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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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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个月之后,陈泊松案件重勘结束,他的无罪证明也进入最后审批阶段,沉了三年的冤屈终得昭雪,涿市也慢悠悠晃荡过了漫长的夏季,迎来了天气渐凉的初秋。被大太阳烤了一整个夏天的叶子终于熟透,金黄暗红挂满了枝头,再乘风飘落,最后被掩埋进泥土。
心中石头终于落地的陈柏杨请了李成浩、严轸和荆柘这群人吃饭,算是感谢他们帮忙。虽然荆柘并不认为自己有帮到他什么,但还是十分赏光的出席了,毕竟拒绝他人递过来好意的人都是耍流氓。
且为了显得自己礼数周全,他还送了陈柏杨一台笔记本电脑做礼物。虽然他话没多说,但陈柏杨接到的时候还是非常惊喜的,甚至还有些难言的感动,只不过被他适时的藏了起来。
严轸把带来的酒先送去了厨房,回来后拍了拍陈柏杨的肩膀,小声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等我哥做完手术吧。”陈柏杨赧然一笑,“最近他状态不太好。我准备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问问他的意见,他想做什么我就带他去。毕竟他之前受了那么多苦,以后的日子不能让他再有遗憾了。”
这话说得,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才好。
荆柘抿唇微笑着点点头,“也好。”
不知道为什么,严轸愣是从荆柘这两个连语气都欠奉的字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又想起他让自己陪着买电脑时他说的话。
“有时候物质是人寄存情感的载体,陈柏杨他哥送他的电脑摔坏了,我帮他补一个,即便不是当年那个,也多少能填补点空缺。当然这种细枝末节的心思,严队长你是理解不到的。”
当时严轸眉头一挑,朝他轻蔑哼笑,懒得理他。
而现在,严轸终于后知后觉——陈柏杨的隐秘心思他确实理解不到,但荆柘深埋在心里的晦暗隐忧,他仿佛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
然而仅有一瞬,就被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空留一道擦过他的心脏的微末痕迹。
脆弱的都不敢用手碰。
陈柏杨家是上个世纪老工厂分发的指标房,房龄已过三十,但内里装修还行,带着一股浓烈的时代色彩,水绿色的墙裙刷上去一米,门套线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原木纹材料。
不大的客厅里电视后是一整面镜子,用来扩展空间,对面则是一副“花开富贵”图,十分复古。
餐桌上摆着几样已经做好的菜,上面倒扣着盘子保温。
荆柘从没见过这样的家,仿佛遭遇了新大陆,在跟着陈柏杨大体参观了一遍之后,好奇地这里瞅瞅那里看看。
严轸第一次见荆柘这样,随口问:“你没见过这种老房子吗?”
“没有。”荆柘摇头,“老娄的房子跟我那个差不多,装修豪华但没人气,更没有这种……家的味道。”
严轸笑了,“家的味道?那是什么味?”
荆柘歪着脑袋斟酌了会措辞,很茫然为难的摇了摇头,“说不太清。只在小说里看过,据说是很温馨,能让人感觉到安定,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的吧。”
严轸一愣,随即想到荆柘那个巴洛克风格的房子——昂贵华丽,却也死板冰冷,像是楼盘样板间。
好看是真好看,但不会让人产生依赖,更别说不想离开。
“那你之前的家呢?”严轸问,“我是说在你养父收养之前。”
荆柘脸上的微笑缓缓消失了,此时他俩正站在狭长的阳台上,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撞开了阳台小隔间虚掩的门,露出摆在里面的一张供桌和两幅黑白相框。
是陈柏杨去世的父母。
严轸看见荆柘目光落在了相框里微笑的两人脸上,心头倏然一抽,迅速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带上了隔间的门,转身对荆柘说:“我们回客厅去吧。”
“嗯。”荆柘点了下头,感觉到严轸的手轻轻在他后脊上拍了拍,隐秘地传出藏着暖意的安慰,仿佛是他的错觉。
呵,严轸倒是还记得他曾说过父母已经去世的事。
这种垫着脚似得小心翼翼,让荆柘方才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低微地叹了口气,轻声说:“被老娄收养之前,我没有家。”
严轸微僵,低头正对上荆柘的眼睛,浅色的虹膜围绕的瞳仁一片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冷冰冰的想要将他吸进去。
“那只是一间屋子。”荆柘微笑着说:“根本没有人住。”
不知道为什么,严轸看着眼前的荆柘脸上那画上去的笑容,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裹挟着寒冷的惊悚意味顺着衣摆爬上了他的脊背,汗毛瞬间炸了一片。
他在荆柘身上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
孤独而决绝。
严轸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而下一个秒,荆柘忽然凑近他眼前,刻意压低的声音满是玩味,“那……严组长,你要不要考虑送我一个?”
这神一样的变脸惊得严轸往后退了一步。
荆柘却似乎很受用他那一瞬间的慌张,朝他抛了个媚眼,转身走了。
严轸这才后知后觉的想:送他个什么?
房子吗?
貌似作为资本主义阶级的荆柘不缺吧!
那他还要什么?
“老大,出来吃饭啦!”
丁淼一嗓子打断了严轸的思考,他应了一声:“来了!”
随即走回客厅,把马上就有答案的问题暂且搁置了。
陈柏杨开了瓶酒,分别给众人满上。
在座除了严轸荆柘一帮人,还有几个帮忙照看陈泊松的几个民警,一众人不管熟不熟,三杯酒下去都成了一家人。就连平日里只出席高端酒会的大混混佐伊,今日也接了回地气。
一群人说了些没营养的话,先后发表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最后终于没能维持住各自人五人六的画皮,先后现了原形,成了一群借着酒劲发疯的神经病。
近来被软禁的佐伊像是被荣获大赦的登徒子,逮着几位人民警察同志就以各种理由猛灌人家,还不要脸的短时间内给自己组了个后宫玩狼人杀,后期又加进一个爱凑热闹的丁淼,场面一度比较混乱。
李成浩非常头疼,但好不容易放松,也就由得手下胡闹,他自己则端了杯酒凑到了荆柘身边,小声问:“那不是你前女友么,你不管管?”
荆柘不明白了,“都说是前女友了为什么要管?”
“……”李成浩无言以对,想找严轸抒发一下自己过于郁闷的思想感情,结果发现严轸正在跟陈柏杨聊天,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唐南,然而唐南正在跟传说中的预备役女友趁着微醺煲电话粥。
李成浩回头看了看遗世独立于人群之外的荆柘,内心里觉得自己没啥跟他好聊,于是加入了狼人杀战队。
陪着陈柏杨聊完天的严轸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像——一伙大龄青年游戏群之外坐着一个看戏的荆柘,互不相扰,却又相得益彰。
严轸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荆柘。一瞬间那个不着四六各种作妖的小青年似乎消失了,只剩下坐在单身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杯酒,似笑非笑冷眼旁观着不远处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却是变相得把他排除在外。
老旧房子昏黄的灯光笼在他身上,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冷暖交替,给他身上描了一层带毛刺的边。不管是否出于主动,但严轸从荆柘微沉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难得外露的落寞。
隐藏在他嘴角凹陷的梨涡里。
严轸的心莫名一沉。
就在这时,陈柏杨和李成浩的手机同时响了,都来自医院。
“陈先生,您的兄长陈泊松先生刚才在输液过程中紧急过敏,现在已经送去抢救,请您迅速赶来医院。”
“李副队,陈泊松输着液突然过敏了,整个人直抽抽,从床上掉下来了,您方便来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