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无伤（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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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伤（四）
樱川一中月考的时间安排和高考的模式一样，一共只有两天。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考场里的男孩子们将林酒团团围住。
“从今天开始，林酒就是我大哥，谁找我大哥麻烦，我第一个和他过不去！”
“我也是！”
“算我一个！”
男孩子们的革命友谊建立起来相当容易。
“真的，林哥，太靠谱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头一回这么抬头挺胸的出考场！”
“终于可以离开最后一个考场了！”
陈建离林酒最近，亲眼看到他林哥只花了一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把数学卷子全部写完，直接在桌上趴了四十多分钟，直到快交卷了才起来。
淡定自若，泰然处之，考场楷模。
帅炸了。
陈建往前一跨，双手抱拳：“林哥，受小弟一拜！！”
林酒：“……”
林酒面无表情的拨开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两天时间，四场考试，足够男孩子们了解林酒的性格——至少是表面上的性格。他们并不在意，又围着说了点“有缘约饭，考场不见”之类的话，陆陆续续离开了。
“人缘不错。”薛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将刚才那群男孩子试图和林酒拜把子的场景看了个遍。
“……”教室沉闷许久，空气有些闷，林酒起身，到走廊外面透透气，路过薛宸身边时，淡淡道，“你也是。”
薛宸一笑。
走廊上大都是围成一团在对答案的，校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群男生女生们说着话，争论自己的答案正确与否，出了校门。
林酒背靠走廊的栏杆上，脑袋向后仰，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临近傍晚，斜阳微醺，洒在少年的脸上，淡金色的光线印上他上翘的眼睫，微微颤动。
“你不进去？”林酒眯起一边的眼睛。
薛宸依旧站在教室的门边，一只手插在校裤兜里，单手摆弄手机。
路过的同学都会向他打个招呼。
“里面太闷，透透气。”薛宸说。
走廊外的确更凉快些。
林酒“哦”了声，再无交流。
下课铃声响了。
周围的人仿佛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他们两人依旧站在门口。
有风刮过，无声又舒适。
和薛宸在一起时，总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很安静。
昨晚在藏书阁之中也同样如此，林酒在翻看咒术，薛宸坐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
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就在身边，离得很近。
林酒抬眸，看了一眼薛宸。
这只妖怪，单手撑着下颔，细细翻阅手中的咒术，烛火勾勒他的侧脸，胸前贝壳闪烁，倒映烛光，身后的尾巴恍若深红焰火。
注意到林酒的目光，薛宸转头，对他弯了弯眼眸。
薛宸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烛火印在他的眼中，瞳底温暖，温柔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深深禁锢。
林酒的心脏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阿酒。”薛宸轻声唤他。
林酒回过神来。
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走廊上，高二一班大部分人都回到了教室，顾抿在考试结束之后把大家伙留在教室，打算开个简单的班会，一起讨论明天的团体活动应该去哪。
林酒伸了个懒腰，回到教室。
顾抿站在讲台上，林酒旁边的位置空着，薛宸便顺势坐到他的身边。
“大家都到齐了吧？”顾抿清清嗓子，按惯例开会前得先说一段小演讲，“班级的凝聚力相当重要，我希望我们高二一班永远是一个团结的班集体。”
“今天把大家留下来就是想一起商量下，明天我们去哪？”
“吃饭啊，简单粗暴，班聚必备，吃什么都行，不挑。”有个男孩子提议。
“漫展，漫展呢？隔壁县城正好这两天有一场公益展，大家有没有兴趣？”
“漫展挺好的，我可！”
林酒对去哪没什么兴趣……他对整个班级团体活动都没什么兴趣。
刚来这一天，人都还没认全，这么一大波人，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只有顾抿和薛宸：“……”
林酒干脆随便扒拉出一张试卷，开始做题。
薛宸倒是挺认真的在参与这次讨论，时不时提几句自己的意见。
做得累了，林酒摘下腕带，揉揉手腕。
手腕之上的红纹隐隐有扩散的痕迹，往外延伸出几寸，像外露的血管一般，鲜红又触目。
“时间不多了。”盈姬那天说。
林酒忽然觉得自己挺吃饱了撑的，有时间不呆在藏书阁里，反而来参加这个无聊的班会还有人都没认全的团体活动？
“够浪费生命的。”林酒自嘲的摇摇头。
关于到底去哪里，男生女生们还是有些分歧，顾抿便将呼声最高的几个选项写在黑板上。
“大家举手投个票，每个人只有一票啊，不准多投！”
顾抿相当有组织能力，讨论时热火朝天的，声音大点吵点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是真心想参与这次的团体活动，顾抿也会在讲台上控制好这个度。
这个班级，和林酒从前呆的班级挺不一样。以前的班级，一个班拆分成不同的小团体，除了被迫无奈的团体活动，没什么东西能把这个零散的集体聚起来。
林酒一边出神，一边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有人碰了下他的手，林酒偏头只见，薛宸传过来一张纸条。
-阿酒。
薛宸的字很好看，手也很好看。
-举个手？
“……”投票正好轮到“压马路”这个选项，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呼声居然还挺高，仅次于桌游馆。
压马路？这么养生？新时代的团体活动方式？
林酒回了一个问号。
薛宸自己举了手，又传过来一张纸条。
-我觉得压马路挺好的。
又一张。
-樱川很美，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阿酒，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林酒这才发现自己的眉头紧蹙，所有不爽和烦躁全都写在脸上。
薛宸总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抚了把自己的额心，默默看着这两行整齐的字，发愣片刻，回复。
-你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薛宸写道。
哪样？
林酒在脑海中思索了几个词汇，最后在纸条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个字。
-烦？
薛宸看到后，轻轻的笑了，没反驳，写道：也不是，只对你。
“你”这个字，薛宸写得相当飘逸，最后一笔潇潇洒洒的勾了起来，纸条递过来时，他望着林酒，脸庞正好向着窗外的光，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贝壳上映着光。
林酒一怔。
【听说，她是掌管日出日落的神明，住在海边，信仰之物是贝壳，她的守护灵，好像是一只红色的狐狸。】
林酒又想起了那天搜到的关于露月十一的帖子。
只有寥寥几句话。
或许露月十一，便是薛宸一直在等待的神明？
林酒移开视线，将纸条传回去。
-骗谁？
-真的。薛宸回复得特别真挚。
讲台上传来两声巨响。
投票已经结束，顾抿用木尺敲了下讲台，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不过刚才我想了想，总不能一天只干一件事吧？那多无聊？”
“所以我们早点出来，先吃饭，中午ktv，玩完桌游晚上回来吃烧烤，怎么样？”
“好啊哈哈哈哈哈！”
“在成绩出来前还能潇洒这么一回，圆满了圆满了。”
“玩一圈再面对现实的节奏？我喜欢！”
“哦——！”
底下的对这个提议毫无异议。
接下来，高二一班的男孩子女孩子们约了第二天集合的时间地点，顾抿将定好的饭店和KTV地址发到班群里，各自回去了。
樱川镇太小，活动的地点定在附近的县城，需要到樱川镇的出口处的公交站点搭乘公交——
林酒第一天到这里时，曾经被导航忽悠着绕了七圈的地方：“……”
“我明天来接你？”
当晚，离开藏书阁前，薛宸问道。
林酒将手中的书册塞回书架里，夹了一张纸条做标记。
盈姬说完之后，薛宸便帮着林酒一起将咒术分成两份，七百年前到至今所创造出来的咒术被统一放在书案附近的二十多个书架上。
“不用。”林酒套上腕带。
“好吧。”薛宸的语气里含着笑，提醒道，“樱川镇容易影响有灵力的人，千万不能开导航。”
林酒：“……”
薛宸继续说：“前几天住在镇口的妖怪过来找我求助，说之前有个有灵力的人类，在镇子外面绕了七……”
“……”林酒打断他的话，“来接我。”
话音刚落，书案上的烛火正好燃尽，火星跳了跳，眼前彻底暗下来。
柔和月光浇进屋子里，在地面上投出窗子的形状，古朴的，刻着精致的雕花，就这么隐隐约约的印了下来。
朦胧月色中，薛宸轻轻揉了揉林酒的头发，柔声道：“乖。”
月色与他的湛黑的眼瞳连成一条线，声音宠溺又轻柔。
林酒垂下眼眸。
此时此刻的少年规矩得要命，白日里的锋芒和凌厉全都在月光中柔和下来，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林酒早已习惯薛宸时不时就要碰碰他的头发，没出声，就这么任他揉了一会。
片刻后，薛宸收回手：“明天见。”
“路上小心。”林酒说。
这句话很耳熟，直到说出口，林酒才忽然想起——
第一次见到薛宸时，他也这么对他说过。
樱花飘落，满目红云。
树上垂下一条火红的尾巴。
“路上小心。”尾巴的主人温柔一笑。
“嗯。”
薛宸应了声，尾音好心情的上翘。
........
集合的时间约在上午十点。
林酒生物钟已经被定下来了，七点十分准时清醒，洗漱好，去藏书阁呆了一会，回到住处底下。
临近夏天，阳光已经有些滚烫，天空湛蓝，街道两旁落英缤纷。
樱川的早晨很干净。
“早。”薛宸向林酒挥挥手。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卫衣，破洞牛仔裤，左耳还佩戴一枚黑色的耳钉。
看到他的鞋子，林酒一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两双一模一样的球鞋：“……”
薛宸也注意到了，一笑，说：“鞋挺好看。”
语调微微扬起，相当欠扁。
林酒想起前一段时间微博很火的话题——#我能踩你的AJ吗？#
此时此刻的林酒非常想在薛宸的鞋上狠狠踩一脚。
“是。”林酒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简单粗暴的终结话题，转身就走。
薛宸在，林酒完全没有受到磁场的影响，准时到达约定的公交站。
公交站附近已经集合一群人，见他们两人走过来，顾抿向二人挥挥手：“宸哥，林酒，这边！”
俗话说出门在外，女生看脸，男生看鞋，顾抿一下子就注意到薛宸和林酒脚上的球鞋。
“你们今天穿了一样的鞋诶！”顾抿嚎这么一嗓子，其他男孩子也围过来，“什么时候买的，咱这挺偏的，快递送过来应该蛮久……”
“操，限量款啊？上次官网出的时候我也在那蹲了，愣是没抢到。”
林酒不大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正想走到一边，薛宸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挡在他的身前，拇指安抚的摁了摁，扯开男孩子们的话题：“一会再说，人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了。”顾抿清点好人头，公交车正好进站。
从樱川到隔壁县城大概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
林酒和薛宸排在最后，一上去，就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两个位置。
林酒对位置不挑，坐在窗边，撑着下颔。
车身缓缓启动。
窗外的风景很美。
红云般的樱花浩浩荡荡的围绕着整个樱川镇，沿路的田野扎了几只稻草人，鸟鸣清脆，小鸟绕着稻草人飞了几圈，又扑棱翅膀，飞去别处。
这是林酒当时走过七遍的那条路，只是那时候他实在太烦，没有一点心情去欣赏。
-樱川镇很美，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林酒的脑海中浮现出薛宸昨天给他写的这句话。
窗外暖风携裹花香，拂面而过。
薛宸坐在他的身边。
几只妖怪躺在路边的大石块，慵懒的在晒太阳。
车内的男生女生们在聊天。
“其实，我觉得吧，咱们这个世界，有别的东西。”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顾抿忽然扯到这个，话题的走向一下子变得灵异。
“嗯，我也觉得。”刘正时点头肯定。
有个男孩子哈哈大笑：“得了吧大刘，你不是最相信科学么？哈哈哈哈。”
“认知是会随着眼界改变的。”刘正时说，“实在没办法不相信，毕竟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一路都很顺畅，公交车上只载了高二一班的一群人。
顾抿看了葛静一眼，征求她的意见，葛静点点头。
“事情的起因，是葛静听到了莫名其妙的敲门声……”顾抿说，“只在开着灯时才会有，而关了灯，这敲门声就会消失无踪。”
顾抿有声有色的描述有灯出现的那个晚上。
顾抿，葛静和刘正时三个当事人什么也看不见，硬生生脑补出一通人鬼大战的鬼畜场面。
薛宸听得津津有味。
“活了这么大几百年，有的时候我挺能理解僵尸为什么会喜欢吃人脑。”薛宸说，“人类拥有令所有生物都羡慕的想象力。”
“其实，妖怪的很多感情都是像人类学习的。”
“比如？”林酒看着窗外，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吹进来阵阵清凉的风。
“喜欢。”薛宸说。
“是吗？”林酒说，“这个话题我不大能聊，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
“没关系。”薛宸扬起眉梢，说了句林酒没听懂的话，“总会想起来的，阿酒。”
“……”
“那时候，教室里的灯忽然亮起来了，于是我们就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声音清晰的在耳边，但门口却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我们……”
正讲到恐怖之处，公交车忽然来了个紧急刹车，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猛的往前倾斜。
“师傅，发生什么事了？”顾抿问道。
“没事没事。”司机说，“一群鸭子在过马路。”
所有人狐疑的伸长脑袋往窗外看。
只见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小鸭子，应当刚破壳而出不久，黄毛还没褪去，跟在大鸭子身后，一扭一扭的在马路上前进。
“啊啊啊，好可爱！”女孩子们少女心泛滥，掏出手机咔嚓咔嚓连拍好几张照片。
最后一只小鸭子也从道路中离开，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到，摔了跤，圆滚滚的身子向前滚了一圈，又迅速爬起，连忙一扭一扭的追上大队伍。
“真的好可爱！！”有个男孩子忍不住，发出一大声感叹。
车厢里热热闹闹笑成一片。
公交继续往前开去，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们话题发散得快，前一秒还沉浸在鬼故事里，后一秒就被这群萌物打歪了话头。
“突然想养只鸭子，其他也行啊。”有人感慨。
“班长，之前你家是不是养过一只狗来着？在你朋友圈里看到的。”
“是啊。”顾抿几年前的朋友圈，发过几张小狗的照片。
“大概这么大的时候我抱回来的。”顾抿比了个长度，“在路中间，那么小的狗狗，眼睛还没睁开，不知道怎么它是跑到路中间去的……”
“我知道！”有个男孩子说，“刚去你家那段时间还老叫，都吵到住隔壁的我了！”
“哈哈哈，可不是……”说话间，顾抿身上涌出一缕妖气，细若游丝，几乎无法发现。
然后，林酒看到，他的肩头一点一点，出现了一只虚幻的小狗，巴掌大小，雪白蓬松，像是一捧新云。
林酒问道：“附在顾抿身上的妖怪，是什么？”
“无伤。”薛宸说。
执念成妖，是谓无伤。
无伤一直是妖怪中的一个传说，生前是活物，死后却不愿重新轮回，执念留存于世间，永生永世，守护在他的执念身边。
为了执念而成为执念的妖怪。
难怪从来没在顾抿的身上感受到杀气。
“无伤可以帮他挡去一些小灾难。”薛宸说。
“平时我觉得我挺幸运的，像踩到水潭，结果发现自己的鞋子还是干净的，丢了十块钱，回去找的时候发现钱还在原地。”
转眼间，男孩子们的话题又变了。
“是吧，我也觉得有时候班长超幸运的。”一个女孩子说，“上次下暴雨，咱俩正好一起回去，结果一辆车开过来，那水滋得半人高，班长走在外面一点事没有，我走在里面诶，湿透了！”
小狗“嗷嗷”的叫了两声，尾巴欢快的左右摇，似是在邀功。
无伤一直在守护顾抿。
林酒盯着那根虚幻的尾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向上挑了挑。
薛宸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在想什么，阿酒？”
“啊，我在想……”林酒扬起下巴，随口说道，“薛宸，你的尾巴能摇吗？”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无伤（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