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流程梦

22、真空地带

　　周日的摩纳哥，天空像一个阴郁的赌徒，输光了所有的阳光，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铅灰色的云。空气潮湿而闷热，山雨欲来。

　　赛前的紧张气氛，比排位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车队的雷达图上，都显示着一个巨大的、正在逼近的降雨带。

　　“变天了。”Veloce Spirit的车库里，里诺抬头看了一眼车库外那阴沉的天空，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有的凝重。

　　“这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年轻的技师紧张地问。

　　“不知道。”里诺摇了摇头，“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但对于某些疯子来说，灾难，有时候也意味着机会。”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辛野。

　　辛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昨天排位赛的最后一圈。

　　那千分之二十四秒的差距。

　　像一根细细的、但却无比坚韧的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在干燥的赛道上，她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超越温序。温序的Kessler赛车，就像一列被焊死在轨道上的、精准的火车，只要她不犯错，就无人可以撼动。

　　但如果……下雨呢？

　　雨，是赛车场上最大的“变量”。

　　它会抹平赛车之间大部分的性能差距，它会让所有的数据模型都变得不再可靠。它考验的，不再是机器的性能，而是车手最纯粹的、与生俱来的“水性”和胆量。

　　辛野的血液，开始在雨水的威胁之下，兴奋地、悄然地，升温。

　　发车格上，五盏红灯熄灭的瞬间，温序和辛野，再一次，上演了如同复制粘贴般的、完美的起步。

　　温序凭借着杆位的内线优势，稳稳地守住了第一的位置。

　　辛野紧随其后，像一道无法被摆脱的、红白色的影子。

　　摩纳哥的第一个弯角，圣德沃特弯，是整条赛道最臭名昭著的事故高发点。辛野没有选择冒险，她冷静地跟在温序身后，顺利地通过了弯角。

　　接下来的几圈，比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高速的“游行”状态。

　　二十台赛车，像一列被拉长了的火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高速穿行。没有人能够超车，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轮胎，同时，等待着天空中那只“靴子”的落下。

　　“雨……开始下了。”

　　第十五圈，马可的声音，在辛野的耳机里响起。

　　几乎是同时，辛野感觉到，几滴冰凉的雨水，打在了她头盔的面罩上，然后，被高速的气流瞬间吹散。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雨点。

　　赛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变滑。

　　“所有车手，进站！进站换上半雨胎！”

　　一瞬间，所有车队的无线电里，都响起了同样的、急促的指令。维修通道里，立刻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温序和辛野，作为领跑集团，拥有优先选择进站时机的权利。她们一前一后，在同一圈，拐进了维修通道。

　　Kessler GP的进站，依旧是那么的无可挑剔。

　　2.2秒。

　　而Veloce Spirit，在经历了几次大赛的磨练后，也同样做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2.4秒的进站。

　　当她们重新回到赛道上时，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但赛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

　　赛道上的积水，让赛车变得像在冰面上行走。抓地力时有时无，每一次刹车，每一次转向，都像是一场与失控之间的豪赌。

　　但对于辛野来说，这种混乱，正是她最熟悉的领域。

　　她的驾驶，开始变得愈发大胆和写意。她像一条在激流中游刃有余的鱼，总能找到那些意想不到的、抓地力相对更好的线路。

　　她与温序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在比赛中，开始被稳定地、持续地缩短。

　　0.8秒…

　　0.6秒…

　　0.4秒…

　　Kessler的车库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温序，辛野的速度非常快，她在雨里，像个疯子。”海因里希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不要跟她斗！保持你的节奏，稳定是最重要的！”

　　温序没有回答。

　　她能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那个越来越近的、在漫天水雾中都依旧显得格外鲜亮的红白色身影。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那总是如同磐石般稳定的心态，正在被身后那股强大的、混乱的气场所侵蚀。

　　她手心里的汗，比平时多了很多。

　　她的每一次防守，都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

　　雨战，是数据的盲区。在这里，她那引以为傲的精密逻辑，似乎正在逐渐失效。

　　而辛野的野蛮逻辑，则如鱼得水。

　　第二十八圈，著名的隧道。

　　这是整条赛道唯一的一段干地，但紧接着的，就是因为光线急剧变化和路面湿滑而变得异常危险的“港口减速弯”。

　　温序在通过隧道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辛野，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利用隧道内的干地，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在出隧道口，进入重刹区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神风特攻队式的晚刹车！

　　她的赛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出现了严重的侧滑。车尾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向着护墙甩了过去！

　　“她要失控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然而，辛野却用一个近乎奇迹般的、超大幅度的反打方向，硬生生地，将那几乎已经失控的赛车，从撞墙的边缘，给救了回来！

　　她的赛车，以一个几乎是横着漂移的姿态，从温序的内侧，强行挤了过去！

　　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攻击，搞得措手不及。为了避免碰撞，她只能下意识地，向外侧让开了空间。

　　辛野，在摩纳哥这条“不可能超车”的赛道上，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超越！

　　她，领跑了摩纳哥大奖赛！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辛野完成超越，准备拉开距离的时候。

　　一台落在队尾的赛车，因为路面湿滑，在著名的游泳池弯，失控撞上了护墙。

　　赛车碎片，洒满了整个赛道。

　　全场红旗！

　　比赛，暂停！

　　所有赛车，都必须按照当时的位置，缓缓地，开回维修通道，等待赛道清理和比赛的重新开始。

　　“不！不！不！为什么是现在！”马可在无线电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红旗，意味着辛野刚刚通过那次搏命超越所建立起来的优势，将再一次，化为乌有。当比赛重新开始时，她们将以静态发车的方式，几乎是从同一起跑线上，再次展开对决。

　　而更糟糕的是……

　　辛野在刚才那次极限救车中，她的赛车，似乎也受到了一些损伤。

　　“辛野，报告车辆状况！”马可焦急地问。

　　“……转向，”辛野的声音，在沉默了几秒后，才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转向有点问题。感觉……有点重，有点涩。”

　　Veloce Spirit的车库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里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知道，在摩纳哥，转向系统出现任何一点点问题，都是致命的。

　　辛野缓缓地将车开回维修通道，停在了自己的车位上。

　　技师们一拥而上，开始紧张地检查。

　　辛野坐在车里，解开头盔，大口地呼吸着。她看着不远处，那台同样停下来的Kessler赛车。

　　温序也下了车。

　　她摘下头盔，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工程师，而是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向着辛野的赛车走了过来。

　　所有记者和摄像机，都疯狂地涌了过去。

　　温序在距离辛野的赛车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被Kessler的新闻官和保安，拦在了外面。

　　但她的目光，却穿透了所有的人墙，落在了正坐在座舱里，抬头看着她的辛野的脸上。

　　辛野看到，温序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辛野，却从她的口型中，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还好吗？】

　　辛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也不是一个对手之间的试探。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下意识的、属于“人”的关心。

　　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几乎要将彼此都毁灭的、疯狂的战斗之后，她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关心自己的状况。

　　辛野看着温序那双深邃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担忧的眼眸，她忽然觉得，赛道上所有的胜负，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对着温序，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确定。然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最后，她对着温序，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的、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的笑容。

　　那笑容在说：“你看，我就是这么个疯子。”

　　温序读懂了她的笑容。

　　她那双总是紧绷着的、如同冰山般的肩膀，似乎在那一刻，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放松的迹象。

　　她没有再停留。在确认了辛野似乎并无大碍之后，她便在团队的护送下，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但那一次无声的、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交流，却像一粒种子，在两人之间，种下了某种全新的、超越了竞争关系的东西。

　　“转向连杆，”里诺的声音，将辛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沮丧，“刚才那一下，连杆有轻微的变形。在红旗期间，我们不能更换部件。我……我尽力了，但它还是会有问题。”

　　辛野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她的赛车将带着一个致命的缺陷。每一次转向，都会比正常情况下更困难，反应也会更迟钝。

　　在摩纳哥，这等于被判了死刑。

　　“比赛……还能继续吗？”马可的声音，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

　　辛野没有回答。

　　她重新戴上了头盔，拉下了面罩。

　　她通过无线电，用一种近乎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对她的团队说：

　　“告诉我，比赛什么时候重新开始。”

　　十五分钟后，赛道清理完毕。

　　比赛，将以安全车带领一圈后的静态发车，重新开始。

　　辛野驾驶着她那台“受伤”的赛车，缓缓地，停在了发车格的第一位。

　　温序的车，就停在她的身旁。

　　当五盏红灯再次亮起时，辛野能感觉到，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杂念，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转向有问题又怎样？

　　被判了死刑又怎样？

　　只要比赛没有结束，只要她还坐在这台车里，她就还是那个，能把赛车开出极限的辛野。

　　她要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红灯熄灭！

　　因为转向系统的延迟，辛野的起步，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致命的迟疑。

　　温序的起步，则一如既往地完美。

　　几乎是在第一个弯角，温序就干净利落地，重新夺回了领先的位置。

　　所有人都认为，比赛，到此已经结束了。

　　温序将会毫无悬念地，拉开距离，拿下冠军。而辛野，则只能驾驶着一台受伤的赛车，苦苦挣扎。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再一次，跌破了眼镜。

　　温序在超越了辛野之后，并没有像人们预期的那样，立刻加速拉开距离。

　　她刻意地，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她的车速，总是比身后的辛野，只快上那么一点点。她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在刻意地，控制着整个狼群的节奏。

　　她将自己的领先优势，始终维持在1.5秒到2秒之间。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

　　既能让她保持在安全的位置，不会被辛野攻击到。

　　又能确保，辛野不会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被身后的集团追上。

　　她在……保护她。

　　她在用自己强大的控场能力，为辛野，在她的身前和身后，创造出了一个安全的真空地带。

　　她让这场本应是一边倒的比赛，变成了一场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无声的巡航。

　　Kessler的车库里，海因里希看着屏幕上，温序那反常的圈速，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温序正在做一件完全不符合Kessler利益，甚至可以说是背叛了车队的事情。

　　但他没有，也不敢，通过无线电，去质问她。

　　因为他从这种反常中，读懂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逻辑。一种不属于数据，而属于“人”的逻辑。

　　辛野，也同样读懂了。

　　她驾驶着那台越来越难控制的赛车，看着前方那个似乎永远保持着固定距离的、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的银黑色背影，她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酸涩。

　　她拼命地眨着眼，不让那层水雾，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她知道，温序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偿还一个人情。偿还那个，在最后一个弯角，辛野收手了的人情。

　　她们之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一场最激烈的战斗，最终，以一种最平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最终，温序第一，辛野第二。

　　当她们再次并排停在赛后停车区时。

　　当她们再次在颁奖台上，四目相对时。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多余。

　　辛野看着温序，看着她那双在颁奖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藏着一整个宇宙的眼眸，她想，或许，在摩纳哥这条该死的、无法超车的赛道上，自己输掉的，是一场比赛。

　　但她赢得的，似乎是比那更重要的、某种更加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