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流程梦

24、最优解？

　　“右前胎，已经到了极限。再多跑一圈，后果不堪设想。”

　　Veloce Spirit的车库里，里诺看着那条被换下来的、几乎已经露出帆布层的轮胎，心有余悸地对马可说。他那双粗糙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Kessler……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马可的脸上，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后怕。如果不是那条及时的“警告”，辛野很可能已经在某个高速弯中，遭遇一场灾难性的事故。

　　“我不知道。”里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投向了Kessler GP那如同精密堡垒般的车库，“也许，他们的传感器技术，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先进。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赛道上，辛野驾驶着换上全新轮胎的VS-24，像一头被激怒的、重获新生的猎豹，开始了她疯狂的追击。

　　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她愤怒于自己的大意，不甘于以这种方式退出争冠行列。但她更困惑的，是温序的行为。那个冷酷的、永远只选择“最优解”的女人，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如果按照海因里希所说的逻辑——为了避免安全车，确保自己的胜利。那么，这个解释，虽然冰冷，但却完美符合温序的人设。

　　但辛野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其中，一定掺杂了某种更复杂的、更私人的东西。

　　辛野将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了脚下的油门。

　　她的赛车，在银石这条高速赛道上，划出一道道决绝的弧线。她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黄油一样，轻松地，超越着那些中游集团的赛车。

　　第九，第八，第七……

　　她的排名在迅速攀升。但她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计时屏幕的最顶端。

　　那两个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战斗的名字——

　　温序和万斯之间的对决，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法拉利的赛车，在直道上拥有微弱的速度优势。而Kessler的赛车，则在高速弯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稳定性。

　　万斯像一头红色的公牛，不断地在直道尽头，向温序发起冲击。

　　而温序，则像一个优雅的斗牛士，每一次，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精准的防守，化解掉万斯的攻势。

　　“她的防守太严密了！”万斯在无线电里，气急败坏地抱怨，“我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她就像一台该死的机器！”

　　“保持耐心，朱利安。”法拉利的工程师安慰道，“她的轮胎比你旧，她撑不了多久的。”

　　但他们都低估了温序的实力。

　　在银石这条她最擅长的赛道上，温序的驾驶，进入了一种近乎“化境”的状态。她似乎能预知到万斯的每一个动作。她的每一次走线，都精准到了毫米。她将赛车的性能，压榨到了极致，却又没有丝毫的失误。

　　比赛，进入最后五圈。

　　万斯的攻击，开始变得越来越急躁。

　　在著名的“科普斯弯”，一个需要全油门通过的高速右弯。万斯试图从外线，强行超越温序。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温序没有丝毫的退让。她死死地守住了自己的线路。

　　两台赛车，以接近300公里的时速，轮对轮地，擦着弯心而过！

　　万斯的赛车，因为外线的抓地力不足，出现了轻微的侧滑。他为了避免碰撞，不得不稍稍松开了油门。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犹豫，让温序彻底拉开了距离。

　　胜负已分。

　　最终，温序以领先万斯3.5秒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拿下了英国大奖赛的冠军。

　　而辛野，在比赛的最后阶段，凭借着疯狂的追击，最终，将自己的名次，定格在了第六位。

　　一个对于Veloce Spirit来说，已经非常不错的成绩。但对于辛野来说，却远远不够。

　　赛后的冷却圈。

　　辛野驾驶着赛车，缓缓地跟在温序的身后。

　　她看着前方那台刚刚赢得了胜利的银黑色赛车，心里，那份困惑和不甘，再次涌了上来。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把车停在赛后停车区，几乎是跳出了座舱。她没有理会围上来的记者和车队工作人员，径直，向着正从车里出来的温序走去。

　　温序也看到了她。

　　她摘下头盔，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潮红的、如同雕塑般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利后的疲惫。她那头被汗水浸湿的、泛着幽蓝色泽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她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辛野，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辛野在她面前站定，开门见山地问道。她的声音，因为脱水而有些沙哑，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容回避的火焰。

　　周围的记者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将这一幕剑拔弩张的对峙，定格在了镜头里。

　　温序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辛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做什么？”她反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辛野向前逼近了一步，她那极具侵略性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的轮胎。你让你的车队，提醒了我们。”

　　温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认为那是一个需要被讨论的问题。”她说，语气依旧是那么的疏离和官方，“我只是做出了一个，对我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最有利的选择？”辛野冷笑了一声，“看着你的对手在你面前爆胎退赛，难道不是更有利吗？”

　　“不。”温序摇了摇头，她的回答，和她在无线电里对海因里希说的那番话，一模一样，“如果你爆胎，会引发安全车。安全车，会抹平我所有的领先优势，让比赛陷入混乱。我不喜欢混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在执行一个‘最优解’，一个能确保我胜利的、风险最低的‘最优解’。”

　　这个回答，冰冷，理智，无懈可击。它完美地符合温序的人设，也完美地，将她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为了纯粹的利益计算。

　　但辛野不相信。她盯着温序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撒谎。”她说。

　　温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在摩纳哥，在最后一个弯角，”辛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也让了我。那也是你的‘最优解’吗？”

　　温序沉默了。

　　她看着辛野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那道由数据和逻辑构筑起来的、完美的心理防线，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无法用“最优解”来解释那个瞬间的、下意识的“失误”。

　　她也无法解释，当她得知辛野可能面临爆胎危险时，心中那股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逻辑的紧张和担忧。

　　她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辛野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她明白了温序的骄傲，也明白了她的脆弱。她明白了她那颗被层层冰甲所包裹的、柔软的内心。她的心里，那股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温柔的情绪。

　　她看着温序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伸手，去抚平她眉间那道细微皱纹的冲动。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后退了一步，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好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的语调，“既然是‘最优解’，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一次，我希望你能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赢我。而不是……像个保姆一样，照顾我。”

　　说完，她没有再看温序一眼，转身，大步地，向着Veloce Spirit的车队方向走去。

　　温序站在原地，看着辛野离去的背影，她那双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才缓缓地，松了开来。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那双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眼睛面前，暴露了太多。她那完美的“最优解”理论，在辛野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盔甲的战士，第一次，将自己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了对手的面前。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

　　她抬起头，看着银石那片广阔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和辛野之间的游戏，已经彻底失控了。而她，似乎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厌恶这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