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15、昔往三 顾雨眠宗祠

　　第十五章昔往三

　　“我想看看阿澜。”顾雨眠说完将目光定格在了前面那个叫做笠莲轩的地方。

　　再次穿过长长的木栈道，四人来到了笠莲轩门口。那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庭院。木与竹同用，在水上铺砌了古色古香的宅院。窗棂雕花，檀香袅袅，与莲香混在一起，却也极为自然好闻。

　　进入客室，紫檀制成的长桌依次摆放，桌面与桌腿均雕刻了莲花纹，大方又不失精致。木桌以内摆放着蓝色莲花纹的圆形蒲团，立柱以紫漆填涂，其上尤可见莲花纹。那莲花纹极为大气精简，以莲花坐水上为中心形，再以一大圆包裹其上，将笠莲轩的风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而两侧的屏风上绘着些采莲图、归渔图，各种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一切都和就百年前一样，顾雨眠如是想。

　　“阿澜在后面，你跟我来吧。”居星楠说完，便出了笠莲轩。

　　转了几个弯，两人终于到了祠堂门口。没有过多的装饰，空无一人的祠堂里，只有明灭不定的烛光。以及那一排排，一列列，摆放得十分整齐的灵牌。

　　“顾氏宗祠”四个烫金的大字重重地印在顾雨眠的眼睛里，天色昏黄，灯笼微弱的光洒在他肩上。风来，他垂眸，整个人看来都诡异了几分。

　　“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好。”

　　居星楠离开后，顾雨眠才终于鼓起勇气，缓慢地向那堆烛光走近。

　　他盯着地板沉默许久。忽的抬起头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是你明明说过，不会比我先走的。”顾雨眠将上面摆着的灵牌一个个看过去，找着那个名字。

　　他在一个灵牌上停住了游离的目光。那个紫檀木的灵牌上，刻着“顾氏常澜之灵位”，又在侧边加了一道莲纹。顾雨眠看着那个灵牌，就像看着那个许久未见的人一般，缓缓露出的微笑，在嘴角顿着，生涩又矛盾。

　　许久，他笑得越发难看起来，盯着一个方向，眼神却从恨变成了念，表情也由笑变成了哭。

　　他跪在蒲团上，眼泪连成珠子，嘀嗒着落在地面上，但他恍若未闻。

　　那人不要他了，那落在地上的水他也不要了。

　　“父亲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还活着。我是不是该这么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还是为什么只有我活着？”顾雨眠近似癫狂，俊俏的脸此时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狰狞晦暗。

　　他表情逐渐平静下来，也将眼神移开，再次落在地面上。“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澜，我很想你。”

　　于是乎，那个供养着灵魂的地方，长灯彻夜未眠。就如同那其中唯一的活人一样，清醒着在那祠堂里跪了一夜。

　　而那祠堂外大朵大朵的发着湖蓝幽光的昙花，伴着辰星的蓝紫色光晕开到了东方吐白。

　　清晨，笠莲轩外再次响起仙名一脉弟子的练功声。在笠莲轩外，上百上千的弟子整齐划一，挥剑如风。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海棠礼近在眼前，绝不容许出现半分差错。都不许偷懒，好好练功，不然海棠礼等着丢人吧。”只见那方阵前方，一名剑眉星目的男子正笔直地站着，监视着弟子的一举一动。

　　“池师伯。”顾佑辰从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向那男子。

　　“佑辰，你找我何事？”那男子原是顾佑辰的师伯迟尽先。

　　顾佑辰只说：“父亲找你商议海棠礼相关事宜。”顾佑辰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衫，生了些女儿的柔媚。可那白色的腕带、半数束起的长发以及眉宇间似有似无的淡漠气息确实是像极了橘泉君的。

　　都说滄濂圣童，男生女相，资质过人。天赋之于外貌，实不可分胜负，果是真的。

　　“那佑辰替我看着这些弟子吧，我去去便回。”迟尽先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大步流星，不带迟疑。

　　“你们且好生练功，海棠礼还要仰仗各位了。”顾佑辰将手举过胸前，与众弟子行礼道。不摆架子，又能鼓舞士气。只能说橘泉君当真是教子有方的。

　　“是。”弟子们抱剑低首，齐齐喊了声是，震得那池中水都要激荡起微澜来。

　　顾佑辰掏出腰间的笛子。站在方阵前方吹了起来。顿时莲香氤氲，水汽蒸腾。顾雨眠笛中运转之炁，将携着莲香的水汽逐渐糅合成一条紫色的蛟龙。时而静止，时而翻飞。擦地而过，石砖尽裂。顾佑辰驭水回池，惊得几只蜻蜓抬高了身子躲开，却一滴也不曾落在它们那透明的翅膀上。

　　“贤侄好身手，只是地砖裂了，可如何是好。海棠礼在即，叫四境的人看了去要笑话我们滄濂境待客不周了。”一男子倚在大门上，打趣顾佑辰。

　　“应师叔。”顾佑辰收了笛子在手里，向那男子行礼。

　　“诶，佑辰不必客气。”那男子应当是顾佑辰的师叔应有悟了。应有悟相貌清秀，与顾佑辰差不多身高，只是少了几分正形。他从门口走进，步伐悠哉，大有几分浪荡公子的气质在。

　　“应师叔也是来和我父亲商讨海棠礼事宜的吗？”

　　“不是，海棠礼之事你父亲一人就搞得定。只是你父亲大概还不知道吧，他那小舅子的事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我是来给他提个醒的。”那男子说完双手抱胸，一脸严肃。

　　“那应师叔去笠莲轩找父亲吧，他正和池师伯在商议海棠礼之事。”

　　顾佑辰将目光顿在那处闷青色的瓦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氏宗祠里。顾雨眠依旧跪得十分笔直，就算是受罚不起，也定然要有几分懈怠的。

　　吱呀一声，顾氏宗祠虚掩着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顾雨眠没有反应，更没有回头。

　　“少爷，你该洗漱了。”

　　女子的声音响起，顾雨眠转过头。“箴儿？”

　　“是我，少爷。”那女子穿着素色的裙，手里端了个盛了温水的铜盆。如清风拂过水面的皱褶一般，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依然是好看的。

　　“箴儿，阿澜为何不等我回来？”

　　“她等过你，少爷。只是没等到。”

　　箴儿将搭在铜盆上的毛巾放入水中浸了浸，而后把水拧干递给了顾雨眠。

　　顾雨眠拿着毛巾在脸上擦了擦，目光依旧呆滞。

　　“阿澜是怎么死的？”顾雨眠将注意力转移箴儿身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小姐是病死的。”箴儿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皱了皱眉，随即叹了口气，没有再出声。

　　“病？阿澜好好的，为什会生病？”顾雨眠显然对这个回答存有疑惑，甚至有那么几分不可置信。

　　“当年你走后，小姐的身体就开始变弱。甚至和姑爷成亲当天，身体都是轻飘飘的。生完小少爷没几年就不在了。”箴儿说着这些话，字句出口像是背着天/衣无缝的台词，眼里却早已一片湿润。

　　“九百年又过去了，你还是不擅长撒谎，箴儿。”顾雨眠捕捉到箴儿眼中的悲伤气息，然后迅速染了自己的眉眼，紧接着恢复平静。“只可惜阿澜和你一样，也不会撒谎。”

　　箴儿：“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若是小姐知道了，心中定然欢喜。”

　　“可是她知道吧？她不知道。”顾雨眠喃喃自语。

　　顾雨眠：“居星楠，噢，就是橘泉君，怎么会和阿澜在一起的？”

　　箴儿：“自你走后三年，滄濂境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姑爷就是在那时来的，和小姐提了亲。小姐没犹豫，又三年后她二人便成亲了。”

　　顾雨眠：“佑辰是何时出生的？”

　　箴儿：“小少爷是你走后十年生的，那年辰星骤降，千沢涯也涨水了。本以为滄濂境会再遇一次天灾，可小少爷出生后，怪象就停止了。所以小姐给他取了字叫佑辰。”

　　“如此甚好。”顾雨眠说完，又觉得不妥，“佑辰一定很恨我。”

　　“小少爷他，很像小姐。”箴儿说着，脸上又多了几分和悦之色。

　　“嗯，很像。”

　　顾雨眠将盯着那扇木门，那木门缓缓地开了，门外站了个绑着双螺髻的小女孩，幸灾乐祸地朝他做鬼脸。

　　“略略略，阿游是个大笨蛋，又被爹爹罚。你求我呀，我让爹爹少罚你跪几个时辰。”

　　顾雨眠刚想起身去抓那小女孩儿，腿却宛如灌满了泥浆，重过千斤，抬也抬不起来。他双膝从蒲团上跌落到地上，一抬眼发现那女孩儿早就不在门口了。

　　箴儿将顾雨眠扶起。

　　“少爷，你怎么了？”箴儿问道。

　　“没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的，少爷。”箴儿端起水盆，出了祠堂。

　　笠莲轩内。

　　应有悟：“他为何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再说了，九百年前，千沢涯魂飞魄散的，难道不是他吗？”

　　居星楠不说话。

　　“魂飞魄散只是一个说法。”易君洋说道。

　　应有悟：“那就算他没死。可是现在是海棠礼，他回来做什么？”

　　“你少说两句吧。”池尽先使眼色。

　　“橘泉君，我断不允许佑辰贤侄的海棠礼出现任何差错。”应有悟继续说。

　　“我知道。”

　　一山不容二虎。

　　滄濂境只能有一个圣童。

　　可显然，顾雨眠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圣童了。本质上和顾佑辰即将成为圣童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