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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王婆婆是谁? 什么样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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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风很冷,风里还裹着雪渣。
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山谷里,穿着单衣熬上一整夜。
王婆婆打了个冷战,目光却看着她眼前的这个人,和她眼前的这把刀。
刀已经出鞘,刀尖正对着她的喉咙。
刀比雪更冷。
王婆婆只穿着一件里衣,她的喉头一阵僵硬的寒意。
这人穿着一身浅麻色的衣裳,浅麻色的短打和浅麻色的裤子,连遮住面孔的布罩也是浅麻色的。
可他露出的一双眼睛,却黑的发亮,比他手里的刀还亮。
无论是谁,遇上这么个人,看见这么一把刀,或许都会立刻发起抖来,连膝盖也软了下去。
王婆婆也不例外。
她牙齿在打颤,脸色也开始发青,结结巴巴道:
“我不记得——我得罪过大人?”
她不过是一介山民,白天耕地喂鸡,晚上织补裁衣,她膝下有一位女儿。
这样的人,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仇家,摊上这么个刺客?
这个刺客看起来价格还很不便宜。请他的人多半非富即贵,她何德何能,摊上这样的仇家?
北风湮没了王婆婆的声音,夜色遮住了她发青的脸。
但面前的白衣人却道:
“我从没想过会杀一个不会功夫的人。”
他的眼光里闪着迟疑,喉结滚动着,发出嘶哑和生涩的嗓音。
他此前交手过的人,大多是道上的高手,他知道自己能活到今日很不容易,所以他也因此觉得,自己只配杀那样的高手。
而绝不是一个孱弱苍老的老年人。
王婆婆竟然也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你对我这个老婆子,还有一点怜悯心,你也并不是完全不可救药。”
白衣人眼里闪动着奇怪的光,问道:
“怜悯?”
王婆婆没有回答。
白衣人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他的表情扯动了他的一双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王婆婆当然看不见他的笑容,只能看见他眯起来的眼睛。
刺客嘲讽道:
“怜悯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一张脸黝黑而布满皱纹。
他以为他面对的,是退隐江湖多年的行家里手,或者是逃难避世的内功高人。
难道命令出了错?不,老大绝不会出错。
刺客很想叹一口气,但这口气刚堵在喉头里,又被压了下去。
现在他不仅很怜悯这位老叟,更觉得内心充满了自尊的羞辱。
王婆婆忽然叹道:
“可悲,可叹。”
刺客的目光看着她,可他发现王婆婆的目光早已穿过他们之间的风和雪,照进了他的眼睛里。
仿佛月光穿透了雪地里的冰层。
刺客道:
“这世上可悲的人千千万万,如果个个都向我求饶,我还靠什么生计?”
王婆婆看着他,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
“你以为我在感叹我自己?”
刺客笑了:
“难道你在感叹我?”
这地方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她当然只有自己。
王婆婆道:
“你走吧,我如今不杀你这样年轻的人。我老了,心肠也软了。”
刺客笑了,他用力绷着嘴唇,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但王婆婆没有笑,她站在风里,脊背挺的笔直。
刺客忘记了一件事,这个老太婆在一刻钟之前,还驼着背。
刺客咧开嘴道: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向你求饶,向你忏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玩笑,所以连说滑稽话的音调也变得怪诞无比。
他把话说完,自己也皱了一下眉,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番话的自己。
王婆婆微笑道:
“只要你愿意,活人永远有认错的机会。”
她看着刺客,轻轻地叹息道:
“死人却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刺客说道: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
他绷紧的嘴唇又向两侧扯开。
王婆婆叹了一口气,道:
“如果你活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或许会发现,人这一生总有一两个够得上义气的朋友,能在生死关头赶来救你。”
她说的很轻。
刺客竟然后背一下抽紧,反射性的朝周围看了看,但四下里除了漆黑的森林,什么也没有。他立刻回过头,恶狠狠的瞪着王婆婆。
他的目光虽然更凶,但心跳却开始加速。
他不该回头的,如果对面站着的是个绝顶的高手,而不是风烛残年的老婆婆,他的胸膛或者背脊可能已被最快的利刃刺穿。
他今夜犯了很多大忌,他额上的冷汗已慢慢渗出。
王婆婆果然缓缓道:
“你没有杀过人,一个也没有。”
刺客的心里烧着一把怒火,握刀的手猛然攥紧,说道:
“门主说得对,我一看见你,就该立刻杀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手里的刀忽然闪电般的刺出!
刀刃擦过咆哮的北风,朝王婆婆的喉咙直直的刺来。
这柄刀本来就离王婆婆不过两三寸的距离,即便她是位顶级的高手,现在也退无可退,闪无从闪!
在绝对近的距离里,在绝对快的刀剑前,都没有破局可言。
刺客的刀只向前推了一寸,握刀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他停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己失去力气的右臂,他木讷的张开嘴,双膝一软,直愣愣的栽在了雪地里。
像一只被人捞上来晒在岸上的河豚。
雪并不柔软,下面沉积着几十年的寒冰,刺客倒地的时候,头撞在岩石里,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两眼一黑,模糊中看见西风吹动了王婆婆的布衣衣摆,下面露出一截打着补丁的裤脚,补丁已经被磨出了新洞,露出里面那层闪着银光的软甲。
“你——你用毒?”
他的嗓子像被人灌入了一碗沙,只能听见咕噜咕噜的闷响。
王婆婆仍然听清了,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的雇主为何不叮嘱你,留意我的毒?”
她这声叹气声里,竟有种与此情此景毫不相符的悲哀和怜悯。
什么样的山民,会在睡觉时,也穿着防毒的银甲?捏着淬毒的银针?
他又想起门主那张脸,或者说,是那张面具——
他永远戴着面具,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他从冰冷的铁面后面注视着他,
“你看见她的时候,就是该出手的时刻,因为你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刺客咧开嘴,不受控制的咯咯笑了起来。
雪拍在他的脸上,山风和夜晚似乎已经完全静止。
但他还不能倒下。
他想到父亲的脸,苍白凹陷的脸,鲜红淋淋的手,他知道他只要还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仇恨就像流动的血液,翻动在他的骨髓里。
每一个加入千雀门的人,岂非都像他一样,被人逼入悬崖绝地,又不得不咬着牙活下去?
山里的雪越飘越大,洵梁的步子也越来越重。
北风从对面的山峰上刮过,混着松树林上的雪渣,扑在她单薄的布衣上。
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练过内功的人,倘若开始不自主的打起寒颤,这就是一个危险的征兆。因为她的温度和体力正在迅速的流失。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夜里的天幕黑漆漆的,月光却还是亮的。
她在考虑另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等到这阵寒风刮过的时候,她忽然调转了脚步,朝山的南边走去。
困境之中,人们都不免想依靠一下自己的朋友。
她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王婆婆这样的人,一定会收留她。
南边有一座小木屋,静静的立在群山里。
黑夜里,山是安静的,小木屋也是安静的,它们似乎已完全融为一体。
洵梁走的更近了,才能听见风拍在木板门上的声音,可就是这个声音,立刻让她停住了步子。
山民的门里都有厚重的门闩,这样可以把门抵的严严实实,夜里哪怕遭受风的拍击,也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除非屋里的门闩没有拉上。
洵梁心里想,王婆婆不在家?
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的方向已变了,现在已快要二更天了。
一个独居的老人,会在二更天里出门吗?
山里有许多王婆婆的传说。比如——
她在十年前忽然来到这个山里,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裹,她一只手拎着一把斧子,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姑娘。
她的包裹里,几乎只有女儿的衣物和玩具。
她自称这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可她们头从到脚,并没有任何一丝相像的地方。
她在南山的山头上,选了一块地,她把斧头插在一截断掉的树桩上,就去了村长家里,她想要租这块地,一次租一年,来年再续租。
村长态度相当和蔼,他知道战乱的年代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生计一定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他不仅这么想,也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王婆婆没有说话,她唯一关心的,只有村长的租金,
他摸了摸胡子,说山里的地都不值钱,一年的租金是半两银子,但如果一口气租十年,就只需要二两银子,如果她愿意把这块地买下来,只需要五两银子,而且他们明天就可以去县城更换地契。
村长煞有介事的耳语——
这块地是晋城张师爷的,朝廷这几个月风声紧,他急着脱手。
王婆婆摇了摇头,她仍然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她伸手取一块银子,压在坑坑洼洼的旧桌子上。
这刚好是一两银子,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银子的每个断面都是圆滑的,无论用剪子还是钳子,都凿不出这样圆润如玉的痕迹。
银子白的发亮,几乎和官银的成色一样漂亮,村长立刻拾起来看了看。
却并未找到任何官号的痕迹。
王婆婆这十年里,她的每一块银子都是这样。
看不出来源和任何痕迹。
她修了屋子,盖了茅草顶,茅草顶是用松木和石灰凝固粘连后搭成的。她砍了三棵松树,作了一些最简单的家具,她们只有母女两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
她的女儿年约莫有七八岁左右,忙里忙下,总是想找活干,还喜欢打量母亲的眼色,似乎生怕自己的母亲不满意。
王婆婆总是制止她。说小孩子干太多的重活,会长不高、站不直。
屋子的屋顶还没建成的时候,王婆婆把她安顿在那截断开的树桩上,从包袱里拿出最精细的白面饼让她充饥。
她看着王婆婆,目光里同时露出尊敬和畏惧。
村民们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个小女孩一手拿着白面饼,一边用这样的眼神,张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们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自己盖了一座房子。
屋前生着火,上面架着一口旧铁锅,王婆婆走上前掀开冒着热气的锅盖。
这口锅里的肉粥已经煮了两个小时,咸蛋和肉糜完全融化在粥里。
锅的面前摆着十二只碗,十二副筷子,她拿最后一只碗盛完粥时,正好也只剩一个邻居空着手。
她不仅知道他们会来恭贺乔迁之喜,还一早就知道这个村子里有多少个人。
柏叔脸色已变了,却仍然微笑着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这碗粥。
他接过粥碗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掌心里的一圈薄茧,他立刻请求她把灶台上的一双筷子也递给他,王婆婆伸出了空出的左手,拾起了那双筷子。
她的左手也有同样的薄茧,同样的厚度,同样的位置。
她的左手和右手都能使剑。
这样的人,柏叔在江湖上见过的并不太多。
他看着王婆婆的陂腿,问起王婆婆的腿伤,主动提出要为她治疗。
她用一只木勺子,舀了一口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小姑娘的嘴边去。
她目光里透着温柔慈爱的神色,这一刻似乎只是像个普通勤劳的母亲。
但她口中却淡淡说道,
她膝盖中过一次箭伤,这些箭都淬了剧毒,因为对方不希望中箭的人活过半盏茶的功夫。
毕竟半盏茶,足以泄露许多的秘密和底细。
她的时间不多,所以她扯开裤脚,用随身携带的匕首,亲手切掉了膝盖上的肉和一部分膝盖骨。
她躲在墙角下,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为了避免晕过去,她的手下的足够快,但可能也因为这样,多削了一截不必要的骨肉。
因此留下了残疾。
但她的运气实在很不错,总算活了下来。
她说完这话,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掏出怀里的一块绒布,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粥。
有村民说道,她实在有些宠她的女儿,山里的孩子,通常六七岁就开始干活了。
家家生计都不好,没有哪一张嘴应该吃闲饭。
王婆婆听见了,她眼里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她愤怒了,但并不擅长把这种情绪立刻表达出来。
小姑娘却笑了起来,朝每一位长辈都道了谢,说了母亲的许多好话,还说自己很快就会担起家里一份子的责任,她每一个字都措辞的毫无错误,甚至带着一种和年纪不符的圆滑。
好像自打她一出生起,就有人刻意这样训练她。
只要在陌生人的面前,她身上就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立刻绷紧了,连张力的角度也是调好的。
村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八九岁小孩子,聪明伶俐,又漂亮可爱。
他们很快忘记了关注这位王婆婆的种种奇异之处,转而逗起这小姑娘来。
年纪稍长的男村民似乎尤其起劲。
王婆婆看着她的女儿。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愫,既有怜悯和同情,又有悲伤和愤怒,她忽然道,
瑶瑶,你回屋里去,天又下雪了。
木屋的屋顶只搭了一半,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但小姑娘似乎特别听母亲的话,她端起碗来,立刻走进了屋里去。
小姑娘背过这群人时,脸上的表情立刻麻木了。
只有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着疲惫和恨意。
洵梁来山里以后,见过王婆婆许多次,可她每次回答柏叔的话都是差不多的。
除了手心的薄茧,她实在看不出王婆婆会武功。
肌肉的运力方式,下盘的虚浮,特别是呼吸吐纳的方法,或许有人能遮掩一时,但总不能时时刻刻的遮掩。
柏叔似乎受了动摇,他又接着怀疑王婆婆惹过仇家,被人废了全身内功。
洵梁安慰他,
王婆婆看起来不像是为非作歹的恶人,即便是恶人,她一定会保护他。
柏叔斜眼看了看她,举到嘴边的酒杯也立刻放了下来,
当他很不放心一件事时,就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洵梁回山的一个傍晚,顺道去了王婆婆家里。
飞瑶收了洵梁拿来的东西,给她煮了热茶,招呼她挨着火炉坐下来。
飞瑶夸赞了她许多好话,说她侠义心肠,说她功夫好,夸的洵梁笑嘻嘻的,连嘴也没空合上,甚至渐渐有些飘飘然了。
洵梁发现每次受了挫折,挨了高手欺负时,总能在飞瑶这里恢复热情和信心。
她有时候想,王婆婆怎么会生出飞瑶这样的女儿呢。
可飞瑶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等洵梁把第一杯热茶喝完了,斟酌了一下,很快对她说了一件事。
王婆婆三日前去了北边的森林,现在还没有回来。走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和村民说起,不要去找她,只能在屋子里等她回来。
洵梁能不能去找找她?
洵梁吃了一惊,立刻站了起来,险些杯子都没拿稳。
北边的森林里,密不透风,不见日光,据说无论谁闯进去了,都有进无回。
但洵梁不敢进去的一个原因是——里面生活着凶恶的狼群。
但这也只是传说。
她没有去验证过。
洵梁说道,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王婆婆也太大意了,怎么可以独自一人去森立里冒险呢?
飞瑶也站了起来,说出了另一件事。
王婆婆并不是第一次去森林,在这十年之间,她已去过无数次,她去干什么,为什么去,没人知道,但她有时候会从里面带出一些迷路的人,在饥荒时期,总有外乡人取道雪山,来晋城找生计,碰上白茫茫的雪季,很容易丢失方向,进入森林,再也出不来。
洵梁听说过,王婆婆的门会永远为过路的客人和流浪汉敞开。
这是山里人都知道的事。
柏叔起初担心孤母寡儿留宿男性的客人并不安全、也不合适,还建议王婆婆遇上这样的,给他们指条道,让他们来自己家里。
但王婆婆只是笑了笑,说这只是小事一桩,谢谢乡亲的关心。
王婆婆曾经收留过两位纹身的壮汉,但再也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出过山里去。
有一年开春,半山腰附近,有一块草地化了雪,露出他们随身携带的匕首和短刀,上面还有磨花的徽章痕迹。
洵梁回晋城以后,去查过这个徽章,章纹已经模糊了,但仍有道上的熟人,言辞不定的告诉她,这或许是南边山脉的一个盗贼团伙,手里沾过许多无辜商贩的鲜血。
洵梁偷偷去查死者,连柏叔也没有告诉过。
可奇怪的是,从那一天起,王婆婆看洵梁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同,她留意洵梁的一举一动,频繁的请她来家里吃饭喝茶,有时候洵梁背过身去,甚至能感觉到王婆婆的一双目光,正打在她的脊背上。
可她一回过头去,王婆婆总在忙着别的事,看着别的地方。
这是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难以详细描述的直觉。
可王婆婆待她实在是太好,她又实在太迷恋王婆婆屋子里的那炉火炭,冬天风雪覆山,可王婆婆的小屋子里,总是暖烘烘的。
她总是不自觉地往里走。
王婆婆甚至还问过洵梁怎么考虑亲事,有没有看上的年轻人?
而王婆婆看起来,绝对不像是会当媒婆的人。
洵梁端着热茶,犹豫着回绝道,
她需要找到一个人,才能知道她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王婆婆想了很久,说道,
如果她有一个儿子,或许正比洵梁长几岁。
她教出的儿子,一定性格稳重缜密,从不出错。或许和洵梁的性格正好互补,如果洵梁遇到了难处,他一定能帮上洵梁许多忙,让洵梁的日子过得比现在顺遂。
洵梁有些感动,却又忍不住道,我的难处?
王婆婆目光看着她,严厉中又带着温意。
这是洵梁第二次怀疑,王婆婆会不会猜到她在晋城里,在做着什么勾当?
可就这件事后,王婆婆去了一趟晋城,回来以后告诉飞瑶,她已给她说了一门亲事,三个月她就可以嫁过去,那户人家的少年十分可靠。
飞瑶红着脸,局促又紧张的搓着手,她似乎想拒绝,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第三天,王婆婆就去了北山森林,一去三日也没有回来。
洵梁顶着风,在夜色里奔袭了几里路,才走到森林的入口,却正好撞见王婆婆走了出来。
洵梁吃了一惊,她在来的路上,一直忍不住猜想,王婆婆是否还安安全全的活着?
可她现在不仅好端端的站着,还自己从险象环生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洵梁担心飞瑶被指责,摸了一下头,才笑道,
她追猹子追到了这里,王婆婆怎么也在这里?
那时候柏叔正在配一种药引,需要猹子的皮油。
王婆婆笑了笑,走过来,朝她展开手心。
她舒展的手掌里赫然排着一种乌黑的菌菇。
它们生长在树林深处,狼窝的附近。是洵梁在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去的地方。
她伸手递到洵梁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别留下病根。
她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了,风吹在她单薄的后衣襟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等到洵梁从震惊里回复出来,对她说一声谢谢,她也从不打算听见这句话。
如果她是一个喜欢听别人恭维感谢的人,她从进山里的第一天,就绝不会把无数孤苦的人从山里救出来,他们中的很多人身无分文、穷困潦倒。
即便他们中许多人想报答她,甚至恨不得给她修座庙,也无能为力。
她从不认为别人欠着自己什么。
柏叔有一次喝了二两酒,跟洵梁笑话说,
可能是她年轻时,觉得自己欠了别人太多。
也许这个世道曾逼迫一个有良心的人,不得已做了大半生没良心的事。
洵梁低下头,看见自己布靴子上的冒出的一点绷布。
崩布是亚麻色的,鞋子也是亚麻色的,如果不是有心人仔细观察,谁也很那发现她的脚上缠了什么。
千雀门给的任务并不轻松。
她追了壶城的蛇头三天三夜,在他们家的屋瓦上又呆了一天一夜,她本来应该等到接应她的人,但她万万没想到,蛇头和他的属下起了内讧。
为了怕千雀门等不到他们要的信息,她在火烧眉毛的时刻,一个千斤坠,落在了屋里。
蛇头和他的敌人愣了好几秒,似乎想弄明白,她究竟是谁,准备帮哪一边?
她必须让蛇头活着。
哪怕得让她付出很惨重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代价,她那时心里也很没有把握。
她后来在一个最偏僻的客栈里,躺了小半个月。
她的伤其实并没有全好,可她不能在一个有人来往的地方,待上超过半个月的日子。
连柏叔也没发现她受过伤,她的步法有轻微的变化,练功的人细心的话,也能看得出,可她遮掩的更小心。
王婆婆的话不仅令她感激,也令她恐惧。
王婆婆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的靴子,甚至没有看过她的眼睛,似乎她已习惯完全依赖于自己的判断,甚至无需别人的求证。
洵梁走近小屋时,雪还飘的很大,
但门廊前的台阶上,却一尘不染,王婆婆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甚至有些洁癖,她扫雪扫的很勤,哪怕知道夜里会下这样密集的暴风雪,她休息前,一定也会把门阶扫干净。
她一定走的并不久。
洵梁的步子也很轻,却很稳,她的脚上伤已经完全好了。
她心里感激那一锅奇异的野菌,但千雀门的门主曾派人来观察过她一次,却告诉她,她只是侥幸,因为她年纪还很轻,身体恢复的才够快。
若她的功夫仍然没有太大的进展,总有一天,这样的侥幸会离她而去。
洵梁不知道到了那一天,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给千雀门干活?
从雪地到门口,只有她一个人的靴子印。
这本来是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这样的雪夜里,即便有醒着的狐狸和兔子,也不会冒险来人住的地方觅食。
但洵梁提着脚步走到门廊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她虽然被风雪吹得浑身僵冷,可这回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飞快的滚动了起来。
门廊下面,赫然又一双脚印。
是男人的脚印。
洵梁伸出靴子,拿自己的脚比了一下,其实她不必这么做,这样的靴子她实在再熟悉不过。
这种布靴留着最简单的横竖条纹,是拿木屑和浆布压紧缝制的,这种鞋不仅能在雪地里防滑,也能在最溜的瓦片和磨过的石墙墙头上防滑。
价格还很公道。
这是刺客门最喜欢置办的一种行头之一。
即便有人勘测出了这样的靴子印,也什么结论都下不出。
这样的杀手,江湖里成千上百。
洵梁的牙关里回荡着一股冷意。
她低下头,看见她自己也正好穿着这样的一双靴子。
雪地上只有她的脚印,门廊的鞋印却还未被吹散。
这个人不是走过来的,而是飞过来的。
洵梁全身的筋脉忽然抽紧,她就是个靠轻功吃饭的人,她知道什么样的高手,才能一口气越过这百尺长的平地,落在这门廊前。
这样的人,即便她打得过,或许也追不上。
如果她不过,那简直连逃命的机会也没有。
而有这么一身轻功的人,通常内功的底子也并不差,像她自己这样只擅长一门的,实在是很少见。
王婆婆的门前为什么会来这样的人?
洵梁的手掌慢慢贴上木门,门锁已经被撬开了,孤零零的挂着。
刺客通常不会从正门进来,但王婆婆的屋子没有窗子。
洵梁干脆把一只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是不是有动静?
门轻微波动了一下,
可能是风声,可能屋子里的炉火引起的膨胀声。
但也可能是第三种,这个刺客出手时,气流的波动声。
洵梁几乎立刻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刻——
那木门噗嗤一声闷响,一个身着黑衣的刺客,从碎开的木门里面飞了出来。
他冲出来时,几乎比一支刚刚离弦的利箭还要快!
洵梁足下运力,在台阶上用力一瞪,借着顺向的风力向后滑出七八尺。
她本以为自己的轻功并不算差,
可此时这人已快要追上他。
他一只手要去擒拿她的咽喉,几乎接近她的衣领,他袖子里的一双暗器,似乎在闪闪发光!
倘若洵梁躲得了这一记锁喉,难道能躲过后面淬毒的两发暗器?
她的一颗心几乎已完全沉了下去。
这人的身手、轻功和暗器,忽然令她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她一定和这样的人交过手,而且正好就在不久前。
而且她吃了一记闷亏。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招式是这么组合在一起,趁人不备时出手的。
是红衣女子!
洵梁一个激灵。
她脑子里念头一闪,忽然想明白,已不能向后退去,因为对方等的,就是她退无可退。
她立刻站住了,像一匹急刹的奔马一样。
洵梁的右手忽然出手,直打他左边肋下三寸的穴位。
就好像她已预计他很快就会出左手,甚至预计到他的右手是一记佯攻——只是为了骗取对面人出手的空档。
世上没有人真的会读心术,洵梁不信,这个刺客也并不相信。
人可以倚仗的,只有血泪过后的经验。
那刺客的一双小眼睛忽然瞪大。
他的左手已经出手,此刻不得已撤回格挡,但他仍然慢了半步。出手最快的高手,也很难抢得过绝对的先机。
他左肋吃疼,紧紧蹙眉,似乎硬生生的把吃疼的呻吟闷在了喉咙里。
但他的掌刀也横击上洵梁的右拳。
洵梁右手指骨剧疼,她却实在忍不下去,即刻叫了起来。
两人都得了一手,却都没占到便宜。
这一击后,两人默契的各自朝后退了两尺,那刺客看着洵梁,洵梁瞪着刺客。
刺客一身黑衣,站在被月光照的发白的雪地中,格外醒目。
他左手微微捂着左边肋骨的位置,他的伤痛一定比洵梁要难忍数倍之多。
但他并没有出一声。
洵梁瞪着他,只好咬紧牙关,好容易把这一阵钝疼的呼声忍住了,避免示弱于人。
洵梁知道右手一定打出淤青了,可她还紧紧握着,不敢松懈。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刺客的眉皱的更紧,他平日里也是个喜欢说笑的人,可他杀人的时候,却变得极其严肃。
洵梁微笑道:
“朋友,你是哪个帮派的,是不是南方派来的,你知不知道,上雪山来打砸偷抢,不能穿黑衣。”
她说完这话,甚至觉得连自信也都找了回来。
她不仅抢了先手,还侮辱了一个刺客的专业做法。
这无异等同侮辱一个书生的智商。
刺客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从他站到这雪地上时,他就知道自己犯了这个错误。
他不知道无云层的月亮,照在这皑皑雪地上时,天地之间竟然这么明亮。
犯错这件事已经十分令人懊恼,若再遭人讥笑,足以令人愤慨生怒。
洵梁看着他,
等着他发怒。
发怒的人破绽总是更多。
刺客没有生气,他忽然笑了。看起来平和又快乐。
他说道: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洵梁脸色变了,忍不住道:
“你都不认识我是谁,却一出手就要我的命?”
他道:
“我不是要你的命,是要每一个闯进这间屋子里的人的命。你是谁,我并不关心。”
洵梁瞪着他。
她很快发现这人身上也有一种令她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说话的态度,做事的方式。如出一辙。
刺客看着她,目色里闪着冷光,缓缓说道:
“江湖里还没有人接的下我们这一招。”
他说的不是“我”,是“我们”
洵梁的脸色更白了,但她立刻又勉强笑道:
“那是你认识的人不够多。”
刺客笑了一笑,道:
“我杀过的人,可能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比洵梁大多少,却提着一股前辈的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不等洵梁回答,又质问道:
“你和我们主人,是什么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忽然又闪过了他出招时的那种杀意。
洵梁叹了口气,只道:
“你可能猜不到,我这样的人,一顿能吃下三碗干饭,每天吃三顿。”
刺客只是笑了一笑,他把两只手背在背后,似乎卸下了防备,他目光看着洵梁,朝她迈了一步。
洵梁知道,这是使暗器的人常有的习惯,他们不喜欢别人看见他们的袖子。
所以这个刺客朝她靠近第一步时,她就警戒的朝后撤了一步。
刺客收起了笑意,说道:
“我们之中,果然有人做了叛徒,投靠了千雀门。”
洵梁这一吓可着实不惊,道:
“千雀门?”
刺客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洵梁苦笑不得,道:
“你以为我方才那一招,是千雀门教给我的?”
刺客目光里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道:
“你果然已经入了千雀门。”
洵梁自知上当,动容道:
“你——你别激动啊,你看看我,再看看你——”
她特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打了好几层的补丁,又指了指刺客腰上那价值不菲的黑玉带子,强调道:
“我们可不是一路人,我和你们没关系的。”
刺客笑了笑,道:
“你放心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我们之中有哪些人,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面孔,我都了然指掌。即便他们化成灰,吹到天涯海角去,我都认得出他们,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找回来。”
洵梁听着心里发毛,嘴上却勉强笑道:
“那不是挺好。”
刺客接着道:
“更何况,你这样的人,我们主人根本看不上,早已被我们内部清理了。”
洵梁咬了咬牙,冷冷说道:
“哦,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方才那一招,可是被我接下来的。”
她虽然一再叮嘱自己不可恼怒,可这会一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恼怒的很,连声音都高了一截。
这刺客似乎已经发觉了,他又笑了笑,道:
“你不是接住的,是猜中的。有人告诉过你,我右手的杀招,是一记幌子。就好比有人在乡试前,把答案提前缝在靴子的布垫里。”
洵梁叹了一口气道:
“万万想不到,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有兴趣研究科举舞弊的事。”
刺客冷笑道:
“你心里应该很明白,你躲不过我的第二次出招。”
洵梁的牙关咬的更紧,她当然已知道,这人的身手实在超出她太多。
以她的内力,是不可能瞬间撞碎那盏木门的。
王婆婆的木门,用了八层松木木板。
她一向是个精益求精的人。
洵梁忽然也笑了,而且尽力笑的比他更轻松,说道:
“那你也或许猜得出,千雀门既然肯把这宝贵的一招教给我,一定舍不得让我在这里丧命,他们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刺客的眼神变了,语气却很平静,道: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洵梁抿紧了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恶,道:
“王婆婆在哪里?你留下她,我们有话好说。你若表现得很配合,或许我能大发慈悲,并不是非要杀了你不可。”
刺客立在滚风之中,淡淡说道:
“无妨,你们一起上。”
洵梁怔住了。
她犹豫着,终于道:
“你这样的人,积蓄一定不少,活着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快活,年纪人,何必意气用事呢。”
刺客看着她,说道:
“姓陈的,你年纪轻轻,又何必自掘坟墓。”
洵梁惊疑道:
“陈,我姓陈?”
刺客道:
“你若杀了姓王的,你们一家的血案再无得见天日的可能。”
洵梁叫了起来,道:
“王婆婆,你以为我要杀了她?”
刺客缓缓道:
“千雀门指使你去毁了你自己要找的证据,你不妨想一想,他们下一个要清理的,是不是就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时,袖子与掌心之间,忽然亮出暗器的光。
洵梁惊讶道:
“要杀王婆婆的,难道不是你?那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刺客慢慢摇了摇头,又慢慢说道:
“帮你。”
洵梁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道:
“帮我?”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助人为乐的人。
她说道:
“我不姓陈。你找错人了。”
刺客道:
“现在才想起狡辩,岂非太晚了?”
“我真的不姓陈。”
刺客说道:
“你们陈家当年一案,受尽白御史一家的诬陷牵连,圣上本不该杀那么多的可用之臣,也不该杀的那么快,但当时证据的确相当充分。况且没有哪一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卖朝求荣的罪行。”
洵梁本要张口辩解,但听见这话,忽然微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原来北魏也有这么多私通敌国的臣子?”
刺客微微一笑,眼中却闪出鄙夷的冷意,道:
“我家主人在前线流尽血汗,多少骑兵马革裹尸,却挡不住朝堂上有文臣卖国私敌。”
洵梁心中起伏,口中却道:
“你别看着我,我可没帮忙卖过你们主人。”
刺客道:
“当然,这样的把柄也只有最顶尖的间谍拿的出,岂非庸人可为。”
洵梁不说话了。
“陈家陷害的当夜,有人给我们家少主递了个条子,让我们留意一个蒙面女人,这个女人曾在慕容府上数次出现。这个女人不仅在陈家被搜赃时,出现过,在慕容家被抄时,也出现过。”
洵梁吃惊道:
“慕容——晋城的慕容府?”
刺客不答,他不答,即是默认。
“这个女人,当年甚至与我们主人的父亲交过手。”
洵梁说道:
“我实在很不愿意打断你的话,可你们怎么认得出一个蒙面的人是女人,还认得出她来过很多次?你们之中,难道有人长着透视的眼睛?”
刺客道:
“她与我们家将军交手时,伤了膝盖,即便她还能活着,又立刻找到了天下最厉害的神医,但在三五年内,走路一定是陂着的。”
洵梁怔住了,道:
“你,你你是说,这个人是王婆婆。”
刺客笑了一笑,目光里透着憎恶和杀意,道:
“对,她也是个北凉的间谍。”
洵梁不禁倒退一步,一边退,一边唏嘘道:
“北凉间谍?你,你一定是被冻得神志不清了。”
刺客不为所动,也并不动怒,平静的如足下的十年雪层。
他道:
“这世上若还有人可以为你的父亲平反,就只有我的主人。我知道你对姓王的恨意刻骨,但为了大局着想,你不妨先分清主次。”
他虽然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却又不容置疑的意思。
洵梁道:
“我要怎么确定,你不是想杀王婆婆,然后嫁祸给我?一个行的直坐的正,心中没鬼的人,谁会偷偷撬门,潜进别人家里去。”
刺客叹道:
“凭我的身手。。”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忽然像腾飞而起的鹰一般朝她冲了过来。
洵梁还未看清他的步法如何展开,这人已几乎到了她面前。
好可怕的轻功。
洵梁的冷汗忽然从背脊滑下,但她还没出手。
这人看着她,道:
“我从没说过我是行的直坐的正的人,——”
他后面的半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洵梁的脸,眼角叠起,他白净的脸忽然变得狰狞扭曲——
仿佛有一根鱼刺,正戳在他的喉咙里。
刺客的声音尖锐而嘶哑,说道:
“你这张脸,你这张脸——”
洵梁没忍住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可她立刻忍住了。
她从不知她的脸竟有这么强大的威慑力!
刺客的声音几乎是从气管里穿出来的:
“毒妇,姓冯的毒妇,北凉贱人,你们——你们怎会长得如此相像?”
洵梁失声道:
“你——你说什么,你认识——”
堂姐?
她情急之下去捉那刺客的衣衫。
那刺客衣袖被碰,情急之下,忽然出手闪过她这一招,另一只手直朝她咽喉而来。
洵梁挡了两招,可每招都比他慢了半分,眼看挡无可挡——
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截左腕。左掌几乎看不见薄茧。
刺客动容道:
“你——你左手不使刀?你不是陈裴立?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今夜也会来此地?”
洵梁一怔,立刻想起来,为什么今夜好端端的会来投宿王婆婆。
她想着屋里那个人,紧紧咬牙道:
“我说了我不是,你偏不肯信——”
她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
她的身后忽然飞出一只细小闪光的梅花镖!
刺客已看见了,瞳孔忽然收缩,闪身向后退去。
他的身法的确很快,足下一滑,同时避开洵梁朝他脉门的一招,和这支飞速的梅花镖。
但他已无机会躲开第三次。
另一发梅花镖忽然从洵梁的肩上擦过,刺入他的肋下。
他的左肋本就受了洵梁的一掌,此刻被暗器刺穿,登时单膝跪地,左手按着伤处,啪的吐出一口血来。
月光下的梅花镖闪着隐隐约约的紫光。
刺客冷笑了两声,道:
“好毒,好毒。竟要废我全身内力?”
暗器者懂暗器着,淬毒之人懂淬毒之人。
那梅花镖的一头露在模糊的血肉外面,洵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君桃也用过同样的镖。
只是君桃从不淬毒,打不过对手,她也绝不淬毒。
的确是北凉暗器。
洵梁浑身抽紧,转身看去,后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山,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她忽然听见极其轻微的衣抉飘起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那刺客展开身形,朝山下飞走了。
他的血滴落在白的刺目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红印。
洵梁道:
“你——你站住。”
天下凡是听见这句话的刺客,恐怕就没有一人会真的站住的!
这次当然也是一样。
洵梁在山下和身后犹豫了短短的一刻,
她惦记着堂姐的消息,提起全身内力,足下发力,用尽全部余力,朝刺客追去。
她拼命紧跟着他,刀子一样的山风从她脸上擦过,两侧的树林飞也似的朝后退去。
她跟着他,越过陡峭的山崖,朝亮着灯火的晋城奔去。
她从不知,下山还有这么一条近路。
刺客掠过城门外的护城林,朝城门西侧奔去,他翻过一截城墙,就这么跃进了晋城中!
那里只有两个年轻的守城侍卫,两个人都站着,却抱着长枪睡着了。
洵梁也从不知,进城还有这么个进法!
刺客的步法渐渐慢了。
洵梁知道他伤的不轻,流的血也不少,还不知道遭的是什么毒。他的体力看起来已快要耗尽。
她几乎从没体会过,捡着一个大便宜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已开始忍不住窃喜了。
可那刺客忽然之间,做了一件令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他飞到晋城最喧哗的大街上,一个千斤坠,稳稳落进了密集的人群里。
晋城有一条不夜城,即使到了深夜,也灯火通明。
拉货的活计、运商品的小贩,甚至那些白日里不敢经商的货物,都在这里熙熙攘攘的交易。
他走近人群里,立刻分辨不出。
洵梁大吃一惊,自己也一个千斤坠,降在街心,飞奔着,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去找他。
他脱下自己那身全黑的衣袍,随手一团,扔在某个铺子下面。只穿着就寝时才会穿的那种白色里衣。
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声疾呼:
“救命啊,我媳妇要杀我啊!我媳妇要杀我啊!”
街上看热闹的人惊呼了一片,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
他一边飞快的退,一边用手指着洵梁,道:
“各位父老乡亲,我媳妇——我媳妇要与我分家,我好心挽留,她竟然,竟然拿家里的菜刀杀我啊!”
他的伤口血迹模糊,看不出形状。
那枚暗器已被他硬生生的拔出,不知中途被他扔在了哪里。
“她为何杀你啊?”
“竟有这种事?”
街坊百十张口,百十双脚,立刻挤满了街道,还把洵梁团团围住。
他大声叫道:
“她和我们隔壁的小白脸好上了,合谋要杀了我。你们快帮我拦住她!”
洵梁怔住了,她压根想不到,这人竟会做这样的事?
“泼妇,泼妇!河东狮啊!”
“哎,世风日下啊。日子过不下去,也不能砍人啊。不能好好说话吗?”
一个满脸堆肉的屠户忽然横在他面前,手里还提着一把没洗干净的屠刀,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喝道:
“你这妇人,好生恶毒,为了小白脸,谋杀你亲夫。俺生的这样丑,俺媳妇也没有嫌弃啊!”
洵梁哭笑不得,辩解道:
“大哥,各位邻里街坊,你们听我解释,我不认识他啊。”
可街上的人压根不信。
“瞎说,你不认识他,他怎么躲着你,跟耗子躲着猫一样?”
街上堵着她的人越来越多,拿棍子的,拿板凳的,还有拿着晒衣杆的,争先恐后的堵着她,推搡她,手抓着她的肩膀和胳膊,要把她扯向哪里去——
有人忽然道:
“送官,把她送官!”
洵梁一惊,运起内力,使出吃奶的劲,终于腾空一跃,挣脱人群,掠上半空——
可那刺客早已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