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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古代 ...

  •   《玉琢浮生》

      文/景汐

      沧澜东世有深谷,终年弥漫着沁骨药香。

      苏世离袖手立于鸣幽谷西南角的空坟前,迎着肃杀的秋风,沉声低语:“沐央,你怎么忍心这样骗我?”

      谁曾说爱我入骨,谁曾许十世韶华。

      而如今,十世轮回已尽,你为何还不回来?

      岑沐央。

      初心

      鬼谷道人出现在鸣幽谷时,苏世离正倚着一株千年碧柏,不动声色地碾磨着几株草药。

      鸣幽谷的主人明知有客来访,却无心攀谈。来人亦识趣,只将受了重伤的女子交给他,便兀自离开。

      抱起昏迷的青衫女子,苏世离一边稳着步子往叶落阁走去,一边留心观察着紫云玦的微妙变化。

      与平日不同,此刻,紫色玦玉在男子的腰间散发出隐隐微光,像是在暗示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唯有他知晓真相——紫云玦的异样,昭示着这个静卧于自己怀抱中的女子,便是转世后的岑沐央。

      翌日,叶落阁的软榻上,青衫女子幸而逃过一劫,堪堪摆脱了南疆噬魂蛊的控制,从混沌中逐渐苏醒。

      她怎么也不曾想过,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这样好看的男子。

      星眸若秋水,眉黛如远山,俊美得不似凡人。

      唯独可惜的是,貌美之人似乎都冷若冰霜,比如眼前的男子,非但不回应她灼灼的视线,反而别过头去,仿佛不愿见她醒转。

      “我叫程若烟,你呢?”若烟也不恼,望着他的侧脸,淡淡地问。

      苏世离这才知道,原来这一世的沐央,名叫程若烟。

      他并不抬头看她,沉默着起身便往外走,却又在踏出房门前的一刻稍稍顿住脚步,低声留下三个字:“苏世离。”

      房门开了又关,若烟依然怔愣不已。

      咦,苏世离?

      不知为何,若烟隐隐觉得自己从前就听过这名字,然而无论她怎样仔细地搜刮记忆,却始终寻不到任何线索。

      难道说……这般好看的男子也曾是她的偷盗对象?

      若真是这样,那么作为一个百偷不殆的飞贼,她记不得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没错,程若烟虽然打扮得与大家闺秀并无二致,但事实上,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她是贼,是沧澜东世出了名的贼,甚至就连这次被噬魂蛊所伤也是应该。毕竟,此次南疆带着宝物前来朝奉,是她妄图半路窃宝在先。

      就在程若烟忙着思索自己留在此地会不会招来危险时,苏世离又回到了狭小的屋内,手中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清粥。

      瓷勺与瓷碗轻轻碰撞,发出扰人心绪的清脆声响。

      他挨着床沿坐下,舀起半勺清粥,耐着性子替她吹凉,试探了温度之后,才细心地喂她喝下。

      若烟并不是没有觉察到掺杂在粥里的苦涩草药,可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喉间是甜的,并且这丝甜,一直渗到心底。

      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

      允诺

      留在鸣幽谷方才几日的光景,程若烟伤还未痊愈,便又接到了主上的飞鸽传书,展开字条,上面有隽秀笔迹清楚地写着“再窃南疆”四个字。

      原本以为上次在南疆朝奉的半途中已经完成了主上交待的任务,不过依目前的形势看来,南疆人似乎趁其不备,将真正的宝物掉了包。

      若烟顿时傻了眼,她恨恨暗想着,只为这一招江湖惯见的狸猫换太子,自己那一记生不如死的噬魂蛊,竟就白挨了!

      像若烟这般骨子里刻满顽劣固执与争强好胜的女子,怎能容得自己被他人愚弄至此。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起身收拾细软,只恨不能现在就将南疆之宝盗得一干二净。

      若烟刚踏出房门半步,便被苏世离挡住了去路。

      他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不肯退让半分。

      低垂着眉目,苏世离不起波澜地说:“留下来,可以吗。”

      只差一点,若烟便要为这六个字而动容了。

      如果这是挽留,她定会为了命途中的第一句挽留而停下脚步。

      可苏世离的语气偏偏淡得令人疑惑。没有人能分辨出他言语之间掩藏的到底是命令、是征询,还是恳求,就连若烟也不能。

      所以,她没理由放着事端不管,赖在这里不走。

      若烟沉默着,迟迟不肯开口,苏世离便清楚了她的意思,只问:“那么,还会回来吗?就算是为了……我。”

      还会回来吗?为了他。

      想到苏世离期待的答案,若烟忽然觉得心尖蓦地一滞,与之相随的,便是在心底勾勒清晰的,他的容颜。

      其实这叫心动,可她不懂。

      彼此对峙良久,男子最终颇有些无奈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迎着秋风,苏世离袖手而立。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只得沉声叮嘱道:“这次再与南疆交手,记得避开那些施蛊高手。如果再碰到噬魂蛊,别逞强,先逃了再说。”

      秋阳之下,男子的关心太过鲜明,以至于若烟终于不能视若无睹。

      或许是玩心忽起,她仰起头凝视他的眼眸,笑道:“如果碰到了噬心……”

      “胡闹!这话岂是可以乱讲的!”他赫然打断那句不详的话语,不准她再说下去。

      若烟歪着脑袋看他半晌,便确认了一个事实——他在意自己,这个俊美无双的男人,竟然是真的在意自己。

      于是她忽然有了那么点勇气,坦白了那个在心底里徘徊几日的念头:“若是你肯把腰间玉配借我把玩半个时辰,我就不再胡闹,如何?”

      她知道,那是块值钱的好玉。不过她既不想偷,也不想盗,只是莫名地很想感受它的存在。

      苏世离不假思索,婉言回绝:“这玉佩毕竟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虽不见得价值连城,却也不该随便离身。”

      “不借也罢,我程若烟毕竟是贼,不能不防。”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若说完全不失望,却也是假的。

      他转身留给她一个落拓的背影,以及一句听不太真切的话——

      “程若烟,允我一诺,平安回来。你若做得到,苏世离此生信你。”

      归来

      程若烟回到鸣幽谷的时候,谷底木林间的红枫叶已经落了大半。

      叶落阁外,苏世离迎上她,神色如常。

      若烟却不介意他的淡漠,甚至刚好相反,当她日夜辗转奔波于东世街衢间,心中念念不敢忘记的,恰恰就是男子所独有的恬静与平和。

      她笑着将手中的细软递给他,动作熟稔得仿佛是相熟多年的恋人。

      若烟有些贪恋地凝望着苏世离的侧脸,轻声道:“苏世离,我回来了。”

      明眸星目的俊逸男子似乎稍微顿了顿,而后立刻加快了脚步,继续前行,只留给若烟一抹落拓的背影,以及一句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话语。

      他说:“平安回来就好。”

      其实对于程若烟来说,这就已经足够。这般暖人心绪的言语,是苏世离第一次为她低声诉说。所以此刻,若烟执着地相信,这近在咫尺的男子一定可以从那多舛的命途中,为她争得半世安稳。

      因着连续几日的跋涉,程若烟已是疲倦之至。

      次日卯时,她仍在客房软榻上兀自睡得香甜,全然不知鸣幽谷里已然杀机四伏。

      苏世离本打算趁着若烟尚在睡梦中,独自与岑沐央的空坟相伴片刻,却不料,他方才踏出叶落阁半步,忽然有诸多兵马闯入鸣幽谷,不由分说地将苏世离连同叶落阁一起包围。

      为首的是南疆王子,苗铎。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苏世离,傲慢道:“交出东世灵玉,本王饶你不死。”

      屋内的程若烟先是被马蹄声吵醒,而后隔着窗子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土匪式的威胁,顿时警觉地起身,稍作犹豫便径自推门而出:“苗铎,你早知东西是我偷的,又何必难为苏神医。”

      “程若烟,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偷得我南疆的宝物?若不是因为绯月与我定了交易,你怕是早已死在噬心蛊下了。”

      程若烟的主上,名为绯月。然而若烟却只是笑,毕竟,她早已见惯了挑拨离间这等荒唐事。此时,若烟唯愿苏世离不要被牵扯进自己与南疆的恩怨中。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直不语的苏世离抢了先。

      他不容置疑地答道:“紫云玦总归是苏氏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恕我不能交出。”

      若烟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很快知晓了苏世离话中之意。

      原来他始终带在腰间的紫色玉佩,就是守护沧澜的上古五灵玉之一,紫云玦!而苗铎此番围堵鸣幽谷,其实是为了得到上古灵玉,却非找自己寻仇。

      只是若烟仍然心有不解。

      在此之前,就连身为东世子民的她都不知紫云玦在何人之手,那么苗铎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呢?

      争执

      不待若烟探及事情究竟,苗铎已经不由分说地带人向苏世离逼近。两相交锋之间,南疆众人妄图强夺紫云玦,甚至还有不仁不义之徒竟以蛊虫作为威胁。

      若烟心下清楚,真的惹恼了苗铎,他定会纵容施蛊高手肆意妄为,到时,单凭她这武艺不精的飞贼和身边那位柔弱神医,怕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噬心蛊的掌控。

      在明显敌强我弱的危急情境之下,若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一时间只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不知为何,苏世离袖手站在她身侧,神情却还是淡定如常。

      程若烟先是附在男子的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着只有彼此可以听到的保证:“你放心,紫云玦我定会帮你偷回来。只是眼下情况于你我不利,权宜之计唯有……”

      而后,她噤声退开一步,不顾苏世离愈加冷凝的脸色,朗声说道:“苏神医,将紫云玦交予苗铎吧。”

      苏世离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鸣幽谷西南角的空坟上,若有所思:“我早已说过答案。”

      “如果我说,用紫云玦换你我一世逍遥呢?如果我说,是为了我呢?”

      他的眼神中似有动摇,但声音却坚定而冰冷,像是刚从寒冬河流中捞出来:“不行。”

      苗铎嫌恶地皱着眉,似是看够了他们拙劣的演技。

      一直偷瞄着苗铎反应的程若烟,此时更是心焦不已:“苏世离!难道你仍然信不过我?”

      可他眉目低垂、波澜不惊,淡然道:“并非不信,而是……不值得。”

      程若烟闻言怔住,随即笑了起来。笑靥如花,那么不羁而明媚,却又那么刺眼。

      到底,是她自作多情了罢。

      就算她曾因他一句诺言而拼尽全力回到鸣幽谷,但那又怎样?到最后,若烟不过只换得苏世离这样一句——不值得。

      所以,没有人能责怪她的愤恨郁结,更没人能阻挡她的负气离开。

      凭着绝佳的轻功,若烟堪堪躲过南疆诸多耳目,逃出了苗铎的包围。

      然而独自一人在鸣幽谷口徘徊良久,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其实不忍心就这样一走了之、弃他不顾。

      于是,若烟默默将秋末时节的肃杀和荒凉尽收眼底,在心中暗自许诺——既然如此不舍,那么,此番不论生死,自己都要伴君身侧,与那俊逸却薄情的男子一同面对未知的骇浪惊涛。

      她信步沿原路往叶落阁的方向行去,却不料,竟在半途中与几名南疆施蛊人狭路相逢。施蛊人的噬魂蛊毫不留情地直取程若烟,饶是她轻功再好,也敌不过噬魂蛊的迅疾歹毒。

      势单力薄的程若烟暗叫不妙,几乎是认命般轻阖双眼,一边在心底描绘男子的容颜,一边等待这命定的在劫难逃。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救命恩人的清冷语声:“程姑娘上次遭逢噬魂蛊,贫道没能及时出手相助,心下已觉歉疚。此番再遇,我便绝不容自己再失良机。”

      若烟睁开眼,瞧着两次三番救她于水火的鬼谷道人,心中除了谢意,还有困惑:“道长几次救我性命,若烟自是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长为何……”

      “程姑娘,个中缘由,你看过便知。”

      语罢,鬼谷道人祭出一道灵符,低声念动了神秘的咒语。

      这一瞬间,程若烟忽然迷失了方向。她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亦不懂未来将去何方,唯一能做的,唯有沉溺。

      沉溺在尘封的记忆中,沉溺在那一场被命运踏碎的盛世烟花里。

      那是很多年以前,独属于苏世离与岑沐央的前尘旧事。

      前尘

      岑沐央本是居于鸣幽谷底的碧柏之灵,千年前幸得神女素水点化,化作人形。

      她第一次遇见苏世离,便是在枫叶落尽的秋末时节。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背着硕大的药筐,默默跟在采药师傅的身后。那副模样,乖巧得令她心疼。

      十载春秋,转瞬即逝。不经意间,他已出落成那般俊美的男子。

      那个夜晚,苏世离趁着师傅睡熟,偷偷溜出叶落阁,出现在皎洁月光下,出现在沐央面前。

      他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是令她语塞的陈述:“我知道,你偷偷跟了我十年。”

      那一刻,她的心底似是被千言万语轰隆隆地碾过,然而到头来,说出口的却只剩下最深刻的三个字:“苏世离。”

      “你是谁?为什么岁月流逝,你却不曾老去?”

      “我叫岑沐央。我非凡人,而是居于鸣幽谷的……碧柏之灵。”

      碧柏?之灵?

      苏世离盯着沐央打量半晌,然后将视线停留在谷底木林间,再然后,转身就走。

      沐央读懂了苏世离的意思。

      他离开前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说——这姑娘生得真是漂亮,只可惜,脑子似乎不太正常……

      终于,几百年来不曾笑过的岑沐央,忍俊不禁。

      又过了几年的光景,苏世离学医有成,离开鸣幽谷。

      他居于东世街衢间,悬壶济世,行医救人;而她舍弃了修行百年的鸣幽谷,沿途追随他的脚步。

      岁月荏苒中,岑沐央不曾老去,却不肯嫁人;而苏世离渐渐垂老,却依然未娶。

      很多年过去,他们早已熟稔得仿若一个人,他们可以秉烛畅谈天下事,却惟独不能提及心头暗涌的一点悸动。因为,那是树灵与凡人之间,最说不得的劫难。

      然而不论她与他有多隐忍,那份与岁月一同沉淀的爱,终是触怒了天岭之巅的神灵。

      在这沧澜地界,异类相恋为天法不容。

      于是,对他们而言,就连彼此生离都成为奢望。

      岑沐央因触犯天法,被神女素水收了灵魂,最终她只留下那么漫长而幽寂的一眼,深深、深深地烙在苏世离的心底。

      情若指间沙,奈何他却仍固执得不肯放弃。

      行了数万里路,尝尽艰辛苦涩,苏世离才终于在天岭之巅寻到了专司异术的鬼谷道人。

      依照鬼谷所言,岑沐央此番离去,将进入六道轮回,十世为人。而后因机缘巧合,她将重获永生。

      于是,苏世离指天为誓,与鬼谷道人签订了一个漫长得近乎无望的契约——吾苏世离,愿以上古灵玉之名,交换妖魔不死之身,以守她十世轮回归来。此间,吾必守护灵玉不受他人之扰,且事成之后,甘愿将紫云玦交予鬼谷道人,以为酬劳。吾若违背誓约,则……

      变数

      契约内容戛然而止,程若烟猛然从旧忆中醒来。

      鸣幽谷的秋末时节,依然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然而那个深藏于心海深处的男子,却是比从前更令她心疼。

      若烟这才明白,是自己误解了苏世离那语焉不详的三个字,“不值得”。

      原来他隐忍着不肯说出口的话语,竟是“不论所为何事,要他放弃十世轮回的守护,都不值得”。

      原来,那个看似薄情的男子,竟为了她,情深至此。

      思及此处,程若烟匆忙辞别了鬼谷道人,只恨不能即刻出现在苏世离的身边,陪他一同守护紫云玦,伴他生死与共。

      然而死生契阔终究难逃天意的作弄,当她再回到叶落阁时,事态却已变得更加蹊跷难猜。

      苗铎手中的噬心蛊虫距离红衣女子的脸,不足两寸的距离。

      其实方才在路上,程若烟已经预想过苏世离的危险处境。但她却万万没有料到,主上绯月竟然也会被南疆之人挟持!

      看着苏世离与绯月同时陷入困境,若烟顿时有些慌了手脚。

      就在这时,苗铎欲要施蛊的手,又向绯月逼近了三分。若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哀求苏世离:“主上在苗铎手里,不然我们就交出紫云玦吧?就算只能相守一世,也好啊……”

      听闻此言,苏世离不由得苦笑不已:“看来鬼谷已经帮你解封了记忆。但那又如何?你到底还是要为了别人,舍弃我。”

      “不,她不是别人,她是我的……生身母亲啊!”说这话的时候,若烟低垂着眉目不敢看他,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只是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挣扎。

      方才她从鬼谷道人口中听说,在整个沧澜国度,唯有紫云玦才可以解除噬魂蛊的掌控。身为南疆王族,苗铎想必早知此事。

      更何况,他早已直言不讳地承认,是绯月与他定了交易。

      其实若烟再了解绯月不过。这女子向来惜钱财重于惜己命,更何况此次拿来交易的,只是她女儿的性命。

      如此看来,事态发展至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绯月以“再窃南疆”作为幌子,将若烟的行踪卖给苗铎,从而以紫云玦的线索换取重金。

      于是,这场看起来迷局重重的巧取豪夺,就成了一场顺理成章的背叛与出卖。

      而这些,若烟并非不知。

      事实上,此刻的她与苏世离一样,心下怀疑绯月被挟持亦只是他们联合起来演的一场戏。但就算是演戏,若烟却还是会担心她的安危。

      在至此不渝的爱情和充满欺骗的亲情之间,程若烟摇摆挣扎,最终还是选择了亲情。

      因为早在千年之前,苏世离就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沐央,你要记得,在世为人,百善孝为先。”

      所以这一次,她选择善良。虽然她并不知,善良的背后,便是毁灭。

      若烟难得不掩真情地望着苏世离的眼眸,但其行径却与那份情深截然殊途。

      她一步一步,倒退着朝绯月和苗铎的方向挪动着步子,与他愈渐远离。

      所有人都很清楚,程若烟是在逼他。她在用自己的命、用跨越千年的情、用自甘放弃的十世轮回,逼苏世离交出紫云玦,救她这一世的生身母亲。

      苏世离握着紫色玦玉的手指紧了又紧,待到若烟后退三步时,他才恍然发觉指尖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麻木。

      程若烟也好,岑沐央也罢,原来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这个忍住眼泪与他两相凝望的女子,终究是他爱了千年的人。

      也罢,不如就顺了她的意,赠她一世安好。哪怕他明知,宠溺的背后,就是毁灭。

      但就在苏世离终于决意交出紫云玦的一刻,苗铎趁其不备,忽然以迅疾之速放开绯月,反手将噬心蛊施向半尺之外的程若烟!

      蛊虫直取若烟的白皙颈项,这一次,再没有鬼谷道人及时救她……

      殇情

      南疆噬心蛊之所以扬名在外,不仅是因为此蛊无法可解,更是因其有着掌控人心的神秘力量。

      眼下,若烟已经在苗铎的操纵之下,迷失了本心。

      她慢慢向苏世离靠近,然后在距他半尺远的地方顿住脚步。她望着他微笑,媚眼如丝,却并不真实,反倒是她眼波里一闪而逝的半点凄凉,猝不及防地刻在了苏世离的心上。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挣扎在爱恨情仇之间的若烟,是无助的,是痛苦的。

      明知噬心蛊乃是系在心上的死结,苏世离已不奢望能救她。他只愿蛊虫对若烟的折磨可以少一点,再少一点。

      男子深深地望她一眼,而后义无返顾地,祭出了千年未曾离身的上古灵玉,紫云玦。

      灵玉悬浮在若烟的正上方,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芒。

      紫玉灵气笼罩于青衫女子的周身,不过片刻的功夫,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到,程若烟脖颈上的伤口,竟开始渐渐愈合。

      见此情景,不远处的绯月似有些急了,她担心会错失良机。

      就在绯月盘算着如何夺取紫云玦的时候,立于她身侧的苗铎却忽然扯出一个邪气的笑容,自信十足地说:“别妄动,我有办法。”

      语罢,苗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念动神秘咒语。

      几乎是同时,程若烟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邪魅,然后她一跃而起,将半空中的紫云玦牢牢握于掌心里,身形一闪便向苗铎掠去!

      其实苏世离知道,她并不是要杀苗铎,而是要将紫云玦,交给噬心蛊的主人。

      她的心,已被蛊虫所噬;而他的心,早在千年之前,就已被她所俘获,从此不能逃脱。

      本心已随佳人去,所以即便他是紫云玦的守护者,亦对噬心蛊无可奈何。

      苏世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云玦落入南疆之手,只能满心凄凉地承认,这十世轮回的漫长等待,终究是要走向烟消云散的结局。

      心被蛊虫所噬,然而埋藏太深的爱恨却徘徊不肯消散。

      程若烟忽然放肆地笑起来,她的声音,凌厉而凄迷:“既然天不容我,何不我来逆天!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于鸣幽谷间回荡,碧柏之灵终是在十世轮回尽处,坠入了魔道。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他一眼,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故事,他已来不及告诉她。

      比如,他曾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祈求鬼谷道人将她的情魄融于灵玉之中。如此,他才能寻到她、守护她,世世代代。

      比如,她曾千百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温柔地对他诉说——世离,爱已入骨,我愿许你十世韶华。

      比如,他曾倚着鸣幽谷西南角的空坟,反反复复地轻描着墓碑上的话语——沐央,我等你回来。

      比如,契约书的后半句是——吾若违背誓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入轮回之道……

      最后的最后,他终究没来得及对她说——

      沐央,别哭。

      在这场漫长的角逐里,你并没有错。

      其实我知,不是你骗了我,而是宿命骗了我们。

      沐央,对不起。

      千年已逝,原谅我不能再等你回来。

      其实我知,你已不会再回来。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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