笑。然他终究年少气盛，此刻逢她问起，有心卖弄，便自鸣得意道：“这南山外山入口设置了机关巧槛，其间更是融入奇门遁甲之术，名曰‘天地三才’，非独门步法不能破解关窍，我师父谨教，此步法乃破阵入山之机密，若是教人人都像你一样看了去，哪还能轻易阻挡得住外面那些追兵？带你入山，原本已是大大破例，不过是本……不过是我瞧见你有性命之危，躬践了孔孟‘仁者爱人’的训规。”

　　夏盏芯听得新奇，遂问：“什么是奇门遁甲？什么又是三才步法？是你方才脚下移动的步子吗？”

　　“哎呀你有完没完？不许你问这么多问题！”那男孩本也一知半解，说不下两句即着了恼，夏盏芯于是怯怯闭嘴不敢再言。

　　半晌见她不语，男孩却又对她道：“行了，先带你去见过我师父，且看他如何安排你的去留。”

　　夏盏芯任由他牵着一脚深一脚浅穿过田畴，她从未踏足过乡间田陌，莫说桑田，此前便是连府邸也未曾迈出过。此时踩过纵横阡陌，田垄处坚硬，田畦处低柔，足下暑土气蒸炙，焐得脚心微微燥热，比之诗文所写，却更加生动鲜活。她一面顾着新鲜，一面自在心里犯疑，如此践踏不会伤到土下幼苗么？

　　男孩径引她朝茅舍走去，至跟前莫约还有十来步，便听得滚滚鼾声如雷，久久起伏不歇，足可见睡意正酣，丝毫不修边幅。想必那屋里之人便是她要见的“师父”，她心下愈发奇道，塾师须以博学礼教致人伏膺，像这样举止粗俗的人是如何被家长选中堪以授业解惑呢？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溜去瞧那男孩，欲待向他询问，男孩忽而淡淡对她说：“师父正在午休，我们不可打扰他。你接连奔波数日，又甫历生死，必是累了，不如先去青溪畔擦洗了风尘，也先去休息罢。明日一早我再带你拜会师父。”说罢抬手略略向东一指，循着他的指向，遥见田埂外确有一清溪蜿蜒流淌，玉带一般，自山脉间款款泻落。

　　夏盏芯亦觉合理，然将至溪畔才发觉只她一人前来，回首一顾，男孩已经背过身去，远远立在来处。

　　她对望碧溪明澈，时时水花迸起，荡漾一个镜里观花的描影，习习清凉水汽扑面，呆了有时，仍不知道该将是如何个擦洗法。

　　从前在闺阁沐浴，总是仆媵提前打好香汤，细细撒上花瓣精油。水温不冷不烫，香皂丸、兰叶、玉篦、绢绸丝巾一应齐备，由两个小鬟一左一右服侍着沐浴其中，恐盥栉乏闷无聊，间或说些轶闻趣事供她解闷。

　　她一时便有些着急，待极力回忆仆婢侍奉时的情状，才勉强算作着道，现学现卖解开了罗衫束带纽扣，此处无绢，她只得以小手一捧捧掬起清水扑打在肌肤上，聊涤尘垢。山涧溪水沁凉，水珠难免自指缝间洒落，笼袖虽已绾起，顾此失彼，不时连同裙裾襟口仍更是洇湿一片，久之便已与落汤鸡无异。

　　那男孩无意间看在眼里，十分无奈，见夏盏芯自顾洗拭不亦乐乎，只得默默往山林中另一间木屋走去，过了有时寻出一套自己的换洗布衣，远远扔到了她身后的白卵石河滩上。

　　他是闻见夏盏芯隐伤未愈、行走不稳的脚步方才回头的，看见的却是一幅哭笑不得的滑稽情景，让他不得不追悔拿这件沉香色褡护给她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只因她身量未成，穿着男式短衣显然宽大，衣裾直垂至膝盖以下，制式却又不合于裙，不伦不类十分奇怪。半臂套在她身上嫌长，有几分似优伶唱戏，褶裤裤管更是叫她踩在脚下，他真怕她这样邋里邋遢走几步路就会绊个跟头。

　　这黄毛丫头却堂而皇之大剌剌走到他面前，一脸嬉笑，缘因素湍不便细照，脸上几道污泥让她胡乱擦抹得更加花了，究也未脱花猫面相。

　　他无言相对，更兼难堪入眼，只觉有伤风化，愣愣看了她有时，十足无奈地俯下身，半蹲着顺手扯过田埂畔一束野长的狗尾草，两手探至她身后，拨开鸦雏色如云双鬓，将草茎轻轻款束在腰间衣阔上，复抬手卷抿袖口，帮她拭去娇嫩面颊上几抹大煞风景的泥痕。

　　他为她擦拭时，夏盏芯也毫不避讳地对望着他，忽而樱唇浅弯，眉目溢喜道：“谢谢小哥哥！”

　　男孩无端让她说得不大自在，别开目光去，别扭道：“谁是你哥哥！我叫云瑄，你是谁？”

　　“我姓夏，名盏芯。”她浅蛾淑真，明眸清炯，流眄不懈追望向他。

　　“夏盏芯？却是哪几个字？”

　　“华彩之夏，灯盏之芯。”她言。

　　他在腹中喃喃，“夏氏……”待打理好她的仪容，便领之暂往自己平素居住的木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