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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莫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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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师灌自己的酒灌了五日,他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模样真应了烂醉如泥。
第六日,雪娘大摇大摆回了京城,正是传她畏罪潜逃最厉害的时候。阁里的妈妈为了迎雪娘不知去哪里寻的爆竹,高兴地整条街都闹哄哄的。
一声炸雷,惊醒了醉死的莫师,他终是随着活过来了。
他一如数日前那样,照管霄楼的生意,同来往的朝廷重臣相处融洽。我在账房对着一摞摞账本,累时从小窗子望出去,是雪娘房间的窗子。
清晨开窗,雪娘见我总一副甜笑,那模样好似与我相熟。关上窗子,她的笑连同她的秘密,一起被紧闭在窗子里。
这日深夜,雪娘按例一笑关窗,我招手问她可要吃我一杯酒?她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我的唐突只令她的笑特意加深,悦耳地回了我好。
雪娘髻间的珠钗退尽,墨发披于身后,简单的素黄寝衣越发衬得她清丽干净。
酒水倒满了她的酒碗:“雪姑娘,请。”
“岑小姐唤我雪娘便好。”雪娘念岑小姐三字时,融泄月华为她举手投足笼层轻纱,端起酒一口喝尽。
“雪娘识得我?”我为她添酒,清冽的香气四溢,酒浆缓缓流入酒碗:“雪娘这样的美人,可是不多见。”
酒斟满,她没着急喝,“雪娘自然不会认错东水巷岑家的小姐。”
我听了话,神思一滞。东水巷的岑小姐,是好久远的人事。
“莫师痴迷我,岑小姐可知为何?”雪娘的眸光好似淬了毒,只轻轻一触,我便全身酥麻,如临大敌。
“自是雪娘姿容冠绝。”
这答案没有如她的意,雪娘将酒一饮而尽,临走时在我耳旁私语道。
“他以为,我是你。”
这六字不停在我脑中盘旋,待我寻那雪娘时,她人已走远,留我一背影。绝代有佳人,摇曳在夜色里的步调却仿如蛇蝎。
见过雪娘后,接连几天,我反复做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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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好大的火光,火舌朝我燎过来。外侧漆黑之中,惨叫不绝于耳。飞溅来的火星烧燃我的衣裳,铺天热浪灼过我一寸寸的肌肤。
远处火光有一点朝我奔来,是一个人。泪水晕花视线,他伸出一只手,我紧抓住的刹那抬眼,他眼色冰冷令我胆寒。
我被他狠狠甩开,栽入这片火海,被吞噬得未余寸缕。最后一眼,他持剑的手沾满鲜血,那一只干净的手抓起地上的一捧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我猛地睁开双目,正是莫师关切的脸,两根手指来量我额头:“可要请大夫?”
初醒的我撑起半边身子,双眼失焦望向角落。
小窗子的缝隙透出一丝并不明亮的晨光来,我擦过后颈留了些微的水泽,推开他搁在我额上的手:“莫公子怎么在这?”
莫师递我一盏温的桂花茶:“什么梦魇住你说胡话?”
“茶凉了。”咽下半口茶水,凉意刺激我清醒。“时辰尚早,莫公子还来得及睡个回笼觉。”
莫师脸上转瞬即逝的怪异闪过我的眼底,我捏紧茶杯,听他同我说告辞。
小窗子忽地大开,黑衣因段逸的粗鲁动作挂破,刺啦一声惹得我泼了一手的茶。
见状,他从小窗子跳下来,像只灵巧的猫儿,脚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他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擦拭我洒了的茶汤,又为我裹了被子。
段逸上前摸我的额头,问我可好些了。
“你的衣裳撕坏了。”我指了指一片破布,笑道:“段大人这样不稳重,怎么保家卫国?”
儿时由我欺负的小可怜已是浴血杀敌的参将,行事时而沉稳时而顽皮,让人想不明白。
生锈的炉子燃起香片,袅袅的轻烟飘溢。段逸不晓得从哪里寻来的香,嗅着它我感到些许安定的倦意,眼皮忽而沉沉。
“岑七栩。”
“嗯?”
是有多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它到达我耳畔的一刹生出的是遥远,是瞧不见的镣铐。这一唤扯动万丈锁链,将我缚住至无力呼吸。
微芒的房中,段逸来到我的面前,问我愿不愿同他走。
他继续道:“京城近日不太平,兵部尚书与看似不起眼的小官联系紧密,提拔了许多自己的门生。”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体的意思就是京城要发生大事了。
“我应当往哪里去呢?”
我喃喃问出声,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每日醒了不知身处何方,每日闭眼便有个声音从远方来,很缥缈的问我,你要到哪里去呢?
段逸的一双眼顿时别过去,我看得不真切,他的眼睛好像染上些红。下一刻他翻上床来紧紧拥住我,那力度让我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
“小七,让我带你走吧。”
后院的桂花树下,段逸与我皆不提五年前的那桩事。若是他此次回京擢升没有遇见我,在他那里我早死了,该是多好。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说的平常,亦是真的疑惑。
十年,东水巷的段三子战成披甲武将,爬墙头的岑小七只当尸骨无存,我忽地羡慕岑小七。
不会有恨,不同我一般,想要那样置人于死地。
段逸拥我的双臂没有松开,隔着被子,他的话有些模糊:“是我来晚了。
他说出来,我却是笑了,手终究忍不住抚上段逸寒铁般的脸:“同你有何干系?不过是命数罢。”
我看向段逸的眼。
这双眼不似莫师的,它清澈明朗,不掺一丝的阴霾。纵然这夜长不明,也有光亮。
“小七。”段逸将我往他的胸膛带去,不知怀着怎样的心事叫了我,舒出一口气,作承诺似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夜风萧萧,段逸潮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后,我闭上眼,双臂轻轻拥住他。
第二日,天亮之时,我的身侧没有了段逸的身影。手覆上他躺过的地方,早已凉透,可想他走了有些时辰了。
我披上外衣,端着铜盆去打洗脸水,莫老爷拄拐立在门前,往日的威严做派仿佛一夜锈蚀。
我低头瞧了眼铜盆,里面没一点水可以泼在他身上,这让我很是恼苦。
莫家老爷冷冰冰的声音夹杂了苍老,说要同我聊聊。
我冷笑了一声,用我此生最刻薄的语调道:“莫老爷这次可以万全准备送我见阎王?”凑近他的耳边,我平缓又道:“我没死透,你恼恨极了吧。”
莫老爷的脸并无半点欢悦气恼,只是径直进了房中,推开我那扇正对飞星阁的窗子回首道:“从头至尾,这一切便是同莫师那个孩子没有丝缕干系。”
“雪娘是奸细的事情,我已查出来,莫师却不肯听。”
话里话外关切焦心,真让我恶心。
哐啷一声,我将铜盆砸在莫老爷的脚边进房去,望向窗外莫师的身影笑问他:“莫老爷可是不如往日精明,有奸细当去寻官府。”
莫老爷的呼吸有些厚重:“莫师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双目睁得很大,像极了三哥将我塞在冰窖那晚的眼,血丝糅杂一些不明的情愫。我后来才晓得,那种情愫或是永别。
“莫老爷无计可施,我一介贱民能如何?”
“你不想他死。”拐杖狠捶地面,莫老爷无奈连着面皮吼得暗红。
这扇窗子远眺而去,雪娘的房。莫师一袭灰白衣裳,意气同他原先那身靛蓝色的衣裳被丢弃在他失掉的过往中。
彼时,我是岑家的七小姐,他是莫家的小少爷。
莫师搬来东水巷时,我方四岁。爹爹不放我出府去,丫头小厮怕我磕碰,同我玩耍不让我做这做那的。
真真要被憋死了。
我无趣的时候总喜欢偷偷翻上岑府的矮墙头,坐在那上面,街上人来人往的。东水巷的尽头有卖柿饼的,卖糖葫芦的,过节的时候挂着好看的花灯,热闹极了。
不过,热闹只在墙外,同岑府没什么干系。
爹爹是个卖酒的,他欢喜酒比欢喜我还要多。平日我见不着他,我的六个哥哥溜出去玩,嫌弃我是累赘从不带我。
直到莫师在墙下,仰头打量我。
他个子同我四哥哥一样高,做派却比四哥哥沉稳得多,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问我愿不愿同他玩。
我那时生得古灵精怪,对莫师道,若是给我两串糖葫芦,我便相信他是真心的。
莫师一改端着的庄重,让我乖乖待在上面别动,他则转身朝东水巷的尽头跑去。
岑府在东水巷的最深处,离尽头的街巷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回,他满头大汗,手里紧捏着两串糖葫芦对我道:“你该同我玩了。”
我盯着两串糖葫芦,眼睛都直了,自是满口答应,头点得如同捣蒜般,垂头瞧岑府的墙:“我出不去,高。”
莫师好似早就料到,从怀里拽出纸,包裹起糖葫芦放在一旁。双手敞开,年少意气的笑挂在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你跳下来,我接你。”
我也半点不害怕的跳下去,跌进他的怀里。莫师疼得呲牙,拉起我逛了好久的集市。
后来我才知道,莫师为了接我,身上摔出好大一块淤青。那时的我委实一个人憋屈的很,他便是没那两串糖葫芦,我也会同他玩。
莫师待我极好,比我六个亲哥哥还要照顾我。我稍长到五岁上,爹爹为我请了教习夫子,教我识字。
便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名字是多么难写。我幼时说不上讨厌笔墨,只是初学三个笔画多而繁的字着实让我兴致缺缺。
夫子说我字写得实在不登大雅之堂,要我苦练勤学,诗经楚辞日日抄写,实在难过。莫师找我玩耍,我便将夫子留给我的课业扔给他,他亦不推辞。
莫师的字向来写的好,有他帮我,夫子夸赞我大有进益,见字如人,小小年纪写成这样已不用继续写下去了。
我心中明镜似的,夫子句句夸赞的只是小七名头下的莫师。孩子心气的我不甚服气,誓要将字练好了,让夫子夸我一夸。
我这一手的字,便是在那时练下的。
到了闯祸的年岁,莫师总为我善后,帮我顶下闯祸的名头。我十三岁,看上他家新买的鹿皮,茶不思饭不想。
莫师刚学骑射尚不熟练,却跑到城南的树林,自熊掌下脱险猎得一头小鹿送给我。我分辨不出,他身上的血更多,还是鹿的更多。那时,我只顾哭,他醒来看着我肿如核桃的双眼,直笑我呆。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怪罪,满是对我的心疼。每每这个时候,我真是想要他做我的哥哥。
我十四岁,第一次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叫了他哥哥。
莫师的神色一时阴沉的很,似乎不太高兴。我想了想,许是我一直以来闯了太多的祸事,若是换我,我大概也不想要这么个麻烦的小妹。
是以,我对他道:“你若做小七的哥哥,小七以后定会乖觉一些。”
他瞧着我,眼里有晶莹的六角雪花:“小七长大后,嫁我为妻不好吗?”
我心中不太欢喜这个提议,因为爹爹说女子十五及笄,便算作是长大。这差不多意味着,我第二年就要嫁他,岂不是要被他爹吓死。
若说莫师这人和煦得像温暖的春风,他爹爹莫伯父就像阎罗地煞,浑身散逸着冷漠,站在那里便是不怒自威。
“小七可是不愿?”莫师一直以来都擅长掩饰,他这次却表现的不太好。努力的压住失望,我还是听出来了。
他只是有些失望,我心里却感到十分难过,只急忙回他:“并非,只是觉得太快了些。”
莫师的神情倏然明朗笑开,他伸出手,声色格外温柔:“走,我们去买花糕。”
岑家同莫家订下婚约那天,莫师与我的手紧紧拉在一处,各自对爹娘表明心意,爹爹上前来拉起跪着的我,他眼神怅然道,我的小七长了这么大了。
爹爹的手好是的温暖厚重,抚在我的头上,看向我的眼神约摸是不舍与失落。
“是该嫁人了。”
娘笑着笑着,似乎有些想哭,爹爹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替娘拭去泪珠。我偏过头去看向莫师,莫师看向我,他拉紧的手更加用力的握住我,“我绝不放开你。”
那夜,岑府闯进来一伙蒙面强盗。他们见人就杀,见人就砍,我在睡梦朦胧中,似乎有我三哥哥的声音,他将我晃醒,没等我穿好鞋便拉着我来到爹爹贮冰的窖里,将我塞在里面。
“三哥,爹娘呢,我其他哥哥呢?”我话没说完,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大概知道了些什么,拉住他想问个清楚:“外面怎么了?”
“外面有歹人来抢岑家的酿酒秘方,危险的很,小七乖乖躲在这里,三哥去报官。”三哥比我大五岁,此刻他脸上不知是谁的血,狼狈至极。
“三哥,我等你回来。”
“嗯。”三哥朝我点了点头,盖上了冰窖的盖子,却不想刚关上就听见许多凌乱的脚步声,我要推窖门出去,却听见三哥闷闷的说,小七乖别出来。
沉重痛苦的闷哼后,外面安静了,鲜红新鲜的血自窖门的缝渗进来,一点一滴滴落在窖里的冰上。
直至冰窖里所有的冰都染上这鲜艳的色彩,我推开窖门,正是我的三哥,他用自己身体死死挡住了窖门,他的手已经冰凉,脸色苍白映衬着嘴角干了的血迹,那样的刺眼惊心。
我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三哥最爱干净,他不喜欢这样脏的东西。
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我努力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惨白,我希望他只是在同我玩笑,像从前那般捉弄我。
我擦了许久,擦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都是三哥的血,三哥没有跳起来骂我,他毫无生气地躺在我怀中,再怎么叫他也不会应我。
“小七……”
我听见窗子外面有人叫我,那人叫的撕心裂肺,只等着我应他。我想,能为我如此难过的大概只有莫师了。我回神爬起来,好想喊他来救救我的父母兄弟。
谁知莫师不过叫了我两三声,声音便停在了窗外。
“拉我作甚,快救小七!”莫师说着要冲进来,却不想身后遭了莫老爷的一记拐杖,血和着话一同生咽下去。
窗子的夹缝望去,莫师回身的那一瞬,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莫老爷唤人要将莫师打晕拖走,余下的人在岑府上下泼上火油。火油的气味越发浓重,我听见莫师难以置信道:“爹要为虎作伥?”
“岑家阖府上下大抵是死绝了,岑七栩你便莫要再挂着,爹定为你另寻亲事。”
我刚在冰窖待了许久,冻得通身发凉,却不想莫老爷一字一句比这至冷之物还要阴冷难耐,我从前道自己惧他只是害怕他的面相,未想他骨子里便是这种狠绝之人。
莫师仿似明白什么,他大笑起来,嗅着满地的火油气味含压绝望:“是爹害岑府?”
许久,莫老爷没有说话。我知道,莫师说的是真的,他那样绝顶聪明的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如若歹人杀人是临时起意,开酒楼的莫家又怎会有时间备下这样多的火油来烧岑府。三哥说歹人来抢家传秘方,如今瞧来真正想得到秘方的,大概是这莫家酒楼的莫老爷。
我想着,几十个火把扔到岑府浇上火油的地方,冒出黑滚滚的烟,呛得我眼泪直流,口鼻是灰。莫师终是被一把打晕,没有什么声响的被人拖走,余下我在这无边死寂的岑府里,等着被湮灭。
火越靠我越近,我却是在火舌燎到我时,放平了三哥,独自一人重新跳回冰窖,盖上了窖门。
我应当同岑家人共存亡,只是莫老爷的话历历在耳,死之一字于我而言,倒成了最难的事。
我遥望着对面,雪娘喂给莫师的酒,他一饮而尽的模样,脸上绽开的笑,如此熟悉。
只是他与小七,在五年前的大火里,化作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