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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蔻之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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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夏 江苏苏州
大暑。
人人皆道今岁夏日来的猛烈,比往年夏日更多几分暑气。
镇上的,乡里来赶集的,外地回来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无一不抱怨着老天爷失了火候,叫人难耐云云。
车马轱辘,叫卖吆喝,喁喁杂言,孩童嬉笑混着镇口那颗老槐树上惬意休懒的知了叫声,给这座原本宁静如画的江南小镇凭添了几分热闹,更叫人难以心静。
过了正午,太阳偏斜,或有忙碌了一上午的妇人招呼孩子回家小憩,或有商贩收起摊子一心一意数着铜板,亦或有乡里人挎起篮子满载而归。
暑气已祛三分,热闹消得无踪,小镇又陷入无边的宁静中来。
唯有她。
唯有一个穿着旧式粉袄裙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离了大人的看管,也不穿鞋袜,光着脚丫悄悄推开木门向外探头,确认无人后,碎步跑到巷口的水道边坐下,快乐恣意的打着水。
裤腕被她高高束起,一双玉嫩净白的小腿轻轻摇晃着,小巧玲珑的双脚随着节奏拍打着水面,轻荡起层层水花。
她哼着江南小调,阖上双眸,任随老树下的清风吹拂小小面颊,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快乐的了。
她又似忆起了什么,温柔的伸出手,轻轻的从怀里探出一个方形小油纸包。
纸包环环绕绕,她似卯足了耐心,也用足了期待,小心翼翼的剥开层层铺垫。
这是爷爷从上海带回来的红菱酥。
是她最爱吃的零嘴。
爹娘在世时,也时常从上海给她寄回来过。
后来爹娘去了,她有好几载未曾尝过鲜。
再后来,爷爷退休从上海回来,偶尔个把月会去上海一遭,说是探友,也顺道给她带回来过。
只是爷爷从不肯多带几盒回来,说什么念着她贪嘴的本事,怕闹的身子不安宁,故而不能多吃。
“爷爷真小气”。
“等我长大了,一定一定要在镇上开一家铺子,让整个镇子上的人都能随时随地的吃到红菱酥”。
那时,小姑娘总这样想。
红菱酥不知道吃到第几块时,小姑娘躺下了身,小手枕着脑袋,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高低不平的青石板上。
许是她累了。
也许是江南水乡,风景使人醉。
缕缕清风袭来,夹杂着河畔散落的白花木槿轻拂小镇。
瓣瓣小花以风为寄,落在水中,落在青石巷深处,落在马头墙上,落在深庭闺苑里,落在小姑娘的鬓间。
亦或是转瞬消逝人间,但留点点余香。
“七月,蓼花红,木槿朝荣。”
小姑娘望着碧蓝的天,喃喃细说着爷爷教过的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暑气彻底消逝了踪迹,等到余晖渐渐点染天际,也等到小姑娘彻底香睡过去。
“嗒……嗒……嗒”
皮鞋声声阵阵,时长时短的敲击着青石板。显然,皮鞋的主人在略显凌乱的步子中迷失了方向。
他穿绕过几道街巷,一家一户的对照着手中的字条,好看的眸子平静深邃,竟没有丝毫恼火。
只是他怎么都找不到字条上的15号。
小镇地处江南,本就多雨,再加之临河设镇,更是潮湿。
家家户户斑驳的门户上或多或少的染有青苔,刻有门号的青石块也经不住一年四季温润的雨水洗刷,早已不能供人辨认。
他只得继续朝河岸走去,期盼着在那儿会有收获。
刚转过一个巷口,还未及走进,他老远就看到了躺在河边小憩的小姑娘。
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撒在青石板上,晕染着小姑娘微微泛红的粉颊,竟然十分的和谐,自心底旁生出一种不能言状的可爱来。
他思忖了片刻,终是抬脚走近,打破了小姑娘的宁静。
“姑娘……”
“……姑娘”
“姑娘”
……
睫毛轻颤,双耳微动。
小姑娘眨巴着惺忪的双眼,从香梦中醒过来,正准备伸个大大的懒腰消解一下残存的困意,余光中突然闯入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急匆匆的撑起身,挺直腰背坐直,又忙紧理了理掉落她在鬓间,头上,身上的木槿花,望向身侧那片黑影。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双站的笔直的双腿,那人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裤,脚上登着一双不知牌号的皮鞋。
小姑娘终是耐不住好奇,缓缓向上望去。
只见那人依着一件配套西服上装,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捏着纸条似的东西,身高五尺五寸有余,笔直正挺的立在一旁,一张俊气的脸上,明眸朱唇,眉峰峭岐。
当真是生的极好看。
小姑娘这边正看的入迷,那男子却被盯得不知所措了。他连忙轻咳了两声,这才把思路拉到正规上来。
“姑娘,叨扰了,请问,徐青江老先生的家往何处走?”
徐青江?
那不是爷爷的名字吗?
他是何人?又从何处知晓?
小姑娘皱起柳叶细眉,小小的脑瓜里顿时充满了许多疑惑。
她小声开口,声似清风徐来,“你是何人?寻我爷爷作甚?”
那男子顿了顿,随后立即微笑道,“有事请教,劳烦姑娘带路。”
小姑娘好奇的盯着他又看上看下的打量了许久,
“……好吧,我带你去”
小姑娘连忙起身,卷起的裤腿也没放下,便急匆匆的拉着那人衣袖向前奔走着带路。谁知刚跑出没几步,她又霎地停下了步子。
那男子显然是被吓到了,忙随着她停下了步子,小姑娘撒了手,转过身子,迎上他疑惑的目光,“诶,那个……你先在这里等等我罢……”
话音刚落,她又似一阵风似的快速折返到原地。小姑娘慢慢的蹲下来,轻轻伸出小手,将那包未吃完的红菱酥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再一层一层小心翼翼的合上油纸包,小心翼翼的放进腰间的口袋中。
她先是半蹲着,许或是不大好动作,干脆跪坐在青石板上,目光始终如一,将那红菱酥当做宝贝似的温柔的呵护着,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柔的小姑娘和她的红菱酥。
江南七月,如墨画卷,酒巷花深,整个小镇仿佛都慢了下来。男子不忍坏这景致,依旧挺直身体,静静立在路边,用目光等候着远处的小姑娘。
“走吧……”
不知何时,小姑娘又回到了他身边,像初时那般抓住他的袖口,小碎步朝目的地奔去。
绕过几条街道,巷子愈发幽深,愈发宁静,连踩在脚底的青石板也变得滑润起来。
脚步停留在一扇并不起眼的木门面前,这是一座小小的朴实的庭院,并无多余装饰,唯有一颗歪了脖子的老槐树从马头墙上探出头来,播撒着芬香。
小姑娘光着小脚丫向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吱吱呀呀的木门,随后望向身后那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让他安静些。
男子抬脚走进,只见一口井正立在庭院中央,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混着些丝青苔滴答滴答的落在井中,还未及他细细看清这院子四周,小姑娘见他半天不动,又赶忙折回去拉着他穿过回廊往前厅走。
原来小丫头带我走的是后门。
男子轻笑。
“就是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小姑娘撒开了攥着袖子的手,指着里间的书房小声的说着。
“多谢姑娘引路”男子微笑着微微欠身,以表谢意。
“诶?”
“等等!”小姑娘又一把拉住他,不让男子前进一步。
“爷爷平日里最喜安静,在书房时不愿有人打扰,连我都不让进,你……要不要再等会儿?”她微皱着眉头,抿着小唇,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不让你进,是因为你又不愿进学……”紧闭的书房大门里悠悠的飘出一个浑厚深沉的男声,老者用轻快的语气打笑着自己的孙女儿,“怎么,玩了一个下午,还没玩够?”
“爷爷………………原来您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小姑娘窘迫的羞红了脸,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袄摆,似要将那袄子攥出个洞来一样,抱怨的声音也随着她底下的头越来越小。
“城儿,还不快去收拾一下,给客人沏壶好茶来?”
“是……”小姑娘立刻应了声,依旧羞着脸从男子身边走过,仍旧不忘再瞧上他一眼,未穿鞋袜的小脚丫子哒吧嗒吧嗒的留下串串音铃声,挠人心扉。
“陈公子里面请”
书房内。
“陈公子从何处来?”
“济南”
“为何前来?”
“五三惨/案发生,族中亲人亡的亡,散的散,家兄又不知去向”
“公子是来问路的?”
男子未答
“是来寻人的?”
男子依旧未答
“那是来投奔的?”
“都不是”
“晚辈来此寻访先生您,是愿同您一起,为四万万同胞开路”
“陈深愿倾一己之力,与志同道合之辈共挽华夏大地于水深火热……”
这回,换徐青江沉默了。
“陈公子多大了?”
“二十”
“……弱冠之年,凭你的才识,该有一番大作为”
“以身报国,亦是作为,铮铮男儿,铁骨不屈”
“倘若要你就此隐没蛰伏呢?”
“……徐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徐青江笑了笑,“年轻人,你的路还长,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送完茶水,又在门口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屋内两人说的什么她真的听不太清,小姑娘这才莘莘
离开,自顾自的靠坐在后院里那颗老槐树下数着若隐若现的星星。
夜幕降临,万家俱静,连知了都识趣儿的小了些叫嚣声。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终于被人打开。
陈深拜别徐青江,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回廊,瞧见白日那小姑娘靠睡在老树上自言自语个不停。
思忖许久,他终是在那处黑暗里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意外,转动着小脑袋在四周搜寻了许久,这才发现声音的主人。
“徐碧城”
“江碧鸟愈白的碧,城春草木深的城”
月光洒在小姑娘白净稚嫩的脸庞,两弯月眼笑起来很是好看。陈深虽在暗处,却看得清楚。
“那你呢?”
“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