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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个春天很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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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这个春天很冷
钱老太的去世在整个兰陵市官方卷起了轩然大波,金书记直接在常委会议上暴怒:“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所有政法人员翌日整装待命,都决心要将兰陵市内的毒贩扫荡干净!
许文龙与李文芳作为兰陵日报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就收到了组织的命令,前往河子浜将这件事作为专题报道记录下来,只是在出发前主编再三嘱咐:“事情要第一时间报道,但当事人的信息和影像要绝对保密。”
又站在运河上,许文龙手里拿着随身的本子不断在上面写写画画,妻子李文芳看着站在船头的丈夫,走到他身边,眼神闪动:“文龙,这事你心里有底稿了吗?”
许文龙收起本子,叹了口气:“有些数了,只是没想到再次到河子浜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太悲壮了。”
李文芳亦是叹道:“是啊,太悲壮了。。”
出发前除了叮嘱二人工作内容,主编也承诺这次报道顺利的话,就可以帮李文芳申请正式编制。这本是件喜事,只是二人却真的高兴不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冷风中传来船童稻子的歌声,伴随着“噗噗”的马达声,船只到达了河子浜的码头。
此时的河子浜码头很是冷清,只站着两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干什么的?”
许文龙与李文芳下船,从怀里掏出证件交给两位警察:“我们是兰陵日报的记者,这次是来做专题报道的。”
其中一位警察接过证件,仔细的比对证件上二人的照片与钢印,然后点了点头:“你们进村吧。组织上应该有交代过你们注意事项吧。”
许文龙连连点头:“交代过的。案件本身要特写,受害人信息不能写。”
“那就好。”警察们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为烈士家属好,辛苦你们了。需要我们派人送你们进村吗?”
李文芳摇了摇头:“不用了,之前我们也来过村子做访谈,认识路的。”
警察同志听见二人的话,也不矫情,便让他们自便。
再次走在河子浜泥泞的道路上,二人看着路边景色,只觉得格外的萧条。稻田里依旧没什么劳作的人,往日里嬉闹的孩童也不见了身影,偶尔有村民看见他们都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直到想起他们曾和县长、市领导来过村子才收回视线。二人打算先去徒家问路,却没想刚走到便看见徒家边上的房子站满了人,门口还有两团“奠”字花圈。
二人心想这应该就是钱家了,忙走了过去。正好撞见徒巧妍也在,便上去打招呼:“巧妍,今天没上学吗?”
徒巧妍看见是之前来过家里让她去上学的叔叔阿姨,惊喜的抬起头,又突然想到什么,眉眼低垂,低声说:“这几天学校里停课了,大人们都让我们不要乱走。”
杀害钱老太的两个毒枭还在逍遥法外,村里人都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再来河子浜造孽,便与解校长商量先停几天课。
“哎。。”李文芳常常的叹了一口气,爱怜的摸了摸徒巧妍的头:“放心,总会过去的。对了,说件喜事,武市长打算让你去一中做个讲座,这次正好我们也顺路将你带到城里去住两天。”
“真的?”徒巧妍很是惊喜,一双眼睛充满了对于外面世界的向往:“那会不会太麻烦叔叔阿姨了啊?”
李文芳微微一笑:“没事的,我家就一个儿子。你能来正好让我过几天当女孩妈的干瘾。”
许文龙对于这个爱读书的小女孩心里也是喜欢的:“你先回家去和你爸妈说一下,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还有点事办。”
“嗯!”徒巧妍重重点了点头,连忙往家里跑去。
许家夫妇目送徒巧妍离开,这便转身向着钱家走去。又来帮忙处理葬礼的孙亮看见两个自己没见过的人,心里的警惕一下子便提了上来,迎上二人:“你们是。。?”
许文龙看着面前英武的中年男子,忙又取出证件:“我们是兰陵日报过来采访的,请问能采访一下烈士家属吗?”
孙亮想起组织上是有提过这件事,便点了点头,又回头看见正哭的不能自已的郝寡妇和跪灵的钱进,说:“烈士家属现在不方便,你们问我也是一样的。”
许文龙不知道孙亮的身份,与妻子对视一眼,问:“请问您是?”
孙亮:“我是钱峰的同事,来帮忙处理葬礼。”
许文龙知道钱峰是因公殉职的缉毒烈士,便也知道了孙亮的身份,心里肃然起敬:“好的同志,我们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说。”
孙亮点了点头,三人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开始就钱家的事情慢慢展开谈话。许文龙夫妇了解越深,心里的愤怒便越旺,许文龙作为男人更是怒的握起拳头,一拳砸在身下的大石头上。李文芳看见丈夫拳上都砸出了血,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手绢帮他擦拭,难过的说:“钱进和他母亲,孤儿寡母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孙亮无子,想起同事的儿子钱进,心里也觉得越发怜惜:“组织和我会照顾好他们母子的。会接进城的。”
听到钱峰母子得到组织照顾,夫妇二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深入追问钱进母子的具体安排,只是心里都在暗暗祈祷:希望老天能眷顾好人,别再让这家可怜的人受到伤害。
此时的徒家葬礼上,人已经开始散去。钱进呆呆的跪在奶奶的遗像前,一直在忍耐,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孙亮说的话:现在你们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你以后一定要坚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郝萍萍的眼泪已经哭干,看见还跪在那的儿子,心疼的走过去想叫他起来。却见钱进摇了摇头:“妈,我还想多陪陪奶奶。”
郝萍萍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强打精神,也不再多劝,转身去了厨房打算帮儿子弄碗姜丝蛋汤去去寒气。
钱家院子里祭拜的人都已经快走光,只剩下了一个一直不肯走的王老太。王老太这几日便和魔怔了一样,嘴里常常念叨着钱老太的名字,此刻人烟具散,她直直凝视着钱老太的遗像,好似这位一直和她不对付的故人音容仍在眼前,脚止不住踉跄的上前,最后扑倒在钱进边上,开始悲嚎:“我是个罪人,我对不住你!是我害死的你啊,是我作孽啊!!”
钱进听见王老太的话,不顾腿麻猛的站起:“你说什么?!”
王老太呆呆看着钱进幼小的脸,脑海里隐约想起她几十年前曾见过的钱峰,这父子俩的面容逐渐重叠,王老太竟开始猛的对钱进磕头,她的额头重重的砸在地面上:“那天,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向我。。向我问你家的路,我就说了。。”
钱进听到此,终于忍不住,“哇!”大叫一声,上去就要踹王老太。却听房门口传来“哐”的一声,站在门口的郝芳芳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妈!妈!”钱进看见眩晕倒靠在门檐的母亲,急忙跑了过去。
郝芳芳一双眼睛愣愣的盯着王老太,深吸了一口气:“钱进,扶我过去。”
“好!”钱进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王老太,扶着母亲走到王老太身边。只听郝芳芳冷冷的说:“起来吧,我婆婆不会想受你的头的。”
王老太忙爬到郝芳芳脚边:“钱家媳妇,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是他们说,是他们说他们是来追债的,我才说的。。”
郝芳芳侧身将腿抽开:“你起来吧。”
“芳芳?!”王老太看着郝芳芳,却不肯站起来。
“这件事,原本就是我们家的劫,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郝芳芳声音依旧清冷。
“妈!”钱进连忙大喊!
却听郝芳芳依旧面无表情的说:“我不会去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回去吧,钱进!我们回家。”
说罢,郝芳芳也不再看王老太,拽着钱进进屋,“碰”的一下子关上了门。
王老太看着死死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又哭了好久,最后近乎昏厥的时候,才踉跄着起身,踱步离去。
徒家就在钱家边上,王老太方才所做的一切,他们都听的一清二楚。徒老汉深深的吸了一口嘴里的旱烟,叹道:“作孽啊。。”
徒巧妍已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看着徒老汉:“爸,我想去看看钱进。”
徒老汉却摇了摇头:“这时候别去了。他们应该不会想见任何人的。”
许文龙夫妇此时也在徒家,听见徒老汉的话,竟生出了感叹:这个逼自己女儿早早嫁人的农家汉,竟也有这般的人情世故。
李文芳上前拍了拍徒巧妍的肩膀:“巧妍,我们走吧,天马上就暗了。徒家哥和嫂嫂,我们就去两天,到时候会把巧妍囫囵个的送回来的。”
徒老汉看着既然短暂离去的女儿,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远离家乡的女儿,拖着低沉的声音说:“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