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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百慕大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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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
一只苍白的冰冷的手拨开他前额上被汗水浸透了的额发,细心地为他拭去汗珠儿。
“你,你是……”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冰钻在眼前晃动,盛了满满的忧郁和哀伤,“……卡妙……卡妙!”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坐了起来。
卡妙苍白而消瘦的脸在他眼前清晰起来,带着凄凉而美丽的笑容。
“对不起,米罗……”
“不,不要说,不要说对不起!不要!”
“原谅我,我的朋友……”
“不,不……”他眼睛里流下泪来,紧紧地将那只手贴在胸口,“不,卡妙,别赶我走!卡妙,回来……”
卡妙依旧微笑着,伸手去拭他脸上的泪水,“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卡妙,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活下去……”
“别傻了,你会很快忘了我……”
“不,不会,我发誓……”他的嘴唇被那只手握住。
“再见,我的朋友……”卡妙站起身来要走。
他急忙去拉他,“不要,卡妙!”
一阵头晕眼花,好一阵子米罗从疼痛中缓解过来。原来,那只是一场梦。他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脸,满脸湿润。妈的!他心里恨恨地骂,为什么到现在还想着那个人!宝剑“磁”挂在床边,那颗耀眼的冰钻就镶在剑柄上,他突然一把扯过剑,发疯一般撬着那颗钻石,想把它从上面弄下来。肋下又传来丝丝的疼痛,他终于还是没有把她挖下来,脱力地躺在地上。
已经快要接近中午,缕缕耀眼的阳光从窗子的缝隙中照进来。水手们都在甲板上干活,不时传来吆喝声、责骂声和嬉笑声。
进入马尾藻海的边界了。天,突然变得格外地清澈和湛蓝,就像一块纤尘不染的蓝色宝石,而海,则碧绿透亮,像一整块翡翠做成的桌面。海风柔和而有力,带来了大海清新而自由的空气,远处的地平线处隐约出现几个模糊的黑点不知是帆船还是未知的陆地。
午后的太阳灼热地烤着,甲板上的船员们昏昏欲睡。
阿布罗狄卸下了他连日来的伪装,一张可令天地星辰为之失色的脸孔露了出来。他屈着一腿坐在瞭望台的窗棂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湖蓝色的发丝从窗口倾泻而下,泛着大海闪闪的光泽,他摇摇头,惬意地享受海风穿过发丝无拘无束的感觉。听到身后木梯上的脚步声,他浅紫色的嘴唇勾起一个妖媚的弧度,顺手摘下别在领口的红玫瑰,放在纤纤十指中把玩。
来人的脚步停顿在门口,似乎是在犹豫。
阿布罗狄转过身,跳下窗棂,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来人。
珍妮荷恩艾伯斯盯着他的脸,好久才缓过神来。
“怎么,不认识了么,提督?”一个晴朗且带有丝丝魅惑的好听而低沉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阿布罗狄绕到她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你,是……”珍妮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似乎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阿,……‘海上阿芙洛狄忒’……?”
一阵咯咯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你不相信么,小姐?”
珍妮好容易才消化眼睛的事实,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挂上一贯的微笑说:“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真是名不虚传!”
阿布罗狄优雅地鞠躬,“谢谢。”
“不过你是不是对我过于信任了?竟然卸下了你的伪装?”
“在一位小姐面前遮住本来面目本来就是件遗憾的事情,而且,对于我们已经开始的合作,我得表现出我的诚意不是吗?”
珍妮冷笑了一下,“你不怕在将来我会抓你?”
“不怕。”
“哼,你还真是狂妄自大。”
“我的易容术只是为了行动方便而已,并不是为了躲避追捕。如果我想……”他俯下身呼出的热气让的后颈又痒又热,“我会变成任何一个样子。”
珍妮打了个寒颤。
“无论是法国总督还是你们的统帅上将先生,其实他们都知道我的本来面目,可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是还一样逍遥法外么?”
她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你说加隆,洛西上将认识你?”
阿布罗狄耸耸肩,“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唰”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影打断了阿布罗狄的话。
阿布罗狄低头看看指着自己的咽喉依旧颤抖不已的剑尖。若不是自己伸手敏捷,刚才就被一剑穿喉了。“小姐……”他看看闪着寒光的宝剑又看看珍妮那比剑锋更寒的脸,“……好吧,我的姑娘,好吧,在下的意思是,……我们做了很多年的对手……你能不能先把这危险的东西放下,荷恩艾伯斯提督阁下?”
珍妮缓缓地将剑放下,歪着头若有所思。她看着阿布罗狄年轻的脸,心头一阵疑惑。他们已经是很多年的对手,那么眼前这名传说中的海盗船长岂不是与加隆洛西上将是同一代人。她想到两个人同样看上去很年轻的脸,不禁打了个寒噤。从他服役开始,加隆就已经是远洋舰队的上将了,这么多年来,他的容貌一直没有改变过,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是她知道,这位上将先生的年龄,至少在四十岁以上。那么阿布罗狄……她再次疑惑地望了一眼那张堪与天地争辉的脸,难道……也是如此吗?
“不过,我的小姐……”阿布罗狄湖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眸子,唇角亲着一丝暧昧的微笑,“你来这里,是要和我一起吹海风么?”
“当然不是。”她别过头,走到窗前,“你不觉得前面那些是些岛屿吗?”
“没错。”
“那么我们已经到达百慕大了?”
阿布罗狄环顾了四周蓝色的水域,“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还要走上很久,才能到达陆地。”
的确,现在海面上风力很小,帆船们几乎是用漫步的速度在前进。
“既然如此……”阿布罗狄的眼珠儿又转了回来,“我们来谈谈你吧,女士?”
“我?”珍妮吃了一惊,立即警惕起来,“这没有什么好谈的。”
“真的吗?”阿布罗狄咬着玫瑰花茎咀嚼了一会儿,才说:“您本身作为一个女人,来到男人的世界以男人的身份参军就很令人不可思议了,加隆,……洛西先生竟然会对此默认,不得不说您很有魅力!”
珍妮皱起眉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参军呢?”
“……”珍妮沉默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回答了,“为了家族的荣誉。”
“荷恩艾伯斯家里男人了吗?”
珍妮痛苦地摇摇头,“凯瑟尔……其实是我的哥哥。”
“……”阿布罗狄安静地听着。
“他死了。在加拿大海岸的一次战斗中。”
“然后……?”
“然后,我参军了,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用了他的名字,我的船长。”珍妮学者他的语调,故作轻松地说。
“为了给你哥哥报仇?”
“不,……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誉……作为士兵战死这很正常,但是,我的家族,如果没有人参军或参政就衰败了……我们不是贵族,而且曾经显赫,为了维护家族在上层社会的生活只能这样……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布罗狄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那么你的上司呢?带女人上船可是违反规定的。而且我不相信精明的洛西先生看不出来。”
“我参军时,洛西先生已经是元帅了。像我这样的新兵怎么会在在他身边?我的前几任上司倒是真没有看出来。等凭战功上升到上尉时,上将先生才注意到我。也许那时他已经知道了,于是,很快我就被调到他的幕僚中……你还想知道什么?”
阿布罗狄知道事情肯定不止这样简单,按他自己的话说,“洛西是个多么精明和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啊”,但是他也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他们听到下面甲板上一阵嘈杂,夹杂着欢呼声和赞美诗的歌唱声。
两座岛屿已经清晰可见。
即便是多年行驶在加勒比海域的海盗们也很少见到如此美丽的岛屿。这两片岛屿由一片浅滩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深港。两片岛屿大约上面英亩大小的面积,覆盖的大片森林在天海间的蓝色中染出一片浓浓淡淡的绿色,高耸入云的雪山尖掩映在绿意之后,森林中传出的瀑布的轰鸣声百里可闻,一条清澈宽敞的河流随着地势从森林中泻出,注入到两岛之间的海湾中。
这是一座火山岛。在岛的周围,肉眼可见几座零星小岛和沉浮于海平面上下的浅滩。
甲板上一阵响遏云霄的欢呼声,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虔诚地跪了下来,手抚胸口,甲板上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奥路菲手持十字架走到他们中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在每一个海盗头上祝福。
一些英国士兵也跪下来接受祝福。
珍妮也想像她的同胞们一样向上帝祈祷,但是在跪下来的前一刻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站在高高尾楼上的阿布罗狄和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去祈祷?你不是天主教徒吗?”
“你认为一个像我这样的海盗会信奉那些东西吗?”阿布罗狄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的确不会。而且,在杀了那么多人后,我相信主也不愿意赦免你的罪了。”
阿布罗狄只是报以冷笑。
“你认为奥路菲是教徒吗?”
珍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不是吗?”
“他恐怕连天主教和新教都分不开。之所以让他来担任这项工作,只是因为他比较会蛊惑人心罢了。”他很高兴地欣赏到珍妮的脸色变成了黑色。
“你们会下地狱的!”她恶狠狠地说。
“毋庸置疑,小姐。而且会在那里碰到很多自以为会上天堂的朋友们。”他推开珍妮走向舷梯。
船已经驶入浅滩。
“怎么样,船长?”达迪问。
“先派两只小船进入河口,去上游看看。”
派出去的小船很快就回来了,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船长,里面有两只大船……”回来的海盗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报,“是,好像是……海盗船。”
“但是,好像没有人!”
阿布罗狄对这些约摸的敌情不满意,他留下达迪和奥路菲看守大船,带上米罗、珍妮和十几个海盗兄弟,决定亲自去看看。“带上家伙。”他对手下说。
那两艘海盗船是“大熊”号和“小熊”号。一看名字,阿布罗狄就知道他的死对头,海盗檄就在这附近。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头儿对这两只熊还真是执着,我记得他原来叫这两个名字的船早就陈导海底了。”阿布罗狄笑咪咪地说,命令小船悄悄地靠近大船。
但是,海盗船上静悄悄,的确像是两艘空船。
小船围着大船转了一圈。阿布罗狄迟疑了一下,尽管海盗们做事从不耐心周到,但是像檄这样成气候的海盗头子断然不会讲自己心爱的船随便丢下。难道一开始的猜测错了?
“阿布罗狄?”米罗看出他的疑惑,出声询问。
阿布罗狄还是决定登船。他留下米罗和另外两名兄弟守在小船上,并注意周围的情形,自己和珍妮各登上了其中的一条大船。
船上依旧安静得诡异。
在确认船上确实无人后,珍妮赶来和他汇合。
“见鬼了。”她紧皱着眉头说:“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的确,”阿布罗狄轻描淡写地说:“而且还不止这样。”
“你发现了什么?”
“食物都不见了。”
“也许是他们吃光了食物,所以才要到岛上来寻找。”
“不,连盛食物的罐子、橡木桶都没有,而且看上去是刚被搬走的……淡水不多,但是还有……”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条船上面,仿佛被洗劫过,但是金币都还在,在船长室散落得到处都是。”
阿布罗狄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对着他的人轻轻挥了下手,“离开这里。”
“维纳斯”号为这次远航做了充足的准备,海盗们在船舱里塞下了可以吃半年的食物,但是饮水,在闷热的气候中已经变臭的水显然比不过眼前流淌着的甜美而清澈的巨大水库。何况,即便是已经变馊了的水,也所存不多了。因此,经过一番斟酌,阿布罗狄还是决定带上几艘小艇上岛,而留下沉着几只的奥路菲和维基,并命令他们将“维纳斯”号开到开阔的水面上,未接到他发出的信号前不能靠近陆地。
米罗和珍妮带领他们的水手一齐上岸,现在他们真正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海岛上的一切很快使水手们忘记刚才那段让人不适的插曲。这里是换了和生命的海洋,到处是一片生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流动的绿意——绿山、绿水、绿深林,悬在树顶的串串花朵艳丽夺目,芬芳四溢,由把家、棕榈和菠萝以及不知名的参天巨树组成的森林沿着倾泻的山坡一路向上,野兽和鸟雀的叫声在飘荡着水果天香的空气里不时地传来。河边,布满了来此饮水的动物们的脚印和它们留下的新鲜粪便。
一群人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阿布罗狄走在最前面,米罗负责警戒。它们在阿布罗狄的带领下走进密林,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紧紧跟随的影子。
森林里植被茂密,空气潮湿,只能借枝丫间漏下的破碎的阳光勉强视物,不一会儿,水手和海盗们就被上面滴落的水珠儿弄得浑身湿透。他们只能凭借哗哗的水声判断,河流只能凭借哗哗的水声判断,河流一直就在他们附近。
“噢,上帝!真该死!”一个海盗被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绊倒,狠狠地咒骂。
很明显,这里是动物们的乐园,而不是人类的。他们沿河转了一个多小时,只打了一只小鹿和一只水獭,再加上那些英国兵摘的一些水果和坚果。他们不能用枪,因为这样会引起岛上另一伙海盗的注意,同样,他们也不能带活的动物回去,因为动物的叫声同样会惊动他们的敌人。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是,他们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岛屿上呆很长时间,时间越长,危险越长。于是,一行人很快就向水源地走去,打算取完淡水就回到船上。
海盗们对于这么点战利品显然不满意,一路上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咒骂声。然而,对于阿布罗狄的决定,却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众人都用手挡住突然而来的刺眼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哦,上帝!快看!”珍妮惊奇地大喊。
那是在河边的一小片空地,阳光从河流上方未被密林遮住的地方倾泻而下,河边有一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在岩石上,一堆堆熄灭的篝火和啃剩的白骨,空气中仿佛依旧飘荡着烟雾和烤肉的味道……
阿布罗狄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
“小心!”
随着米罗一声惊呼和刀剑相击刺耳的鸣叫声,一道绿光从刚才还是阿布罗狄脖子的位置划过,几乎是与此同时,数声惨叫在身后林中响起,数名海盗和水手顷刻间毙命,还有几名水手在在地上翻滚痛苦万分。
阿布罗狄还没有看清楚周遭的状况,无数支闪着绿光的武器向躺在地上的他砍了过来,几乎是本能的,他抬腿踢走两支,右手一撑地,向一旁滚出几米,躲开刀剑。正当他准备站起身来时,他身后的大树突然动了起来,凭破空之声他在瞬间判断出这是一支与刚才一样势大力沉的武器,他身形再次一低,拔出身后的钢刀,用尽全力的力气向后抡去。
“当”一声,火花四溅,巨大的力量令阿布罗狄再次跌到在地,那股力量却未受丝毫影响地向下压来,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量才阻止那把绿色的长刀下压。两人就在这样僵持着,绿色的刀尖在他胸前不到两英寸的地方闪着令人胆寒的蓝绿光。他这才看清,这种奇特的全身绿色的刀的刀刃上淬满了剧毒。
另一处,米罗的处境不比他好到哪里。
他几乎被六七株绿色的会动的树木包围,那种令人恐惧的绿色武器毫无章法不分方向地突然从某处向他身上招呼,他几乎用上毕生所学才勉强避开这些近身且隐蔽的攻击。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躺下,有的死了,有的痛苦哀嚎,从他们的叫声中他知道对方的武器上有毒,这令他的局面更加不利。但是,作为跟随加隆和卡妙多年的军人和身上流淌着冒险家和土著血液的混血儿,他身上那种对刺激和危险强烈的渴望和兴奋渐渐苏醒。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右侧刺来刺来,顷刻又消失无踪了。他立住脚跟,沉住气,剑舞得密不透风。渐渐地,他的眼睛重又适应了密林昏暗的光线。
一个“树人”终于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向前冲来。米罗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那柄可怕的绿道即将砍到身上的一刹那闪了开去,顺势将那名高大的野蛮人向前送去。
“扑”
白晃晃的刀尖和热血从躺倒的躯体中迸出。
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电光石火般刺倒左右两侧攻过来的敌人。
一下子少了四名对手,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地上那具透出半个刀身的尸体明显地告诉他,他们面对的是他们的同类。而这群野蛮人的武器,也不过是涂了绿色的刀而已。
“谢了,珍妮。”阿布罗狄从地上跳起来,语气轻松,似乎是在沙龙中跳一支欢快的舞蹈,而不是在这里与一群神秘莫测的野蛮人拼个你死我活。
“哼。”珍妮甩掉刀刃上的鲜血,满脸的厌恶,不过她也很识相地与阿布罗狄和其他海盗们靠近,背靠背地互相支援。
阿布罗狄又与刚才那名大力士野蛮人缠斗在一起。
突然,密林中一声唿哨。
阿布罗狄手臂一松。米罗的最后一剑刺了个空。珍妮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们绿色的敌人像潮水一样在一眨眼的功夫退得一干二净。
“哦,上帝!”阿布罗狄眨眨眼,如果不是遍地的尸体,他真要以为刚才的一场恶战其实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是怎么回事?”珍妮也不敢相信,以至于她都忘记了要嘲讽阿布罗狄。
只有米罗拧紧了眉头,小时候与深山里的锡马人接触的经历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群野蛮人一定遇到了什么,或是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快走,阿布罗狄!”他说,反正不会是他们的援兵。
答案很快揭晓了。
不是野兽的野兽——蒙太郎船长檄。
米罗一直很疑惑,那个当初看上去很规矩的总督府大管家为什么要背叛他的主人去改当海盗。如果这个问题还可以用利益来勉强解释的话,那么他当海盗之后的令人发指的心狠手辣就让他完全无法与当年那个卑谦的仆人联想到一处了。而且,米罗还听说,他当年跟随卡妙总督时,为了保护一个城镇的妇孺不被海盗侵害,甘愿带领十名士兵死守码头,一天一夜,十一个人只剩下他半条命。而作为海盗的蒙太郎船长,洗劫过的船只和海港,无一活口,据说是连天上的飞鸟也不放过。
一个人,当被野蛮的欲望控制时,如此地判若两人。
此时,他正两眼放光地盯着阿布罗狄一行人。
“哦哈哈哈哈,这是谁呀?”他问手下,洪亮的笑声振起林中一行飞鸟。
“啊,船长,那位是女神,据说是生在海上的维纳斯。”手下谄媚地说,声音油得让人恶心。
“女神?维纳斯?瞎了你的狗眼!”檄一把把手下扇出老远,“美神大人会是那一副德性吗?看看那头发,枯草还差不多,看看那脸蛋,青一块紫一块,看看那衣裳,那叫衣裳吗?几块布条拴在一起遮羞的吧?……”
手下们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瞧瞧,”檄又说:“我们的女神边上那位美女和美男是谁呀?”
“头儿,我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那个男的,可是斯考皮洛那个总督的心肝宝贝,整日搂在怀里的那种。那个女的,则是那位号称‘无法打败的’英国远洋统帅身边的红人儿。你们……明白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檄的手下又一阵哄笑。
米罗以前就认识檄,珍妮就不一样了,她皱着眉,疑惑地望望阿布罗狄,又望望米罗。阿布罗狄表情无辜地耸耸肩,而米罗,早就将手按倒剑柄上了。
“怎么了,你被你那小情人抛弃,决定要入伙啦?哈哈哈……还是在这里与我们海盗的骄傲——阿布罗狄大人自相残杀呢?”
“……”
目前的形势很明朗:檄一伙人人员齐整,装备精良,看上去神采奕奕,个个眼睛里迸出嗜血的光芒;而阿布罗狄这边,除去留在船上的和躺在地上的,能站在他们新对手面前的也不过八九个人啦,而且刚经过一场恶战,此刻心有余悸。
这种对比更令檄兴奋,他拔出身上长120公分的大剑,挑衅地大笑,“怎么样,海盗阿布罗狄,要不要我看在同行的份上先替你解决这个麻烦,然后再谈咱们之间的生意?”
米罗早已拔剑在手,向前跨了一步,对阿布罗狄说:“让我来吧。”
阿布罗狄反手按住他的手,背对着她们的敌人向他眨眨眼,又向密林深处努努嘴。
米罗唇角微微上翘。
阿布罗狄会心地一笑,放开他的手,又顺势揽住珍妮娇小的肩膀。
珍妮心里一惊,本能地反抗,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阿布罗狄蛊惑般的声音:“叫你的人随时准备逃跑,阁下。”
她脸上一热,不过随即明白这里不是逞强的地方。
米罗和檄一惊拉开了架势,像两头狼互相打量着自己的猎物,准备随时冲上去将对方撕碎。
阿布罗狄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大吼一声:“兄弟们,上!”
与此同时,两个人同时踏上一步,两剑相交。米罗觉得手腕一阵酥麻,立即后退。檄大喜,紧踏上几步,连刺几件。米罗转攻为守,步步退让。檄更加喜不自胜。
“我要让你为刚才的那句话付出代价!”米罗在心里说,但表面上依然不露声色。他看着急于进攻的檄,只盼着另一股力量来得迟一些。
两边的人已经杀得难分难解。阿布罗狄和珍妮凭借良好的剑法对付左右的敌人像砍瓜切菜一样顺手,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几乎是以一敌三,甚至是五,很快落于下风。二人不得不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杀去,一边保证米罗的决斗不受干扰。
“哦,上帝,”阿布罗狄一边战斗,一边尚有闲暇调戏他的搭档,“没想到战场上的冷血娘子居然对海盗这么心慈手软,看来以后我可以大胆行事了。”他指的是珍妮处处避开对手的要害,只求把对手刺伤,“你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么?他们可没有丘比特岛上的海盗们那么仁慈,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而且,伤员在这里是活不下去也逃不走的。”
“哼”珍妮心里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她不想承认,“管好你自己吧?看看还有几个兄弟。”不过随着她的话音,上岸的最后一个英国士兵也遇害了,而海盗们尚有四五人在杀得兴起。
“吉姆。”珍妮悲伤地低声说。
“得啦,女士。别伤心!我们海盗是随时准备把尸体留在脚步所到达的任何地方。我们的灵魂已卖给撒旦,来换取随心所欲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规则,这是你吗这些正宗而虔诚的教徒们所无法理解的,不是吗?……”
珍妮正要反驳,突然而至的一声惨叫将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那些恐怖的野蛮人和他们的绿刀又回来啦。
阿布罗狄迅速明确敌我的方位,率先跳出战团,大喊一声: “撤!”
海盗们立即跟上撤了出来。
米罗刚刚卖了一个破绽,给了上钩的对手一剑,剑尖划破他手臂的衣服,激起一片火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本能地拉起珍妮跟着阿布罗狄狂奔,因为他心里清楚后面来得是什么,无暇分心去怀疑刚才那一剑的怪异。
他和阿布罗狄料想的没错。那些野蛮人发现危险没有威胁,并且闻到血腥味后,一定会卷土重来,再开杀戒。
身后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而鲜血,只能招来更多的野兽。
所以,他们必须一刻不停地逃离这个岛屿。
几个野蛮人很快怒吼着来追赶他们这几条“漏网之鱼”,喉咙里发出“喔喔”的的怪叫。
米罗停下来对付他们。
珍妮也要停下来,不过被阿布罗狄带走了,“小心点儿,boy。你家总督还在等你回去!”丢下这句话,海盗们消失在树林后。
米□□净利落地解决掉两个追击者,这引来了更多野蛮人的愤怒。他们比一般人要高半人以上,所以他们的腿特别长,而且熟悉环境,因此他们在河边密林里的速度快得惊人,丝毫不受湿滑的苔藓和藤蔓的影响。不过,竟然有几名白人超过了他们——是檄和他们的手下——不得不说,人们逃生的潜能是巨大的。米罗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跑在一群追赶者前面。
前头与米罗缠斗的野蛮人丢下米罗,返身去围捕身后更多更大的猎物,米罗趁机逃了出来,向阿布罗狄他们消失的方向狂奔。而且他相信,檄和他们的追赶者很快就要来到。
如他所料,当他在河边与阿布罗狄一伙会面,并讨论该往哪个方向走时,面无人色惊恐万状的檄和他七八个手下惊恐地后退吼叫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阿布罗狄面色苍白地向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些高大的追击者。他疑惑地看向趴在河边岩石上大口喘气的海盗们,“难道他们竟然把那些追击者们甩掉了?”
“不可能,阿布罗狄。”米罗说:“且不管刚才他们的大叫声,生活在密林中的土著们对气味非常敏感。他们可能正在分配战利品,等他们……”
“嗖”地一支箭打断了他的话。长箭没入河岸岩石,通体发黑。
几乎是本能地,阿布罗狄一伙立即跳到岩石后面,他们清楚:追击者已经来到。
果然,响起几声嚎叫——有人中箭了——伴随着“嗖嗖”的声音不绝于耳,箭像雨点一样飞入河中。
檄的手下惊恐地大叫起来,有人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
于是,阿布罗狄等人看到了更为骇人的一幕:一名海盗被疯狂涌上的鳄鱼撕成了碎片,而另一名侥幸挣脱了鳄鱼们的海盗却挣扎叫喊得更加惨绝人寰,他的周围立即被红色的河水包围,而他偶尔探上来的手臂在顷刻间由血肉模糊变成森森白骨,他还在吼叫着,胸部和头部的骨头很快露出来又很快失去了,而整个人还没有沉下去……
珍妮伏在一旁的草丛中狂呕,一条毒蛇被从美梦中惊醒,吐着信子爬了出来。
野蛮人停止了放箭,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檄一伙人的叫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于是他们剩余的五个人变成了他们眼中的猎物。
阿布罗狄趁这个机会,在岩石后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一行人很有默契地跟在身后。茂盛的灌木丛就在眼前,只要能钻到那里面……
“锵”一柄长刀插在他的面前,差点削到他优美的鼻尖。他顺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向上看,一名高大的土著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于是,——尽管是很不情愿地——阿布罗狄只能与檄合作,全力向一个方向突围。而且,他很快注意到这些围猎的野蛮人似乎并不是组织严密,很快他们在米罗和檄的疯狂冲击下露出了破绽——尽管野蛮人们也许并不认为那是个破绽,甚至有可能是个陷阱,但是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啦。
阿布罗狄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走!”他突然一招手,带头冲进阴森的密林,向密林深处冲去。
檄和他的同伴一愣,并没有立即跟来,也许他认为阿布罗狄这是自寻死路。
野蛮人也许是畏惧米罗的剑,并没有立即追来。身后不出所料地传来惨叫声和野蛮人的欢呼声。
阿布罗狄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挂着凄美莫测的笑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他又一次背弃了自己的合作者。
密林深处。
一行人喘息未定,但他们的神经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深处,到处都有死神的影子。
“怎,怎么办,船长?”小海盗的声音还在发颤,他努力压低声音。
堆满传来阿布罗狄轻松却无可奈何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珍妮强压着怒火,“是你带大家来这里的。”
“是啊,没错。不然,你要留在河边被那群野蛮人砍啊,美丽的女士?”
“那么现在怎么办?!”
“还是这个问题,而且只有一个回答,小姐:要么离开这座岛屿,要么做野蛮人的食物。”
“嗤。你倒是说说,怎么离开?”
“我们从岛屿的东南方向沿河进入密林,虽然我们在林中转了不知道有多少圈,但是应该还没有到达位于中央的那座火山。因此我们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向东回到河边,要么向南走出森林,而河边,野蛮人很有可能已经点燃了篝火等着我们,所以……”
“哼,那么,尊敬的阿布罗狄船长,你能告诉我,哪个方向是东,哪个方向是南吗?”
“这个么……”阿布罗狄后悔没有把他的罗盘一起带来。
“你们,能相信我吗?”一直沉默的米罗突然问。
阿布罗狄立即用最甜美的声音回答:“当然,boy。”
“那么,跟我来。”
当光明再次降临到他们面前时,熟悉的景色像一道符咒一样立即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珍妮控制不住坐倒在地,另外几名海盗也像被传染到热病一样瘫倒到地。
“起来!”阿布罗狄大喊:“我们还在岛上。野蛮人随时会来!”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密林深处传来了他们熟悉的“喔喔”声。
“该死的阿布罗狄!”连珍妮也忍不住咒骂她的乌鸦嘴。
地上的几名刚才还不能动弹的海盗立即跳了起来,像上紧了发条一样向大海狂奔而去。
珍妮刚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身子一轻,被一双大手拦腰抱住,又抗在肩上。
“米,米罗……”她看到那飞扬的蓝紫色长发,只觉得身上的血都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涌上了下垂的脑袋。
“怎么办,阿布罗狄?”她听到米罗大声问。
“不会游泳吗,boy?”阿布罗狄率先跳向了大海。
在接触到熟悉且凉爽的海水的时候,她终于失去了意识,但是她知道,一双手正在托着她,游向生的彼岸。
“船长!船长!阿布罗狄船长!”
阿布罗狄刚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一阵喧哗。
“怎么啦?”他问。
奥路菲推门进来,面露微笑,“一位我们熟悉又意外的访客,看上去想要跟您谈谈。”
“是谁?”
奥路菲打开门,向着船尾的方向指指。
“哦,我的上帝,他居然活了下来!”阿布罗狄由衷钦佩地说。
“你看,阿布罗狄船长,为表示敬意,我只身一人来到你的船上。”蒙太朗船长一身是水地站在“维纳斯”号的甲板上,他身上伤痕累累,一只眼睛几乎要失明了,而左臂那些破烂的衣衫下,隐约露出一只钢铁机械手。在他身后,“维纳斯”号和船尾,停着另一只大船——“大熊”号。
“您命真大。”阿布罗狄微哂,“而且居然还抢出来一只船。不过,您确定,您一个人能把船开回家,蒙太朗船长?”阿布罗狄的目光在他的眼睛和机械手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了。他知道作为海盗这么多年能像自己一样全身上下连疤痕也很少的人几乎是难以找到的。
檄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不过他很快平复下来,哈哈一笑,“我没有打算要回家,我原以为你要在百慕大大干一场才过来和你定协议的,没想到你已经打算回去啦?”
“您一个人,船长?与‘维纳斯’号定协约?我没有听错吧?还是说您打算要入伙?”
甲板上看热闹的船员都跟着哄笑起来。
夕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半个天空像着火了一样燃烧起来。
“我还有一艘船,你知道的,阿布罗狄。怎么样,你也损失了不少力量,在这神秘莫测的百慕大,让我们暂时地合作吧,以海盗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