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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筑生哀-中 ...

  •   酒水在秦朝价格高昂,普通的百姓根本负担不起。她与照大哥走过来,城中有酒肆的只宋子城。若不是此地繁华,常有喝得起酒的子弟路过,便没有别的解释了。

      能有酒肆,就能有为了别的高雅兴趣衍生出来的店。

      住进酒肆不过一夜,舜华便将宋子城的情况仔仔细细地打听出来。

      这不是她有心为之,实在是酒肆的店家能言善道。她最初想打听一下宋子城卖乐器的地方,结果店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从南说到北,从东说到西,连城西四十岁老妇今日生产都说得详细且传奇。

      也是从他的口中,舜华得知了昨夜被她误伤之人的名字。

      他叫百罹,燕地口音,来宋子城的年岁已不短。他不喜与人交谈,具体表现为在酒肆作酒保的四年,和店家说过的话竟没超过一百句。

      简单乘除后,得出结论,这个人平均半个月说一句话。所以她昨天能听到一句,就应该烧高香……

      店家点点头。

      偏偏这个人除了话少这一个缺点,什么都好的无可挑剔。钱要得少,饭吃得少,活干得多,简直是三好伙计。

      但如果这间酒肆只有一个店家,一个酒保,这个店家还是个话痨。

      舜华托腮深思,嗯……应该重新定义一下三好伙计的标准。

      吃过午饭,依照店家的话,舜华与杨照来到城北左边手倒数第二个没有牌子的店。这个店从外面看实在不起眼,其貌不扬的,像个堆放杂货的仓库。

      她走进去,同她想得一样,乱糟糟的,一个蓄了稀少胡子的男人在清点货物,他见有人进来并不上前迎客,反而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右手捋了遍胡子道:“姑娘想买什么?”

      舜华解下身后布包起来的琴:“一根弦。”

      男人眯起眼,是一张看起来年头不小的琴,他细细打量面前这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十五六不通世事的模样,跟着的后生看起来是个糙汉,定然不懂得琴这等高雅之物。

      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店铺主人先是想摸一下琴,不料抱着它的舜华一个侧身闪开,他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从一堆物件中翻出一根弦来:“此弦足以相配。”

      舜华欣喜地接过端看,杨照不懂抬头粗声问店主:“这要多少钱?”

      店主捋捋胡须而后才比出五根手指,杨照忽地冲到舜华身前,若不是舜华眼疾手快拦住他,恐怕他一只手臂已经抓上店主领子。

      “他抢钱!”

      她从小学琴,辨别弦的好坏像吃饭简单。店主拿出来的弦是下品中的下品,她刚要质问,杨照先被价钱气得要上去打人。

      看来是店家欺负外地人年纪小,跑他们身上敲竹杠来了。

      捏起弦,舜华一字一句有板有眼说:“这根弦莫说配我的琴,它连个下品都算不上,这等劣质还好意思哄抬价钱,真当我们是软柿子随便捏?”

      店主没想到这两个外地人当面戳穿他,他的脸色难看的很,突然蛮横起来,反过来说两个人是偷东西的贼,偷盗未遂被他抓个正着。

      这一嚷,路人纷纷聚集过来,舜华手里的琴弦眼下成了她偷盗的证据。现时她的手腕已被店家擒住,杨照试图让她挣脱出来,上手欲要扯开这个无耻小人。

      卖破烂的倒打一耙,来秦朝还真是长见识。

      场面着实乱成一锅粥,再这样乱下去恐怕要惊动官兵,到时候什么苦役刺墨逃不掉。

      三人僵持不下,有个人挤进来。众人皆怕牵连,只敢躲得远远的看热闹,他倒是径直进店来。

      酒保,百罹。

      两人似乎相熟,百罹凑到那无赖耳边说了什么,无赖的眉头一皱后又舒展开,点点头面色和润地松开被他扯红手腕的舜华:“一场误会,原来两位是百罹的朋友。”

      后面的废话,舜华懒得听。大体是百罹买了弦让两人来取,只是他不识得误以为是盗贼。嘴脸变化之快,说辞改换之全,令人叹为观止。

      舜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怎么不去川剧变脸呢。

      百罹一如既往的话少,他出门路过舜华身边瞥到她怀中的琴,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白费工夫,翻遍这座城你也找不到匹配的弦。”

      话说完,挤出人群回往酒肆方向走去。

      半个月说一句话,昨天加上今天,他岂不是把两个月的量交代在她身上了,舜华感到四个大字压在自己身上。

      受宠若惊。

      小跑回酒肆的路上,舜华呆愣愣地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才一天一夜啊,她怎么就欠了同一个人两次人情了。

      不过……回想百罹的最后说的话,绝不是不懂琴的人能说出来的。

      启程半个月来一无所获。她不熟悉秦朝的历史,刚才的情况没有百罹出手,她和照大哥很可能死了也落下一个原因不详。

      舜华想,大概是命运玩弄她这么久良心发现,所以在回家的征途安排助攻NPC百罹。反正欠了人情,不如就欠的更大点好咯。

      酒肆打烊,百罹回房间经过客房。一个小身影从房中奔出来,他顿时头皮一紧,这人怎么总在他身边晃?

      “谢百罹大哥白日出手相助,我和照大哥感激不尽。”回过身,舜华抱琴过来,行了一礼:“大哥话里的意思可是懂琴么?”

      百罹并不回答她,这在舜华意料之中,她两臂将琴捧平自言自语:“这琴名叫还真,是我父亲的遗物,他去时为弦不全抱憾。舜华此行是为父亲遗愿,成了不至于无颜回乡。”

      言外之意要是大哥你大发慈悲,救小女子于水火,可是大大的好事一件呐。

      “我不懂。”就三个字,一点没有白日大方,百罹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抬腿右拐进了房中,关上房门。

      独留舜华抱琴在冷冷的黑夜凌乱。

      百罹这里无望,舜华也不愿再耽误时间,第二天一早便与照大哥收拾好行李包袱,结好房钱预备继续往咸阳方向赶。

      店家怅然。他其实挺喜欢舜华这个小姑娘的,弱质纤纤乖巧伶俐,关键是不嫌弃他啰里吧嗦家长里短。想他那时娶了妻,女儿当同舜华差不多大。

      酒肆嘛,本身就是迎来送往的,罢了……

      舜华在门外等结账的杨照,外面下起牛毛细雨,她淋了一点跑进来避雨。照大哥人僵在门口,不出不进的。

      “照大哥,怎么还没结好?”两个翻乱的包袱摆在她面前,抬起头店家告诉她,钱袋没了。

      昨天他们是假贼,今天他们是碰上真的贼了。舜华回忆起有个不知轻重的人撞了照大哥:“是不是他?”

      杨照的头沉重地垂下来。

      “照大哥,丢了便丢了。”舜华两道弯眉轻皱,小贼的本事高防不胜防,她将两个包袱重新收整好:“我们留下来赚点盘缠,继续上路。”

      经历过穿越这种事,谁还会怕牛鬼蛇神啊。

      一丝不苟擦桌子的百罹动作一滞,余光瞥到她开解杨照的笑容。酒肆外的雨没停,春季的雨微蒙细润,轻飒飒的如同她的笑一般。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店家非但没有催之前的房费,还愿意把房间借给他们住。

      借酒肆一角,舜华弹琴卖艺。店家知道她的琴缺弦音不全,不知从哪里寻了根中等的琴弦给她。

      虽不足以匹配,但琴到底算是能用了。

      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有不少前人传下的古曲。舜华的手抚上琴弦,自从来到秦朝,再也没有停下来好好弹过琴。弦轻颤发出一个音,接着指尖顺畅地拨动下一个音

      她弹奏的,是传到后世的《广陵散》。这个曲子共有45节,传闻竹林七贤的嵇康为司马昭所害,临死前没有丝毫忧惧,反而一曲《广陵散》成了绝响。

      她喜欢曲中的杀伐之意,更因前人的故事动心。小时有男同学笑她,一个女孩子喜欢这曲子。

      不但喜欢了,在别朝他国奏起它,她与自己的过去连成一线。

      五天下来有四位公子哥打赏点钱财,足够她与杨照交上房钱。杨照找了个临时的活计,钱不多,是以去咸阳的路费至少要两个月才能赚出来。

      宋子城在现代怎么也算个二线城市,人流量已经不小了。怪只怪这时候是秦朝,不是中国,人口基数摆在那里。

      每天能有个听懂琴的有钱人,舜华认为知足了。

      在宋子城匆匆过去一个月,舜华越来越明白店家的愁苦。她与百罹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不曾听他说过一句话。

      除了,弹琴时舜华产生的错觉。

      百罹好像在干活的时候,偷听她弹琴。可她每次抬头,百罹神色如常。她看他的时候,他也不闪躲地看向她。

      百罹究竟有没有看她?简直是未解之谜系列。

      这天,舜华收琴回房,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窜到后院。她藏在暗处,那人一直停留在后院不打算离开。

      她偷瞄一眼,那人身旁立了个酒坛子。发髻松了,整个人倚靠在墙根。碗里盛了酒水,酒里盛了月亮。

      “好好的酒保怎么监守自盗?”舜华走出来忍不住想开他的玩笑,低头看到坛子的酒水没了半坛。

      秦朝的酿酒技术水平不高,低度酒这个量下肚应该是个半醉状态。舜华目测推算着,百罹迟钝地放下酒碗,眼睛眯起聚焦:“你喜欢……夜里跑出来?”

      记性真好啊,喝醉了也不忘。舜华见他情绪不好又难得说句话,便隔了个酒坛挨着百罹坐下来。

      她看见他碗里的月亮随酒液荡出褶皱,才抬头望远方的月亮:“今天是五一,在我们那里会放七天小长假,好想回去啊……”

      她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琴也是两位老人家手把手教的。爸妈总是忙得满世界到处飞,小学起送她到寄宿学校,然后是初中高中。

      小时候曾怨恨过父母把年幼的她扔在学校不管不顾,等她长大反倒感激,爷爷奶奶身体不好,照顾她累坏了怎么办。从那之后,她乖乖地待在学校,在跨年的夜晚计算新年的假期。

      能见到爷爷奶奶的小长假机会,对每一年的她来说都特别珍贵。

      奶奶会给她做好吃的,有辣辣的酸菜鱼,薄薄的脆饼,刷了黄油刚出炉的小蛋糕。生日会一起点蜡烛、去海洋馆,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她终于上了大学,成了大人,以为有更多的时间和爷爷奶奶相处。

      哪成想直接发配到秦朝,连回家的门路都没有。

      又到小长假了,好想爷爷奶奶。舜华飞快眨了眨眼睛,晃过神来,周围稍显荒凉原始的一切告诉她,这次你回不去了。

      “找不到弦,我回不去了。”她瞬间很失落,以前没发现,五一的月亮真的不怎么好看。

      百罹魔怔了似的重复着她的话:“是啊,回不去了。”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他用力将碗砸下去,大笑起来:“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羡慕她么?

      白舜华,一个为父遗愿远走的孤女,明明这里的人都在可怜她,他却说羡慕她。她垂目,百罹刚刚力气太过,酒碗磕碎一个角划到他的手心,血一滴滴混在剩下的酒中。

      “你的手流血了。”嘶啦一声,舜华扯下衣裳的布替他包扎好,又觉得该消一下毒起身想要把他扯起来:“走,我们去找点干净的布好好弄一下。”

      她没有扯动百罹,百罹另一只手反倒扣紧她的手。他的手指细长,掌心粗糙:“手,不要紧。弦的事,我帮你。”

      他说话向来简短,舜华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当他说出这几个字,她仍是感到惊心。

      “要你暴露苦守的秘密,”他一月之前不承认懂琴。舜华复杂的眼光落在百罹的指尖迟疑:“我宁愿你别帮我。”

      他天生带有淡漠的眼睛坚定地与她的视线交汇于一处:“你弹的曲子是什么?”

      他说的是《广陵散》?

      突然联想到一个月中的错觉,舜华脸有点烧地垂下去,男子的笑声在头顶愉悦地轻笑,她又把头抬起来。

      百罹在笑,他眉眼是生动的、舒朗清隽的,好像之前死气沉沉唇形单薄的人不是他。

      “曲名《广陵散》。传闻乃一刺客学琴十年为父报仇,事成后怕连累家人毁容自尽的事。”酒里的月不亮但干净,百罹失神望着舜华好像醒了酒。

      云遮月,酒水里没有月亮了,他抱起酒坛子往回走。

      “颜如舜华,是个好名字。”

      第二天一早,舜华抱琴出来,搬酒坛的百罹淡淡朝她笑,她的脚步顿时乱了快了。后面跟来的店家正撞上这一幕,急得他狂揉眼睛。

      他没花眼,这家伙会笑啊,看起来瘆人啊。

      舜华和百罹达成某种默契般,打了烊人们已入睡时两人会去后院看月亮。他半醉半醒话少爱笑,她常常笑他酒量差,他也由着她笑去。

      月亮栖身在酒水中渐圆满渐亏缺,在秦朝的时日简单安然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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