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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二百零六章 亲临疮痍地 泪眼映孤童 随 ...

  •   随行太医疾步走向一处聚集的窝棚,颜卿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跟了过去。低矮的棚内,潮湿的稻草上躺着几个身影。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剧烈抽搐,面色潮红如炭火,嘴唇干裂起皮。
      颜卿看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胸膛急促起伏,忽然蹲下身,指尖将要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被高煜急促的劝阻声拦下。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轻轻拂开男孩额前汗湿的乱发。
      随行的老太医忙提着药箱上前,仔细诊视。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回禀:“少主,确是时疫症状,且已有传开迹象。此地脏污潮湿,人畜杂处,若不尽快隔离处置,恐成大患。”
      颜卿站起身,对宋子墨道:“立即调派人手,在此处设立临时病患隔离区。所有出现发热、腹泻症状者,集中移至下风处干燥地,太医全力诊治。所需药材,从府库支取,不够的,快马去邻近州县采购。”她顿了顿,补充道,“凡参与救治的医官、役夫,每日额外补助口粮,务必确保他们自身康健。”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蜷缩着的老妇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颜卿转身看去,那老妇人白发蓬乱,脸上布满沟壑,身上一件单衣破得遮不住体,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膊。她颤巍巍伸出手,想去够不远处一个破碗里浑浊的水。
      颜卿快一步拿起碗,入手冰凉污浊。她略微迟疑,却还是抿着唇将碗递了过去,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哆哆嗦嗦喝了一口,又呛咳起来。
      “老人家,家里就你一人了?”
      老妇人喘息稍定,哑声道:“地动时,儿子、媳妇、孙子,都压在下面,那是我老伴……”她说着,手指向窝棚深处,颜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草席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跪坐着,正用破布擦拭着一只枯槁僵硬的手,那草席下半掩着的是一具老人的遗体。
      颜卿瞳孔微缩,耳边又响起老人的声音,“官老爷说发粮,可等了又等……米没见到,病倒先来了……我老了,死了就死了,可丫头……丫头才十岁啊……”
      不够,军需储备已经发完了,粮还是不够!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颜卿,怎么办?丢失的赈米还没找到,新运来的粮食又在路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活活饿死么?
      女孩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大得惊人。她看见颜卿,愣了愣,忽然连滚带爬扑过来,不是行礼,而是一把抱住颜卿的腿。宋子墨刚要动作却被颜卿抬手制止,她缓缓蹲下身,扶起女孩,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女孩的声音盖住,“你是少主?你是皇帝的女儿对不对”女孩仰着脸,眼中迸出濒死之人看见浮木般的光,“我爷爷说,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你来了,我们有救了是不是?”
      颜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眼中那点濒临熄灭却又被自己点燃的希望之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朝廷拨的粮被贪了?说赈济的银两不知所踪?说这满目疮痍、饿殍遍野,也有她段氏皇族督察不力之过?
      “是,我来了,朝廷没有忘记你们。”她不顾女孩身上的污秽,轻轻将她搂住,感受到那具小身体惊人的瘦骨嶙峋和细微的颤抖。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哭声像是引信,点燃周围压抑的呜咽。
      颜卿抱着她,目光越过孩子单薄的肩头,扫过这片疮痍之地。怒火在胸腔冰冷地燃烧,烧尽所有疲惫与杂念,只余下钝重的痛与决绝。
      许久,她才轻拍女孩的背,低声道:“不哭了。粮食会有的,药也会有的。”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保证,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这话是对孩子说的,也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睁着眼睛等待的魂灵说的,声音很轻,却让不远处偷偷跟随的郡吏瞬间面如死灰。
      高煜看着颜卿的背影,看着她怀中哭泣的孩子,看着她被泥水污渍弄脏的衣摆,心中震动难言。这一刻的少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个真正触摸到民生疾苦、并为此痛彻心扉的统治者。
      “杨钊。”颜卿松开女孩,缓缓起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臣在。”
      “加派人手,三日内,我要看到所有窝棚垫高地基,挖掘排水沟,尽可能区分居住与污秽区域。病患隔离区优先搭建能遮风避雨的棚舍。征集城中所有闲置的、可御寒的布料被褥,分发下去。”
      颜卿说完,又转身看向高煜,“河阳郡地动赈灾不力,民生凋敝至此,我难辞其咎。自今日起,削减瑞玥宫用度三成,直至河阳灾情缓解。所有节余钱粮,悉数拨付此地。”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望着她的眼睛,“此外,传令下去,凡河阳郡地动中失去亲人之户,免赋三年。损毁房屋,待灾情稳定后,由朝廷出资,助其重建。”
      此言一出,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感激声,渐渐响起。许多人跪了下来,朝着颜卿的方向叩头。
      颜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一个时辰后,府衙正堂灯火通明,河阳郡大小官员三十余人,皆按品阶垂首立于堂下。主位之上,颜卿一身素青常服,衣服上甚至还沾着安置点的泥渍。她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迫人威压。
      她慢慢翻着面前摊开的几册卷宗,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跪在最前的刘秉元,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发抖。
      “刘大人。”颜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动至今月余,朝廷先后拨付河阳郡抚恤银四万八千两,应急粮五千石,专项赈灾粮一万石,共计一万五千石。此外,月前另有一批三千石赈粮过境,于青云岭被劫。是也不是?”
      “是……是。”刘秉元头也不敢抬,连带声音都有几分发颤。
      “好。”颜卿应了一声后拿起第一本账册,“这是郡仓的出入总录。据载,截至昨日,共存粮八千一百石,存银一万五千两。高将军。”她随即看向立于身侧的高煜。
      高煜会意,踏前一步,应道:“臣奉少主命彻查仓廪。实存粮,四千三百石;实存银,七千两。另,军需储备粮仓缺额六百石。账实不符,差额巨大。”
      颜卿合上账本,目光灼灼紧盯着刘秉元,问道:“那这少了的钱粮,去了何处?”
      刘秉元跪在最前,官袍被冷汗浸透,伏地颤声道:“少主明鉴!赈济灾民、修复工役、官吏俸饷、防疫药材……在在需钱粮支撑,实在是……”
      “支撑?”刘秉元话还没说完,便被颜卿打断,她指间在几册账本间游走,而后抽出一册,接着道:“地动后第十日,节度使的夫人赵氏,以‘平抑市价’之名,从官仓购粮八百石,转手以三倍市价售予城中‘丰裕’‘泰来’两家粮行。这,也算支撑灾民?”
      一份账册被掷下,颜卿的声音越发冷冽“第十五日,通判王茂之侄,以‘雇募民夫清墟’为由,支取白银两千两。然清墟民夫日酬三十文,记录在册者不足百人,十日之费不过三十两。余下一千九百七十两,何在?”
      又一份文书被掷下,“这份是你签发的‘陈粮轮换’调令,从封存的均需储备粮中调出六百石。粮出仓后,未入任何平粜记录,直接运往城南私营粮栈。这也是为‘平抑粮价’?”
      一份接一份,一条接一条。虚报伤亡抚恤名额冒领银钱、克扣民夫口粮中饱私囊、以次充好采购劣质药材、甚至将朝廷拨下的御寒棉衣高价转卖……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清晰得令人胆寒。
      堂下开始有人腿软跪倒,有人面色惨白如纸。刘秉元汗如雨下,还想辩解:“少主,这些……这些或有误会,下官定当严查……”
      “哼,严查?”颜卿冷笑一声,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将押运兵丁名册与兵籍档案的比对抄录从厚厚的卷宗里抽了出来,“青云岭劫案,押运兵丁名册与兵籍档案对不上。三名本应在押运队中的兵卒,地动后第三日被调派修葺城墙,直至案发后五日方归。他们如何分身押粮?案发后,所有幸存兵卒口供惊人一致,对贼人描述却前后矛盾,撤退方向众说纷纭。”她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三千石粮食,连车带走,现场未留任何车辆残骸或大量搬运痕迹。诸位大人,你们告诉孤,什么样的‘山匪’,能如此神通广大,让粮车凭空消失?”
      随着话音落下,几张供词和一本账册,被颜卿狠狠砸在地上。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她步步紧逼,刘秉元节节溃退,却仍咬牙硬撑。
      颜卿看着这密密麻麻跪了一屋子的人,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
      “刘大人,”她放缓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你不必再与孤兜圈子。账目亏空、倒卖赈粮,这些罪名你认也好,不认也罢,证据确凿,抵赖无益。”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入刘秉元眼底,“孤现在只问你一事,如再有半句虚言,便不是丢官去职这么简单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落雪,却重如千钧,“三千石赈粮,究竟是怎么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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