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婚地爱》景汐汐

43、第43章

　　面对管乐的这番质问，江洋忽然变得哑口无言，嘴唇张了张，却半晌都回答不出一个字来。

　　文萱的过去？她从未提起过，而他竟也从未关心过。

　　这一刻，某种名为“内疚”的情绪忽然汹涌地袭上江洋的心头，以至于他顾不得之前努力表现出的强势姿态，放低了身段，满是探寻地望着管乐，像是在祈求她给予一个答案。

　　管乐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地询问关于文萱的事，心里终于不那么忐忑了。她终于知道，事情的确如文萱那条短信所言：一切按计划进行。当然，她们姐妹俩的计划里，已经将这个男人对文萱的在意算在其中了。

　　想到这里，管乐不由得恢复了自信。她对上江洋的目光，略微笑了笑，而后按照文萱之前在电话里的嘱咐，将属于文萱的那些晦暗得见不得光的过往，按部就班地铺陈在江洋面前。

　　事实上，文萱之所以和管乐这般亲近，是因为她从很小就开始和管乐生活在一起。

　　在她出生半年之后，母亲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阖然长逝了。她的父亲虽然陷入痛苦之中，却依然保有对文萱的爱。

　　可是，命运从来不肯善待她。

　　两年后，文萱的父亲在一次反腐政治事件中遭人诬陷，万分无奈的他，只得亲自前往管学兵的家里，留下很大一笔钱，托他们一家帮忙照顾文萱。而他自己，只得逃到国外，以此躲避仇家的继续追捕。这一逃，就是这么多年。

　　那些灰暗之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久到文萱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久到她还未记住父母的长相。生活的残忍就在于，自从文萱懂事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失去了记住父母样貌的机会。

　　文萱懂事以后，也曾尝试着联系身处国外的父亲，可惜人海茫茫，几番搜寻终究无功而返。也就是那时，文萱终于明白——于她而言，亲情的丧失，期限将是永远……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令人几近窒息的困顿与痛苦，如今以这种平心静气的方式描述起来，不过是寥寥几句话而已。

　　可是讲到这里，管乐的心里愈发地心疼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妹妹，饶是再怎么努力，也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在那之后呢？”江洋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仿佛得了重感冒。

　　“在那之后……”管乐沉吟片刻，继续道，“文萱就彻底死心了。这个傻丫头，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热情都用在我和我爸身上了，从来都不考虑她自己。”

　　沉默了几秒钟，管乐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连这次也是，这个傻丫头……”

　　话音降落，滚烫的眼泪已经从管乐的眼眶里滑落，她心疼文萱，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将这么懂事的妹妹牵扯到这些纷扰里。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江洋，哽咽着说：“江洋，姐求你……求你了，不管你对我家怎样，都别……别怪文萱。你答应姐，好么？”

　　江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允了管乐的请求。他并不是故作冷漠，而是突然听到这些关于文萱的过去，胸口一阵阵地发酸。如此一来，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见他一直缄口不言，管乐复又自顾自地抽泣着对江洋说：“其实文萱这次并不只是为了帮我，她是心疼你。”

　　江洋闻言不由得眸光一动，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丫头默默地为你考虑了多少。”虽然文萱再三叮嘱管乐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江洋，可管乐忍不住了。她不愿看到自己的妹妹一味付出，而那个男人却无知无觉地自以为比谁都委屈。

　　管乐止住啜泣，对江洋说：“文萱让我不要怪你，她跟我说——你们只看到他报复自己的生身母亲，看到他辞退了大舅舅，可你们看不到，他的心里也会痛啊！当久违的亲情终于失而复得，他却只能带着仇恨，选择与所有人为敌。他虽然什么都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什么都不肯说，可我就是知道，江洋他……其实比这场混乱里的任何一人都更痛苦。文萱让我转告你，她希望你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想清楚，在你的生活里，什么才是最为珍贵的宝贝……”

　　“够了！不要再说了。”江洋冷冷地打断管乐的喋喋不休，只觉得刚才那番话，一字一句都不偏不倚地散落在他的心灵深处，那么震撼，那么无法用言语来应答。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给出任何善意或是有失偏颇的回答，而是放下手中的橙汁，不由分说地起身就往玄关走去。

　　管乐静默地望着他换上皮鞋，打开防盗门，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叫住他：“江洋……”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江洋虽然没有回头看她，脚步却顿了片刻，“半个小时之后，等我电话。”

　　言罢，他关上房门，将管乐未说完的话语拦在了公寓里。

　　江洋下楼回到自己的车里，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江氏集团人事部总监的号码。

　　“恢复管学兵的职位，薪水上调20%，立刻去办。”江老板只吩咐了这么一句话，就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又打电话给管乐，开门见山地说：“我刚才已经联系了人事部总监，从现在开始，恢复管学兵的职位，薪水上调20%。”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几乎将电话那端的管乐彻底砸晕了。

　　她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惊呼：“……你、你刚才说什么？！”

　　江洋不由得皱眉，反问她：“怎么，这样的结果，还不满意？”

　　“不，不是不满意！你别误会！”管乐连连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愿意……”

　　“我是为了她。”江洋用恰当而简洁的理由，挡掉了管乐的致谢。不管怎么说，他知道自己也有错，并且敢于承认、敢于及时更正错误的航向。

　　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又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在宏村，离黄山……”不远。

　　管乐还没来得及将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江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在江洋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已沦为陪衬。

　　唯一值得追逐的，就只有那个人。

　　那个，他的女人。

　　当天晚上，江洋就打电话将公司的大事小情都托付给副总经理，拜托那个行事干练的中年女人帮忙照看公司一阵子。而他自己则忙着收拾接下来几年可能用到的物品，并且订了一张明天早上由北京飞往黄山的机票。

　　整理行李的时候，江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离不开文萱了，当然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离不开。

　　事实上，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完全不同于男生与女生之间的爱情。

　　男生总是说：宝贝，我离不开你，因为太爱你。

　　而男人则会说：老婆，我离不开你，因为我一个人在家总是找不到衬衫和袜子。

　　而此时的江洋，为了翻找一件浅灰色羊毛衫，几乎整个人都要钻进卧室的衣柜里去了。当他终于从一摞西裤的底下翻出那件皱巴巴的羊毛衫时，禁不住拧着眉头，低低叹息一声。

　　这个家里还真是很需要那个小女人，找回她，这显然已经成为当前的首要任务。

　　心中怀着一丝忐忑，一丝莫名的期待，江洋换上睡衣，一头栽在被子里，将自己丢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早，他拖着行李箱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库，将行李扔在后备箱里，便开车朝着首都国际机场飞驰而去。

　　抵达机场的时候，比预计登机时间提早了一个半小时。江洋换好登机牌之后，稳步往候机大厅走去。

　　这个时间，A27候机区坐满了另外一趟航班的乘客。江洋寻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默默地打量着来往的人群。

　　周围有些嘈杂，有个年轻女士正坐在江洋旁边的位置，抱着手机煲电话粥。江洋虽然无意偷听，奈何两人距离很近，他还是听得真真切切。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位女士应该是在与自己的老公讲电话。她一直在说些离别的话语，说着说着，自己就哭起来。

　　江洋尴尬地别过头去，心里想到的却是他的小女人。他不知道文萱这次自己一个人离开北京，登机之前有没有也想这样想起他，有没有因为他而流眼泪。

　　脑海里充斥的全是与她有关的一点一滴，江洋难得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放任时间这样悄悄流逝。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登机口的LED显示牌已经换上了他的航班号，身着红衣的漂亮空姐站在登机口旁边的办公台旁，已经开始为这趟航班的登机工作做准备。

　　十几分钟后，江洋起身走过登机口，走过长长的云梯，在商务机舱里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关掉手机之前，他下意识地给文萱拨了一通电话。他本以为会和昨天一样，听到那句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却没想到，手机里竟然传出“嘟——嘟——”的等待音。

　　他忽然就慌了神，手指迅速按下键盘上的红色按钮，在电话接通之前率先切断了他们之间的无线信号。而后，他长按电源键，在空姐前来催促之前，彻底关掉了手机。

　　两个小时后，江洋终于辗转着来到传说中的水墨宏村。

　　阳光明媚，天色正好，石板路上有当地的村民来来往往，其中不乏有人用和善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或是走上前来，热情地问他要不要住宿。

　　江洋笑着回绝了这些善意的款待，只是简短地向村民问了路。一旦知晓哪里有卖宏村的地图，他便立刻匆匆朝那家小商店走去。

　　沿着南湖的静谧湖畔往巷子深处走着，他却无心欣赏周围的美景。按照地图上标注的方向，江洋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位于宏村中心的月沼。

　　所谓的“月沼”，其实是一湾形似月亮的湖泊。在月沼的周围，有很多古老的宅子。在这些古建筑中，茶馆、食品店、南湖书院，一应而全。

　　江洋绕着月沼走了好半天，才终于选择一家名为“国宾红茶坊”的茶馆，作为自己的临时落脚点。

　　他无论如何也不没有料到，此时正值午休时间，除了他之外，这间古朴的小茶馆里就只有一位客人，那就是季文萱。

　　大费周章的“千里寻妻”之旅，最后竟然以这样巧合的方式结束。他站在门口的藤椅旁，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文萱，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又奇妙，又荒唐。

　　屋子里，文萱正在聚精会神地敲着手机按键，根本就无暇顾及摆在茶桌上余香袅袅的古树红茶，更别说是站在门外的江洋。

　　茶馆老板似乎正在里屋忙着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客人。于是一时之间，文萱专心地发着短信，而江洋则站在不远处，专心地凝望着她。

　　这种微妙的寂静终于在文萱发出短信的一刻被打破。

　　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他的身影，一时也愣在当场，满心犹疑地唤他的名字：“……江洋？”

　　或许是为了掩饰他乡重逢的尴尬，江洋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而后拎着行李箱走进茶馆，在文萱对面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在见到文萱之前，江洋曾以为自己一定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可是现在，当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坐在茶桌的另一端，他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洋很不习惯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于是顺手拿起文萱喝茶的杯子，抿着杯中的红茶，一口又一口，半晌都没有言语。

　　文萱歪着脑袋瞧他，似乎觉得这样故作镇定的江洋看起来很反常、也很有趣，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向她，挑眉问道：“哪里好笑？”

　　“没，不好笑。”她赶忙憋住笑，转移话题问道，“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短信？什么短信。”江洋一边反问，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下飞机就忙着赶路，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开手机。

　　想起刚才文萱全神贯注发短信的模样，江洋喜滋滋地想着——他这算不算是恰巧看到了文萱对他的在意呢？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才尴尬的气氛似乎因这么一件小事而烟消云散了。

　　江洋打开手机，静静地等着屏幕上弹出她发给他的短信。

　　看她笑得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江洋不由得暗自猜想——她在短信里，究竟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