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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八章 夏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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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称为江惜羽的小男孩果然没有食言。虽然每隔一段时间便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现几具发黑的白骨,一行人却再也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
美人谷雾气迷蒙的群山在众人的视线中渐渐变得清晰。
焦黑的土地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望无垠的莽莽竹海。风吹竹海发出一阵阵细碎悦耳的沙沙声。一条幽深的小径一直延伸向遥远的竹海深处。
“小心埋伏。”
众人互相提醒着,敛息步入了竹海之中。
竹海内鸟声啾啾,空气湿润温和,弥漫着一股属于竹叶特有的清香,不知不觉间,柳不死竟开始觉得恹恹欲睡。回身四顾,发现其他人并没有比自己好多少,个个目光迷离,犹如刚刚被灌下迷魂汤。
“是迷梦竹……千万不能睡着……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段小荷拿银针强刺着自己身上的几大痛穴,勉强保持着清醒。
她的话还未说完,秦子墨已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顾疏影刚想去扶,他却自己醒了过来。
“运气不错,竟然这么轻易就过了死亡大地。”秦子墨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其实,就这么睡过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段小荷冷冷地瞪他一眼,却还是将一根银针递向了他。
“不用,我犯困只是因为累了。”秦子墨说完,望一眼柳不死,狡黠地一笑,“不死应该和我一样。这点毒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用银针不如用毒。这点疼痛根本抵挡不了迷梦竹的效力。”
段小荷犹豫了一会,咬咬牙,从随身的锦囊内拿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将另一颗递给了顾疏影。
冷汗立刻顺着二人的额头滑落了下来,但二人的目光却因此清明了许多。
“给我两粒。”柳不死转身,朝段小荷伸出了手。
段小荷强忍住一阵又一阵的剧痛,颤抖着从锦囊内拿出药丸,递给了柳不死。
柳不死谢过,喂飞冰吃下,刚想去喂虎斑猫,却被秦子墨挡下。
“那只猫从小在毒药堆里长大,根本不需要。”
虎斑猫迅捷地躲开秦子墨伸过来的手,三下两下爬上了飞冰的脊背。
柳不死刚想把药丸喂给身旁的一匹马,却见那马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蹲下身去一探鼻息,那马竟已气息全无。
“砰!”“砰!”
随着两声闷响剩下的两匹马业已倒在了地上。
众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搬下马上的行李,舍了马尸继续前行。
待走出竹海,二人一马已经到达了极限,重重地倒在地上,嘴角不断地流出黑血。
“红色的药丸……”段小荷望着柳不死,指了指腰间的锦囊,气若游丝。
柳不死会意,打开锦囊,取出三粒红色的药丸,喂二人一马服下。
飞冰吞下药丸,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前方的一条小溪走去。柳不死急忙拉住。
那小溪水质虽清洌,然而却不见游鱼,甚至连水草都不曾长一株。绝对有问题。
飞冰不安地踏着蹄子,眼中有哀求的光芒。
柳不死晃了晃水袋,里面却已空空如也。
飞冰嘶鸣着,忽然大力地将柳不死撞倒在地,奔至溪边,一顿狂饮。
柳不死没料到飞冰会攻击自己,来不及难过,却已见它喝下了溪水。一时间怔怔地愣在了当场。
自称十四岁那年成为白无常以来,飞冰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对于她来说,飞冰是仅次于苏明月的最重要的存在。
她的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想面对飞冰倒地而死的镜头,然而,脑海中却已自行幻化出了飞冰口吐鲜血倒地的景象,一时间心如刀绞。
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东西蹭着她的脸颊,柳不死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软软的,粉红的……
柳不死定睛,看到了飞冰的舌头。
它还活着!
柳不死惊喜万分,从地上跳了起来。
“等等!”声音很虚弱,不过声音主人的手力量却很大。
那只灼热的手用力地抚过柳不死的脸颊,柳不死只感觉到一阵仿佛整张脸都要被揭下来一般的疼痛。
那只手一扬,一张已经焦黑了的人皮面具飞了出去。
“它中毒了。”
顾疏影将极不情愿的飞冰从柳不死身边拉开。他的脸上还因中毒泛着一阵潮红,冷汗顺着面具的缝隙滑落下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却闪着熠熠的光芒。
“快喂它吃千机散!”
“咦!”
段小荷目不转睛地盯着柳不死的脸,目光迷离:“你是……不……不对……”
然而只一瞬,她便摇摇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自言自语道:“只是相象罢了……师祖根本没有留下子女……”
天空中响起一阵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传来一阵稚嫩的童音。
“欢迎进入美人谷。”一身紫衣的江惜羽奸笑着从空中落下,然而,他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江惜羽见不见了自己见过的柳不死,气急败坏地质问道:“那个可恶的丑女人在哪里?”
秦子墨戏谑地一笑:“现在的小孩子真没礼貌。我们可是送礼来的。”
“送礼……”
美人谷的确有些怪癖,比方说喜欢无条件帮毁容的美人恢复容貌什么的……
江惜羽皱了皱眉头,将目光投向柳不死和段小荷。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柳不死的一刹那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上前几步,走到柳不死的面前。
柳不死并不后退,只是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脸疑惑的小男孩。
江惜羽扬起手,毫不犹豫地朝柳不死的脸抓来。按照如此凌厉的出手,脸上不被抠下一块肉也要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柳不死本能地一矮身,躲过江惜羽伸出的手,接着一脚将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敌人踢飞。
紫衣的小屁孩在空气翻了几个跟斗,而后平稳地落回了地面。面目间已不见了刚刚的好奇与疑惑,只剩下一片狰狞。
“可恶的女人!”
江惜羽提高了声音:“飞珠!溅玉!替我把这个女人砍成碎块喂蛇!”
小溪对面的林子里霎那间跳出两名白衣少年,白衣少年细细地打量了柳不死一眼,忽然间面露难色。
“少主……”
“她不让我碰脸,大概是易容的吧。杀了她没关系。”
“喂,喂,小弟弟,你不要妄下断言啊。”秦子墨冷冷一笑,“如果是真的,小心被你爹打屁股。”
江惜羽一张小脸霎时涨得通红,终于还是垂下头,不清不愿地朝两人摆了摆手。
柳不死满脸疑惑地望着秦子墨。
“我们运气真的很好。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秦子墨伏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想不想去掉脸上的那道疤?”
柳不死怔了一下。
“不可能的吧。已经十几年了……”
“现在就说不可能还为之尚早!”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打断了柳不死的喃喃,“几位请到回风阁一叙。”
柳不死又是一愣。四周除了他们四个就只有那紫衣男孩江惜羽和两名白衣少年,并没有多余的人存在。刚刚的声音回荡在空中,经久不散,毫无疑问,对方使用的是千里传音。
真正的高手终于出现了。
“小弟弟,带路吧。你爹都已经开口了。”秦子墨抱着手臂,那双丹凤眼中是浓浓的笑意。
江惜羽忿忿地扫他一眼,甩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在江惜羽的带领下,众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那个所谓的回风阁。美人谷果然到处都是陷阱毒物,如果没有江惜羽的指点,众人真的很难保证自己一行人能够一个不少地到达回风阁。
所谓的回风阁不过是一幢两层的竹楼,竹楼北靠竹海,南邻一池玲珑有致的荷塘,荷塘中,蓝色的莲花正恣意地怒放着。
众人沿着蔓草丛生的小径步入阁内。
与外面普普通通的样子不同,阁内的摆设干净整洁却也不失奢华,竹椅,竹柜,竹制书橱,竹制嵌琉璃插屏,墙上还挂着几幅气韵悠远淡雅的水墨山水。一只小巧玲珑的博山炉内正散发出一阵阵香甜温润的清香。
屋内,榧木棋盘之上,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对弈。
“夫人的棋力自从两个月前那次受伤后下降许多。”
“哪里,是你自己棋艺长了。”
“参见谷主,参见夫人。”
两名白衣少年恭恭敬敬地朝屋内正在下棋的那对男女行了个礼。
左首那位面容清俊中年男子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他应该就是两名少年口中的谷主。
“你们带羽儿下去吧。”
柳不死认出这正是方才千里传音的那个男声。
江惜羽不满地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两名少年走出了回风阁。
“姑娘请上前一步。”那个声音虽淡淡的,却有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柳不死乖乖地走上前去。
那名被称为谷主的中年男子伸手摸了摸柳不死的脸,而后站起身来,目光一寸一寸朝柳不死的脸移近,最终停在离柳不死的鼻尖只有几寸的地方。
柳不死本已有些恼怒,刚想反抗,忽然发现那位被称为夫人的女子竟一点都不恼怒,讶异之下,才发现那中年男子那双和江惜羽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目光的闪动。
“果然是不错的礼物。细看之下竟和当年的女神医有七分相似。”谷主幽幽地叹了一声,退回到竹椅上。
柳不死注意到他退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竹椅的椅脚,有些怀疑刚刚他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姑娘左脸的伤口应该是幼时被人用金簪划伤的。不知何人竟能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谷主面对着棋盘,语气波澜不惊。
柳不死苦笑一声:“不瞒谷主,这伤口正是我已过世的母亲留下的。”
谷主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刚好面对着窗外:“令堂想是对‘红颜薄命’这四个字有很深的体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那是令堂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低声喃喃道:“可是,机会难得。人这一辈子能碰到几次这样好的机会。”
“算了,既然姑娘自己想恢复容貌,那就按姑娘的意思办吧。”
想到美人谷本就不算是什么武林正道,也极少管武林闲事。柳不死咬了咬牙,决定和盘托出:“谷主,实不相瞒。我身中鬼域母毒,命不久矣。”
顾疏影皱起了眉头,段小荷暗暗捏了一把汗,而秦子墨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的微笑。
谷主“唰”地一声站了起来,衣袖扫过棋盘,几颗棋子被带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他不以为意,上前几步,一把抓起了柳不死的左手,颤抖着将手指按在了左手脉门上。他脸上的表情极速地变化着,不多时,额头竟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握着的手。
“姑娘好魄力,如此信任江某。不怕我扣下你试药?”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里面的感情。
柳不死用同样不温不火的声音回应:“女神医花了十五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谷主难道用一年不到的时间便能做到吗?如果谷主真能配出解药,那我还要感谢谷主。”
谷主用那张虽然已暗生皱纹却依然姿容无双的脸缓缓地绽开一个自嘲的微笑。他叹口气,淡淡道:“姑娘脸上的疤痕就交给我吧。”
柳不死感觉到那双无神的漆黑眼眸中闪过怜悯的神色。她松了口气。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被怜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