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六年 ...
-
王齐轩忽地一愣。
我在哪里？
四周是一片刺目的白，王齐轩努力回想着几分钟前的事，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王齐轩干脆放弃，他半跪在地上，伸出右手触摸地面。
王齐轩知道这必定不是现实，他顿了顿，兑卦的气息缓缓放出，幽蓝的灵光在地上蔓延，仿佛找到了什么特定的轨道，自然地流淌成一个法阵的模样。
王齐轩依稀觉得这法阵有点儿眼熟，他站起来蹙眉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一种兑卦禁术！
这种禁术会将被施术人的神识暂时封闭，从而让施术人暂时拥有对被施术人身体的掌控权，相当于是把被施术人变成了自己的傀儡。王齐轩心中一沉，一拳打在法阵上。
整个空间都开始震动，隐隐有要崩坏的迹象。
突然一丝微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王齐轩……王齐轩！”
王齐轩猛地惊醒，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后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雨水重新打在他身上，王齐轩身形虚晃了一下，脱力地跪在地上。
纪修远在他面前，身上数十道新添的伤口，王齐轩抬头一眼便能看见，他简直惊呆了，脑中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立马用巽卦和坎卦给对方治疗，纪修远见他清醒，终于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脸色却猛地一变。
他伸出手，将王齐轩狠狠向后一拉——
那是一个王齐轩做过无数遍的动作，危险到来时他总是将对方拉到身后护的好好的，这个动作几乎已经成了王齐轩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那一刻纪修远其实并没有感到疼，他只是想：
我终于也能帮他挡一次刀了。
王齐轩看到眼前一道血线划过，他猛地转头，瞠目欲裂。
“纪修远！！！”
林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翻手将那把黑伞掷出，挡下古树冲那二人射去的万千细枝，那些树枝虽然细小，但穿透力十分惊人，虽然林诺已经几乎将所有树枝挡下，但最开始那一根漏网之鱼还是刺进了纪修远的胸膛。
漫天大雨从未停止，在从叶片从树干从地面上发出的劈里啪啦的雨声中，纪修远重重倒了下去。
王齐轩在他倒地之前稳稳接住了他，纪修远吐出一口血，轻声道：“对不起。”
王齐轩眼里全是血丝，他喉头一下子哽住，说不出话来。
“其实……其实我猜得到……”纪修远笑了笑，“你喜欢我是吧？”
王齐轩一言不发，红着眼眶加大灵力输出，淡蓝的坎卦水光和淡青的巽卦灵力交替在纪修远胸前泛起，但那伤口太深，位置太致命，王齐轩又早已灵力枯竭，几乎是强弩之末，强行治疗反而给他自己带来了反噬，王齐轩面色又白几分，喉间反上一口血来。
纪修远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最后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按在王齐轩手上。
“对不起。”
王齐轩嘶哑着怒吼道：“你他妈道什么歉？！纪修远！纪修远！！！”
纪修远手上失了力道，静静地滑落下去。
王齐轩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在那个瞬间停止，他屏住呼吸，微微睁大了眼，看着怀中双眼未盍心跳已停的男人。
王齐轩跪在一片雨幕中，低垂着头，半晌后轻轻叫了声：“纪修远。”
两个人身上都是血污，良久后王齐轩动了动，将对方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下的地面突然发出莹莹亮光，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渐渐成型，这异象引起了林诺的注意，他向这边看了一眼，面色顿时一变。
他迅速结出一个法阵，暂时封印古树让其失去攻击能力，然后身形一转，猛地朝这边冲来。
林诺一把抓住王齐轩马上要摁在地上的右手，道：“你不要命了？！”
这是一种将死人之灵强行留在阳间的方法，逆转天道法则，自然也是禁术之一，而且是天道绝对不会容忍的禁术，施术者绝对会遭天谴。
和天道作对，下场比死还惨。
王齐轩低声道：“是我害死了他。”
林诺看着另一个胸前满是血迹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齐轩甩开他的手，八卦阵在他脚下缓缓转动起来，光芒逐渐盛大，恐怖的气息蔓延开来，林诺眼见着局势即将不可逆转，一旦开启禁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必然要阻止——他当即半跪下来，苍白双手按在了地面上。
林诺微垂双目，瞳中淡金色一闪而过，阴寒阴气瞬间横扫这片区域，将快要启动的法阵直接逼停，王齐轩转头怒视着他，林诺平静开口：“冷静。”
王齐轩张了张嘴似乎要骂人，林诺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所有声音封死：“还有救。”
王齐轩呆住了，他现在跪在雨里一身狼藉，唯有双眼因为林诺这句话而亮了起来。
一句真假难辨的话，成为了点燃希望的星星之火。
林诺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真像。
都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开始画一道符文，落笔便是金色的纹路。而第一笔落下的同时，刚刚和古树缠斗了这么久都不显疲色的林诺，额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疼！
林诺闭了闭眼，呼吸急促几分。
从心脏处传来的刺痛太过明显，林诺预想过这种情况，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疼。
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他不禁看向纪修远，心想这到底是什么人。
林诺咬咬牙，继续将符画了下去，每画一笔，他的疼痛就要更剧烈一些，花了一大半之后，林诺的手都不稳了，他颤抖着要画下一笔，但在手指落下的时候，林诺眼前一黑，难以控制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王齐轩一惊：“你——”
林诺跪倒在地上，低地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又咳出一大口血。他看着自己的血滴到泥土上，又被雨水冲散，变成褐色的一滩，一时间有些失神，空气安静了片刻，一道冷冰冰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诺，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林诺抿了抿唇，抬起了头，看向眼中绝望迅速增长的王齐轩，颇有些不忍。
他道：“……对不起。”
王齐轩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徒，眼中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光彩，他周身灵力一瞬间暴动，整个人失去理智地扑上来，吼道：“那你阻止我干什么？！你又救不了他，凭什么阻止我？！”
林诺其实很理解对方的心情，他偏开头，涩着嗓音道：“我不阻止你，你也会死的。”
王齐轩知道。
他也很清楚，是面前的人救了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对方并不应该受到什么指责，但是……
王齐轩双手死死揪着林诺的衣领，指节处绷出青白的颜色，慢慢低下了头。
心口闷痛，眼眶酸的要命，王齐轩脑海中闪过那些和纪修远有关的记忆，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初夏的蝉鸣盛夏的烈日，春花秋月冬日飞雪，心底数十载偷偷保留下来的风月光景，在今天被按下播放键，飞速从他眼前闪过，化为那人最后的模样。
纪修远微笑道：“对不起。”
明知道你喜欢我，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却不早点挑明。
是我没有放过你。
对不起。
王齐轩跪伏下去，抱着纪修远被雨水凉意浸透的尸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纪修远……
纪修远。
……
王齐轩最终带着纪修远的尸体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沉重的令人无法想象，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纪修远的死亡，纪芷鸢差点儿哭昏过去，纪修远的父母看上去也瞬间苍老了很多。
而纪修远的未婚妻，那个优雅的女人，没掉一滴泪，却独自在空旷的灵堂里为死去的未婚夫守了整整三夜的灵。
王齐轩无法面对他们。
是他在那个风雨夜冲出门，是他逼纪修远去找他，是他害的对方翻落山崖，碰上那个恐怖的树灵。
最后，纪修远是为了救他，才会被那根树枝刺穿胸膛。
是我害死了他。
这件事成为了王齐轩挥之不去的梦魇，虽然没有人责备他，但这反而更令他不安，日子愈久，便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亲手害死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后来他当上区长，更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在L区威严颇高，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直到他再次遇见林诺。
林诺进入了L区，他们两人很默契的没提这件这件事，王齐轩那天带着纪修远的尸体先离开了，他不知道留下来的林诺最后是怎么收场的，王齐轩并不太想回忆那个晚上，而林诺看上去也不想提。
只是自从林诺进入L区之后，那天那种恐怖气息就再也没出现过，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实力强悍点儿的通灵者——但也没有强过王齐轩。
更诡异的是，王齐轩明明清楚林诺的真实实力，却也渐渐觉得现在的林诺的实力才是他的真实水平，这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让他忽略了他本应知道的信息。
纪修远死后，王齐轩几乎没再动用过卦象之力，他这一身可怕的实力，好像和年少时那青涩而漫长的暗恋一起，随着那个人的死而永远尘封。
就像是在告诉他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
六年后。
王齐轩站在湖边，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女人的香水味。
他没想到告诉他纪修远还活着，并提出合作的竟然是个陌生的女人，王齐轩从来没见过她。
他仔细回忆纪修远接触过的女人，想着或许着也是对方的暗恋者，否则不会这么想让他复生。
他们这一次见面很短促，那女人好像在防备什么，也告诉他近期她都不会再和他联系，但有一件事要让他注意。
“小心韩冬。”
王齐轩眯起了眼睛。
汇入湖中的江河两岸高楼林立，城市的灯光将无尽夜空染红一角，抬头再向远处看，隐藏在夜色里漆黑一片的，是环绕着整个城市的连绵群山。
风从山中刮来，掠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迷乱缤纷的霓虹灯，贴着湖面刮过，吹过王齐轩的衣角。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转动了。
一切从未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肆·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