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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上陵春至 上陵的春来 ...

  •   上陵的春来得很晚。一路上京,沿途枯干已渐次开花,暖融气息似是挟卷而至,待得渐渐北行,那份暖意却终是没能赶在行人之前到达,上陵仍然萧瑟半城。
      宽阔街道上,少年旅人按辔缓行。他的春衫微薄,衣缘沾着淡淡尘埃。青驴倦了,在三月的微微寒瑟中,耷拉着头,一步步向前挪着。又是一年春闱将至。在这个时节的上陵,这样的身影如此普通,引不起一丝多余的关注。
      行在闹市,人群熙来攘往,写着地址的信掖在包袱里,祝沂问了路,骑驴过了虹桥,向城东而去。
      天微有些阴,云沉风凉,寒瑟丝毫不曾溃退,中市还不觉,到得东面,人渐渐少去。他行的这一条街上,多是书局药庐、博古玩器铺子,原来常是虚门以待,这天色下更显冷清。
      长街近半,是一所不大不小的作坊,看来简雅,乌漆门楣,悬匾上“筑玉”两个篆字,淡淡描着金,却已掉了些颜色,刻字者用刀如笔,虽是篆体,二字却苍劲凛然。作坊与沿街的多数店铺一般,虚掩着门,有些背阴,望来便生沉寂,木香静静散逸,古朴清雅。
      祝沂抬头望着那块匾,眉目间渐渐流溢出温和的笑意。三月风依旧如刀,他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凉,牵着青驴绕进巷子,作坊的后院门嵌在那片粉墙上,巷内静谧一片。
      门环锈得看不清原来颜色,祝沂握着扣了好些下,才听见有应门声。足步匆匆,带着急躁,他往后退了一步,青驴抖抖脖颈,背上的书箱发出细细的嘎吱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祝沂抬眼看去,看清开门的人面容之后,一直饱含期待的心不可抑地微一顿,竟有些失望。
      站在门里的人年纪很轻,一身海青短打,头发微显凌乱,见了祝沂,也是一怔,看见一旁青驴后,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起来:“你是祝沂?”
      祝沂把那一分失望按下去,回他道:“是,我寻邱喜,你是?”
      “进来说,”那人说话时已经跨出门槛,去牵祝沂的驴,“叫我立水便成,我姓姚,喜子算我师弟。”
      祝沂并不推辞,由着他牵了青驴,跟进院子。
      院侧一棵槐树,这时节正是初开花的时候,粉白云黛淡淡缀在枝头,点点香气穿过微寒的空气,缠绕在鼻间。如许温柔。
      院子里没有马厩,姚立水寻了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安置那头驴。他一面将杂乱什物堆到一旁,一面对立在门侧的祝沂说:“你到得比喜子说的早了好些天,他和石头出门去了,到了一批新的榧木——等过个把时辰他就回来。他看见你一定高兴,你怕不知道,他自接到你的信便开始准备,我们师兄弟这些年,很少见他能这么起兴。”
      祝沂笑了,眼底带出分明亮的愉快,问:“他都起兴些什么?”
      姚立水笑说,稍后他可以自己去看,说话时倒有十分促狭,只不是对着祝沂。祝沂有些好奇,说来他与邱喜实则已经八年没有见面,他心中记得的阿喜,依然是那个瘦削高挑的十二岁少年,不喜说话,宁和又淡漠,有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握着刻刀的时候稳当而轻巧,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
      只有一年年递过来的信上,字迹日渐挺拔。邱喜的字,初时还是他教的。那时候邱喜随着他的第一个师父在祝府修祠堂,闲时常常被他拉去同玩。祝家数代都是商贾,拘束不多,两人后来混得更熟,玩耍疲了也常同榻而眠。便是在那一年间,邱喜随着他一同读了些书。他握惯刻刀的手搦管来自有一种平和,祝沂拿《千家诗》教他认字,随手翻得一页,他缓缓摹下来,许是因为弹墨手练得极稳,字迹没有一般初习字者惯有的虚浮。
      写的是:“避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浓墨饱蘸,一笔一划不够圆融,与祝沂泼泼洒洒的字摆在一起,却显出明显的用心。隐隐有往后数年里慢慢磨出来的清朗紧健。
      后来邱喜被祝家延来制小器作的宋天华看中,收做了弟子。在那之后不久便随着宋天华去了上陵。这在当时木匠里极少见,师父一旦收徒,便合当半个父亲,邱喜少孤,徐三里将他当做幼子,几乎将压箱底的本事都给了他。初时邱喜不愿走,祝沂不知道那老人与邱喜说了什么,后来邱喜红着眼睛应下了,又用了整整两月的时间,制了一只墨斗,权作满师。
      那只墨斗做得如此精心,精雕荷花,倒棱了一遍又一遍,一丝暗刺也无,上了薄薄一层清漆,几乎光可鉴人。弹出墨线笔直,干净利落,不带溅溢。老人抚着墨斗笑了,却说什么都不肯收。
      后来邱喜带着那只墨斗离了淮安。祝沂也结束了少年时光最为轻松惬意的一段日子,家中催着他读书,只有偶尔安闲下来,能够付以丹青,聊做消遣。
      如此八年,邱喜少回淮安,只常常捎家信回来,偶尔也去信祝沂,口气一如当年熟稔,丝毫不曾改变。祝沂这些年来也结交了不少友人,也曾意气风发携酒踏青,然而读到邱喜的信,却仍有一种别处不曾有的感觉,许是当时年幼,便只得这么一个友人,思之格外亲切。其实有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是他却总能记起邱喜摹的第一首诗,那句拙朴的“平生一片心”,还有他写字做活时候的神情,那种全神凝注,点尘不惊。
      邱喜知晓他要上京应考后,在接着的一封信中,邀他住下,那句话夹在清清淡淡几句问候中,祝沂却知不是客气,换了他人,他或许不愿叨扰,但是这一回欣然应邀。
      立水将他带到东厢。他的屋子挨着邱喜的,窗沿挂着半枯藤蔓,新叶寥寥,听立水说是紫藤,到了季节想有别样美丽。他推了门进去,房间明亮俭净,窗下一张书案,木色崭新,浅淡光线透过窗棂漏下来,案上镇纸雕做卧马,沉沉眠于其间,笔格是寻常山形,少了花巧,想是邱喜还记得当年他抱怨笔格繁复,架笔不稳,特意为之。
      书箱放下,青石砖温润又洁净。姚立水多年来常听邱喜提起他,而今见了面,原想聊聊,然而祝沂骨子里透着三分疏傲,虽然没有端什么架子,却让人觉得不易亲近。这时候,他静静站在书案前,拿起那只镇纸细细地看,似乎已经忘了一旁的姚立水。
      姚立水觉得无趣,正想要就这么离开,忽然听见他问:“这是阿喜的款识?”
      其实不必问。那清峭融朗的“筑玉邱”三字款,与那些泛黄的信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唔,每一件经他手出来的都有那三个字,”姚立水说,轻描淡写地,“我们这一行很少这么做,便是这两年,也常常有人因为这个反寻回来。”
      这话里有淡淡的不以为然。
      祝沂重又去看那个小款,顺着木纹刻出来,没有一毫突兀,一个字米粒大小,收放随心,很见功夫。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从前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木器不留款,就像书画不矜印一样,总是缺了什么,可是人们却都已习惯。
      他说了一句:“阿喜还是那样。”笑容从嘴角漾出来。这话却不是对立水说的。十二岁时邱喜便已有了这个习惯,他曾对祝沂说:“从我的手底出来的,好也罢孬也罢,都是我的东西。”那时候他刻出的字还不见如今的笔力,却仍是一刀一划地,留下他的款识。刻字时的神色明明白白昭示着他在任何一件制品上,都不曾有一毫大意。
      姚立水笑道:“喜子日里极好说话,只有到了活计上,立时便不一样了,若说他小时便这般,我们师兄弟都信极。”
      凉风穿过窗格,抚上衣襟,槐花香浮浮沉沉。祝沂问:“我也好些年不见他了,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信里他总也不说。”
      姚立水随口道:“刚来那些年是做学徒,半年前师父害了疾,不知他是不是说与你听……好是好了,眼睛却不好使了,便把坊子传给了他,这里原来生意便不很多,自师父不做了之后更是这样,现不过替寻常人家制些家具,这些年来给我们供木材的冯家又停了这一行,日来他倒是走在外头多些。”
      祝沂一怔,邱喜信中总是一派云淡风轻,他却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层:“很不好么?”
      “没那么糟,”姚立水倒是笑了,摆一摆手,“若真是揭不开锅,他也不会邀你来,这年头四处加税赋,被挖得狠了,多是薄利的,这也没有什么,你用不着替我们操这个心。”他走至窗边,将在风中吱嘎作响的窗搭好:“你是喜子的朋友,该知道他的手艺,他是真正该吃这行饭的,所以虽他是最小的一个,师父把坊子给了他,其他师兄弟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是还欠些时间,总会有人识货。”
      祝沂顺着他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却看见细细轻丝缓缓曳落,沙沙的响声蔓延开来。他没说什么。邱喜若没有才华,也不会在十二岁便随着宋天华到了上陵,只是他出身商贾,知道识货的人总是不缺,只是这样一间小小的作坊,究竟能不能声名远播,还须看那“识货人”的良心。想到此处,他期期抑住,只道:“下雨了,他们出门的时候带了伞没有?”
      姚立水抬头一看,拍了一记脑门:“这个时辰了!”回头对祝沂道:“对不住,我先走了,还欠个榫没做完,这点子雨碍什么,你再等等罢,一会儿喜子他们便回来了。”说话间人已经走在屋外。
      先时立水告诉祝沂,他们做工的院子离这里不过隔墙,师兄弟四人除去邱喜与石裴在外,留在坊内的只有他与柳衎,另还有几个做粗工的雇工。祝沂与立水聊了不短的时间,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这边院子,足见认真。祝沂实是有些好奇的,但并不打算贸然过去,他将行李中的换洗衣物取出,在床脚处衣箱中置好。被褥都是备好了的,只待他自己铺开,干干净净的素蓝被面,皂荚清香还附在上方。
      姚立水说得不错,邱喜确是尽了十分的心。
      一时间,祝沂想要见到总角之交的迫切又一次涌了上来。淮安距上陵太遥,信上也说不得许多,八年过去,倒积了一腹的话可叙。
      许是因为雨势渐强的缘故,早些时候还能嗅见的木头味道沉了下来,几乎辨不出了。祝沂听着雨声,终究是担忧起来:邱喜早产,原较一般年岁的人荏弱,也是因为这个,他母亲才让他学了门手艺,而不是守着家中那半亩薄田。这样的雨,旁人淋了也便淋了,却不知邱喜是不是会染上风寒。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抽了伞便往邻院去。他走过抄手回廊,才推开隔院门扇,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哥,你去接人,这样大的雨,喜子哥和石裴哥怕是停在哪里走不了了。”那头姚立水笑道:“师哥正打算问你拿伞,你就来了,倒好快,若是石头一个人出门,恐就要淋透啦。”
      祝沂定睛看去,廊下的姑娘胁下夹了好些把伞,眉目清隽,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柳叶儿细锐:“姚鳅儿,若是你这样的天留在外头,休说送伞,便是晚饭也不要想了——喜子哥受不得寒,你不知道?一句人话也没有。”立水“哧”了一声,没待得说话,站在一旁的青年拿过了那姑娘带过的伞,淡淡道:“我这便走了,你们两个,别招客人笑话。”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的是祝沂,面上露出三分无奈的笑。
      柳衎话音落下,姚立水略回转过头,乜了祝沂一眼,吁了一口气,笑道:“什么客人!祝二是喜子打小的朋友。”柳衎叹道:“横竖你有理,反正活也歇了,你们进堂屋聊罢。”对祝沂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失陪。
      祝沂却不进屋,问:“柳兄,我一同去可好?”他不想要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等着邱喜湿淋淋地进来。
      柳衎愣了一愣,看见祝沂挟来的伞,面上露出了然:“有些远。”
      祝沂笑了,道:“乘兴而至,何计路遥?他为我做了这样精心准备,我迎他一迎,也是应当的。”
      柳衎便不再说,只示意祝沂跟着。推开门,人就落在一片凉雨里,水珠刷刷的打着油纸面,风不大,却斜斜推雨,一点点一滴滴地把下摆染湿。
      天色也半黑了,街上行人愈发少去,柳衎领着祝沂走了小半个时辰,祝沂的鞋已经被一次次溅上的雨水浸透,寒意丝丝地漫上。两人方绕过城南的一片街市,此刻所匆匆穿过的是一条窄巷,弯曲而逼仄,檐上时不时地滴下水来,落在伞上、衣缘上、石板上。
      初时柳衎只是默默不语,走在祝沂前一步,随着天色变沉,他的步子慢慢加快。祝沂能觉出他的沉默中的一分焦急,问:“柳兄,阿喜现在的身体还那样弱?”
      “只比我们畏冷些,”柳衎答道,“也是易染寒暑症,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他接着下一句话,祝沂虽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却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笑意:“唔,除了他不爱喝药。”柳衎长上邱喜不少,这句话,便似是兄长对着淘气幼弟一般的无可奈何。
      “他常染寒?”
      柳衎摇头,道:“一年至多二三遭,只是他热退得慢……”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最近一次是……一月前罢,他房里有地龙,今年停得早了。这一阵子正好清闲,他也多躺了些天,闲来无事就刻些小东西,倒弄得一床的木屑,你的那只镇纸就是那时候做的。”
      那只镇纸?祝沂回想起指腹上温凉的触感,卧马连同那个小款,均是干净细致,刀工深湛,令人一点也猜不出当时的情境。
      原来竟是病中所制。祝沂心头一阵暖热。
      “这一回供木材的是南城吴家的铺子,已经不远了,一路过来也没有看见喜子他们,如他们离开后不久就开始下雨,也许便就在前头哪处避雨。”
      祝沂却没答话。半沉的暮色下,雨帘轻掩,耳畔雨声哗哗,伞上闷然作响,目光所及之处,巷子遥遥另一头,两只青笠轻轻挑开了雨珠细帘,顶着风雨缓缓行来。当先的那人眉眼埋在暗色里,下颌的柔和却极熟悉。
      明明已经阔别经年,却似乎不过是昨日刚刚辞离。
      那个少年青衫磊落。穿行于斜风细雨,步履稳而轻。他半侧着头,似乎在与落后半步之遥的那青年说些什么,看不清面貌,却显见的是在笑。
      祝沂一滞,柳衎已经迈步向前,叫住了他们,撑开挟着的伞,罩在前方少年头顶,又将另一把伞递给在旁一人。他低声训斥了几句,那两人莞尔颔首,却没分辩。
      走近几步,看见他两人衣衫已是水晕尽染。就着柳衎伞荫,少年挑开颌下斗笠绳结,随手摘下,眼界瞬时亮堂,眸光一角,师哥身后立着的那人刹那间映入,一身行色未退,裹着浓浓的雨意,却是神清目粲,依稀仍旧过往模样。
      少年那长而挺的眉只微微一抬,旋即极为柔和地弯曲了。
      隔着丝丝上陵的春雨,祝沂听见邱喜含着笑,依旧用幼时乳名唤他:“鹤龄,你到啦。”神色里满是欣喜。
      久别重会的欢愉不自禁地从心中淌出来,祝沂跟着他们一同走着,听他们一时谈木材好劣,下料配料,一时又问说他与邱喜昔年的交谊。相谈间,他一直分神细细打量邱喜。八年之间,邱喜虽然蹿了个子,面容却似并不曾稍变,与自己记忆中别无二致,只眼底眉梢间多了些什么。仿佛是木香浸染出的沉凝,偏又淡而清浅,不细辨便难以察觉,正似随岁月而增的圈圈木纹。
      邱喜行在祝沂左方,右手挟笠,左手持伞,转头与他说话时便隔得更近。一绺湿发蜿蜒过他光洁的额头,他腾不出手来,微微摇晃着头想要将它从眼前晃走。祝沂伸手替他捋开,指间湿凉。邱喜笑笑,口里问他些家乡的琐事:家中高堂可好,堂兄妹如何,家中所营的绸坊与古玩店怎般近况……祝沂一一答来,末了又问邱喜近况,免不得提起先前立水说的话,邱喜微微瞠目,笑容淡了一淡,他错开眼,望着春雨潇潇,说:“没什么,你也知道,偶时生意淡些,也不奇怪。这几日,你顾好春试罢,待放了榜,少不得要请我们吃酒的。”话到末尾,他又笑起来,回转过的双眼里清亮如旧。
      祝沂便不再提,只记在了心里。
      这一路,原先是四人一处聊着,慢慢行来,与祝沂交谈的只剩了邱喜。柳衎与石裴略略缀在后方半步,谈的似乎是坊内的开支,祝沂有心听了两句,后来与邱喜说开,便没再听见他们说了什么。直到将到筑玉,谈兴渐渐淡了,才觉得有淡淡的疲惫从足底至心尖漫溢,一时间无人言语,只有雨声绵延。
      回到坊中,甫一进门,邱喜便独被拉开了一旁,姑娘横目怒睨他半身水色,将一套干爽衣衫塞入他怀,推搡着他去更换湿衣,动作利落,似乎早已是习惯。直将邱喜推走,回到堂屋来,仿佛才看见了屋中另有三人同样雨湿襟袖,招呼他们去换衣,她目光落在祝沂足上,道:“祝大哥,你的鞋怕浸透了罢?湿鞋袜可冻杀人。要没有备,我大哥的鞋你大约合穿。”
      祝沂道:“多谢了,我还有双,不必忙。”他已知道这姑娘是柳衎的胞妹,芳名菡君,下午匆匆一瞥,只记得她对邱喜似乎多有关照留意,于她对姚立水直白尖锐的说话倒并没有什么好恶,此时听她这般问,心中却因为这份周到而平添了几分好感。
      回到房内,他原打算换了鞋履便罢,见袍裾上尽有泥点,索性一并换了。这便多花了些时间,待他回转去,众人已都在了。
      因为诸事耽搁,这一日晚饭比照往日开得尤迟,外归的四人都被柳菡君瞧着喝下了满满一碗热烫姜茶,随后才是正餐。雇工们并不同他们一起吃饭,一张八仙桌上坐的仅有六人。祝沂的碗筷置于邱喜碗边,他坐下时邱喜将他的碗递给柳菡君添饭,这两人神色平常,祝沂却注意到姚立水微微拧了拧眉。然而这缕极轻极淡的不悦几乎是立时便从他面上消失了。
      祝沂远来是客,其余人关照着这项,话题一直在淮安与上陵之间变换,气氛渐渐热络。一段话毕,姚立水忽对祝沂笑道:“听喜子说你很会画画儿,我要做张花梨木书案,正寻思花样,待你考完了,帮我起个稿可好?”
      祝沂一怔,望了邱喜一眼。邱喜微微笑了:“主顾要‘松风卧云,白石清泉’,立水已经起了两张稿,总觉有匠气。”他挟菜给祝沂,一面道:“那时候你便喜欢来瞧我做活,现在我们做的与那时已诸般不同了,我猜想你会有兴趣,若是得闲,尽可以来瞧瞧。”
      祝沂一笑,他知道邱喜言下之意,回头对姚立水道:“好啊,只是我不惯工笔,可能不很合用。”姚立水扬眉笑道:“怎样落到木头上,那是我的分内事,就不劳你啦!如真差些什么,喜子可以一起改刀。”祝沂便应承下来。
      齐开国近四十年,虽然边事一直未能靖平,但域内已多年没有大的战乱,十一年前林闵即位后,逐步解除了立国初对工商的限制,九州之中,豫、徐、青三州原就人口稠密,土壤肥沃,与京畿间又有运河水道纵贯,通达便利,近年来商贸逐渐繁盛。淮安是徐州首府,州内钱粮珠玉尽皆流转于此,由于民间渐有余财,前朝末期战乱中散落的珍琅宝翰又一次成为了富室竞相收藏的对象。前朝时,祝家世居兖州,以晒盐为业,直到天下颠覆,法度松弛,便逐渐开始贩售私盐,积累了一些家财。后来林氏于豫州起,征战十余载,战火一直从中原烧至兖州地域,祝氏逃亡至徐州淮安,从事布匹转运的生意,并持续到了战后新朝建立。十年前徐州收藏之风还未兴起,祝沂的祖父祝延便以重金聘下了现今祝家博洽斋掌柜赵和卿,在淮安的古玩行内扎下了根。祝沂自此得见许多法书名画。他少年心性,还是志趣不定的时候,于分茶、挥琴、弈棋都有涉猎,然而始终谈不上有什么喜爱,只有书画这一个爱好延续了多年,不曾废绝。如今他曾手摹的名画已过半百,作画笔触渐臻圆融。由于自幼耳濡目染,祝沂并不似宿儒以工商为贱,反而对此很有兴致,既已谈到筑玉的工作,他便问起现时坊中正制的物什有哪些。
      姚立水一面扒饭,一面与他说起邱喜正接下的一单活计:“一个爱疯了棋的老生员——他那生员还是前朝的,不过替书局校书换几个钱,这回怕是把这十好几年攒的零碎都掏了出来,要订一副太平玉榧的棋枰……去年天候这样不好,开了春木头的价格就随着粮价一道往上涨,喜子接下了这活,但是石头一直没把价钱跟他谈妥……”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没有接下去说,而是道:“我却不明白,真是喜欢下棋,棋枰是什么做的有什么关紧?便是桃木,一般地细刻磨光,难道会不堪用到倒了他下棋的兴致么?”
      祝沂注意到对面石裴的神色一直十分平静,只是少了先前的那分愉快,姚立水说到议价一事时,石裴正伸手为自己舀汤,话声入耳,他双眼瞬也不瞬,半垂目睫,盯着桌上的盘碟。姚立水话毕后,他抬起眼来,望着邱喜,淡淡道:“阿喜,我们说妥了押后几天,等今天看过木头再说——我还是那个意思,你以为呢?”
      邱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明天你就去和李老谈罢。”柳衎诧道:“瞧你们回来时聊得高兴,我还道这事已经解决了,吴家没有给让么?”邱喜摇头,道:“具体的事,明天我再同你一一说,我们怕是该找新的上家了……”他立起身来,道:“我有些头晕,想先回去躺着,”他看向祝沂,笑了一笑:“左右我一时也睡不着,来我那边,我们聊聊罢。”
      柳菡君问道:“发热没有?”示意兄长去探邱喜额温。邱喜任柳衎探了,见柳衎示意无事,微笑道:“没有那么容易病了的,只是有些累。”柳菡君微微蹙眉,道:“还是发发汗好——祝大哥,可不要和喜子哥聊晚了,他自己是从来不记得时辰的。”祝沂应是。邱喜轻轻笑了一声,道:“菡君,鹤龄可不比我知时,从前我们读些杂书,再聊上一聊,很快地天便亮了。”柳菡君扬声道:“那我不管,只是你要又病了,我可不再理你啦!你以为熬药很好玩的么!”邱喜见她当真不悦,敛正了神色,道:“我知道,不会的。”
      柳菡君这才笑了。
      祝沂与邱喜一同往他的屋子走去时,还能听见姑娘清泠泠的声音叫着:“姚鳅儿,愣着做什么?来帮忙收碗筷呀!”而完全降临的夜幕中,还能嗅见上陵初春的气息,正随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滚落在地面上,又缓缓地弥漫出来,潮润而清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上陵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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