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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宁有种乎 三人从那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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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那破败不堪的废庙中走出。
皎洁的月光宛如一层轻柔的薄纱,缓缓倾洒在林间蜿蜒曲折的小径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虚幻,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阿姐走在中间,左边是身着红衣、如烈火般炽热的少年哪吒,右边是一袭白衣、似雪花般纯净的青年敖丙。她的腿部依旧疼得钻心,方才在废庙中的一番挣扎,使得伤口再度裂开,鲜血透过那破旧的布条,顺着小腿缓缓流淌而下,在洁白的月光映照下,宛如一条暗红的溪流。然而,她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静静地走在这两人中间,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如潺潺溪流般,在心底缓缓流淌。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如此信任。自记事起,她便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直在无尽的奔逃与躲藏中度过,独自承受着世间的所有苦难。那些所谓的“醒着的人”,他们信任她、依赖她,将性命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她,可她却从未让自己全然信任过任何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她作为反抗者的领头人,不能轻易相信他人。信任就像一把双刃剑,是致命的弱点,而弱点往往会让人在瞬间丧命。
但这两个人却截然不同,宛如黑暗中的两盏明灯,照亮了她心中那片阴暗的角落。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她被按在地上,绳索如毒蛇般勒紧她的手腕,刀刃如寒芒般架在她的脖颈,她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在劫难逃,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接着,墙壁轰然坍塌,月光如汹涌的潮水般涌进来,那两人就那样站在光芒之中,宛如神祇降临。
她凝视着他们的双眼,那目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而后,她便不再害怕,仿佛所有的危险都已远去。
着实奇怪,真的十分奇怪。就如同她怀中的那块陶土块,那灰扑扑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自她有记忆起,它便一直在她怀中,从未离身。寒冷时,它会微微发热,仿佛是一团温暖的火焰,驱散她身上的寒意;恐惧时,它会发热,给予她勇气和力量;快要支撑不住时,它同样会发热,仿佛有人在背后默默地握着她的手,给她坚持下去的信念。
此刻,它依旧温热,那暖融融的感觉,好似在轻声对她说:相信他们。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红衣少年哪吒的侧脸。月光洒落在他的眉眼间,那轮廓线条刚劲而坚毅,犹如刀刻斧凿一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仿佛他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洗礼,走过无数的地方,见识过世间无数的繁华与沧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睿智与淡然。
“你们是谁?”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哪吒并未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来找你的人。”
“找我何事?”阿姐追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带你离开此地。”哪吒的回答简洁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
阿姐微微一愣,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仿佛藏着无数的心事。
“离开?能去往何处呢?”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敖丙停下了脚步。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敖丙说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并不属于这里。”
阿姐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呆立在那里。
虚假的?这怎么可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说这绝不可能,想说她在此处生活了这么久,挨过饿,受过冻,被人追打了无数次,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每一刻都刻骨铭心,怎会是假的?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是你们吗?”
那个声音,自她“醒”过来之后,便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在她想要低头放弃的时候,在她被关在黑屋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不对。这不对。你快走!走。”
那声音如同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走过了无数个艰难的时刻。她一直以为自己疯了,贱民不该有这样的念头,贱民只能认命,只能低头苟活。那些“醒着的人”听她说话,跟她一起奔走,但他们听不懂那个声音——他们只是信任她这个人,而非那个声音。
“那声音是你自己。”敖丙说道,声音温和而平静,“你一直都明白。”
阿姐陷入了沉默,她低下头,感受怀中的陶土块。那陶土块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仿佛在回应着敖丙的话。
“好!我想跟你们走。”她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
敖丙欣慰一笑。
“但我现在不能走。”阿姐再次抬起头,望向林子深处,眼神中充满了牵挂。那个方向,是那些“醒着的人”藏身之处。那个瘦削的年轻男子,那个给她送过饭的妇人,那个被她从追兵手中救下的孩子……他们还在那里,还在等她回去。
“外面那些人。”她说,“还在等我。我若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哪吒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敖丙也沉默着,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给他增添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月光洒落在三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是连接他们心灵的桥梁。
阿姐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明亮如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带他们一起走。”她问,“可以吗?”
敖丙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无奈:“他们是虚假的。”声音温和却清晰,“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个迷局罢了。”
阿姐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虚假的,这两个字,她今晚听到了两遍。第一次听到时,她愣住了;第二次听到,她似乎……才真的明白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她拼命想要守护的人——都是假的?她想起那个瘦削的年轻男子,初见她时警惕的眼神,后来转变为信任的目光;想起那个妇人,将仅有的半块饼塞给她,自己却饿着肚子;想起那个孩子,被她从追兵手中救下后,一直拽着她的衣角,喊她“阿姐”。那些画面如同电影般在她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打过架,逃过命,握过刀。那些伤痛是真实的,那些鲜血是真实的,那些疼痛也是真实的。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阿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好吧。”她说,“我们走。”
——
哪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冷,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阿姐感觉到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仿佛在探查脉象,又仿佛在感受她内心的波动。
接着,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内被牵引而出,那力量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她和这个世界。好吧!离开这个虚假的地方,她心中满是期待与渴望。
可是,当她做好离开的准备后,那种快要飘出去的感觉竟戛然而止。那感觉十分奇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轻轻拉扯,疼痛、纠缠……好似有许多根细线,从她身体里延伸出去,扎进四面八方,扎进这片土地,扎进那些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走过的路里。
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
敖丙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那个表情,心里猛地一沉。他和哪吒相识三千年了,这三千年间,他看着这张脸从稚嫩变得成熟,从锋芒毕露变得内敛深沉。他见过哪吒愤怒的模样,那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能将一切燃烧殆尽;见过哪吒冷漠的神情,那冷漠如同寒冷的冰霜,让人不寒而栗;更多的是哪吒满不在乎的姿态,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很少见哪吒皱眉,尤其是这种皱法——眉心微微收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是真的遇到了难题。
“怎么了?”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哪吒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阿姐的手腕,闭着眼睛,似乎在继续感受着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激烈的搏斗。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睁开眼睛。
“她走不了。”哪吒说道,声音低沉而无奈。
阿姐愣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呆立在那里。
“什么意思?”她问道,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哪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像是不忍,又像是对命运的无奈。
“你的意识,与这个世界纠缠在一起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让她更容易理解。
“那个西方小子给你设下的这个迷局,不只是困住你。他是把你的意识扎根在这里了。”
敖丙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当时那个西方小子那么主动交出苏清兰,原来是把苏清兰的意识和迷局相纠缠,根本就很难离开。他问:“纠缠有多深?”
哪吒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金光闪过,阿姐忽然看到自己身上有许多细细的线——从她的心口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那些线的另一端,扎进土地,扎进树林,扎进远处那个村子的方向。
“这些……”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是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哪吒说。
阿姐看着那些线,说不出话来。太多了,多得像一张网,将她紧紧包裹在中间,让她无法挣脱。
“强行带走的话……”敖丙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她的意识会受损。”哪吒说,“这些线所连接的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存活过的证据。强行扯断,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会破碎。”
阿姐的脸色变得煞白,仿佛一张白纸。她想起那些人——那些喊她“阿姐”的人,那些跟着她一起奔走的人,那些用信任目光看着她的人。如果意识破碎,她还是她吗?
“那就带不走我了吗?”她问道,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哪吒沉默。
敖丙思考片刻,说:“是这个世界存在本身和她的意识相纠缠。如果毁了这个世界呢?”
哪吒说:“很危险,如果我们强行毁掉这个世界,她的意识也会受伤。”
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局,就像一个无解的谜团,让他们无从下手。
“那换个说法,如果不是毁了这个世界,而是让这个世界变成一个新的世界呢?”敖丙突然说道,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智慧的光芒。
哪吒看着他,觉得他这主意有点意思,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认可和赞赏,示意他说下去。
“这个世界本就是迷局所造,是靠着现在既定的规则,也就是婆罗门那套种姓制度运作。如果,我们让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发生改变呢?世界还在,但又不是原来的世界了。旧世界消失了,纠缠她意识的那些旧世界的力量自然也会消失。”
阿姐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她轻轻地问:“那还带得走吗?”
“带得走。”哪吒和敖丙异口同声回答,声音坚定而有力。
敖丙继续补充:“但要先改变这个世界。困住你的力量,源自这个世界自身的规则。那个西方小子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把你扎根在这里——种姓制度,不可接触者,投胎决定一切等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规则。这套规则越稳固,你和这个世界的纠缠就越深。”
他看着阿姐,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但如果我们改变这个世界,规则发生变化。原本困住你的力量,便不复存在了。一些没有力量的东西,就算对你产生纠缠,又能有什么伤害呢?”
阿姐眨了眨眼睛。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问题会带来麻烦的那股力量。”她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勇气。
哪吒和敖丙点头,对她的理解力很满意。
阿姐看着他们,觉得充满了希望。又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着实有趣,默契十足,动作和说话总是出奇一致。明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明明看起来也像是被困在此处的人,但他们说起“改变世界”这种事,就像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哪吒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神秘和威严,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敖丙倒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既有笑意,又有别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我们是你现实世界那边的人。”他说,“你真正的故乡那边,我们有很好的文明,我们社会的运行规则,比这里光明多了。”
阿姐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真正的故乡,比这里光明多了,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她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好。”她说,“怎么改这个世界?”
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
三个人在月光下寻得一块空地,坐了下来。阿姐坐在中间,哪吒和敖丙分坐在两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是夜鸟被惊醒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那个西方小子为你设计的身份。”哪吒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有力,“是最低等的贱民。”
阿姐点了点头,她自然清楚。自她有记忆起,她便是贱民,便是那个被驱赶、被羞辱、被追捕的人,如同一只被世界遗弃的蝼蚁。
“你要离开这里,就得先不再是贱民。”
阿姐思索了一下:“那我该是什么身份?”
“成为地位最高的人。”
阿姐微微一愣,随后笑了。那笑容中既有惊讶,又有自嘲,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你是说——让我成为婆罗门?”
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那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复杂。
哪吒摇了摇头:“婆罗门也是这个世道的一部分。”
敖丙在旁边补充道:“你要改变的不是身份,而是世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