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7、第二百零四章 秘阁现旧痕 方识山海深(下) ...

  •   展昭深吸几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转身疾步走出攸泽馆,对候在门外的老内侍道:“烦劳去请宋子渊前来见我。”
      他要问个清楚,五年前那个上元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侍应声而去,展昭折返书房,他独自坐在积尘的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那层细软的灰。这满室死寂与陈旧空气,却像一面时光的镜子,将他拉回五年前那个早已模糊、此刻却骤然清晰的上元夜。
      丁月华。
      这个名字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牵连出被岁月掩埋的因果链条。
      是了,那年中秋之后,颜卿从他生命中骤然抽离,他心头一直空落落的,后来卢大哥遭人陷害,他与白玉堂便裹进了珍珠宝幢失窃一案。也正是在侦办此案过程中,他结识了名满江湖的丁氏双侠,岂料丁家竟然诓他比武,后又推说是招亲,种种情势推着他,竟有些骑虎难下。最终,他还是与丁月华交换了信物,默许了亲事。婚期,便定在次年春天。
      然而,婚期未至,便接到官家密旨,要他赴西北勘察。公事为重,他言明缘由,将婚期延后。那一天,正是上元佳节,他心中愧疚,便陪着丁月华上了街,看灯、猜谜、瓦舍听戏。那夜的汴京火树银花,人潮如织,像极了颜卿走前的中秋夜。
      行至州桥附近,人群里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让他如遭雷击,那身形,那步态,像极了颜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也不知是穿过了几条街巷,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恍然惊觉。蓦然回首,却只见到陌生的面孔和满街流光溢彩的花灯。
      那一夜,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拉着白玉堂喝了好些酒,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心里的苦涩。他醉得厉害,不知说了多久,也不记得白玉堂后来是什么反应,更不曾留意,院墙之外,夜色之中,是否曾有过片刻的凝滞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待他从西北回来,丁月华便退亲了,自此,二人便鲜有交集。再后来,宋夏战事渐起,他为了彻查三川口一案,九死一生,最终重伤倒在六盘山下……
      “驸马?”
      宋子渊踏入攸泽馆时,被满室尘埃呛得轻咳一声。他看见展昭背对着门,坐在那张积了厚灰的檀木案前,肩背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冷。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展昭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梦境中被拖拽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眼中那些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被迅速收敛,但眼尾那一抹红痕,却泄露了什么。
      “你来了。”展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吧。”
      宋子渊并未落座,只是恭立在一旁,心中暗自叹息。他跟随颜卿多年,更亲眼见证了她与展昭从相识到相知,后来少主匆匆回国,展昭在宋国定亲,一切似乎就此终结。他曾以为,那些朦胧的情愫会随着时间淡去,直到五年前那个上元节后,他才明白,有些感情不是淡去,而是沉入了骨髓,成了隐痛。
      如今在这昔日的旧书房里,展昭又是这般模样,不用猜,他也知道展昭找他来是为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问道:“驸马召属下前来,可是有事相询?”
      展昭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方冰凉的镇纸,他缓缓抬眼,宋子渊也终于将五年前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那段尘封的过往被徐徐揭开时,展昭始终垂着眼睑。起初他只是静默听着,可慢慢的,他挺直的背脊渐渐僵硬起来,当听到“临渊楼前”、“寒气侵肺”时,他下颌线骤然绷紧。宋子渊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五年前那个寒彻骨髓的上元夜,血淋淋地刻进展昭脑海!
      漫天绚烂烟火下,她孤身立于临渊楼前,单薄的背影被寒风撕扯。烈酒灌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暖不了那颗骤然冰封的心。长剑出鞘,寒光映着惨白的脸,剑招凌厉如泣如诉,劈碎的是虚幻的灯影,更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期许……最后醉倒在冰冷尘埃里的她,该是何等痛彻心扉?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正陪着当时的未婚妻赏灯猜谜,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为什么那夜她会那样”时,宋子渊接下来的话便给出答案,“后来,属下寻机会问了当日从宋国回来并去过书房的舍弟,才明白前因后果。”他微微停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展昭,“他带回了驸马与丁家小姐定亲的消息,只说……江湖上都言你二人郎才女貌……”
      “别说了……”展昭眼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了眼。昏暗中,宋子渊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那只握着镇纸的手青筋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再次拿起那张诗稿,“何期故人心易变,此夜谁与共孤光?欲送锦书兼尺素,南云雁少无因依。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穿堂过朱户。忆君遥遥隔千山,何如随风寄凄然……”他低声呢喃着宣纸上的诗句,想起她曾试探性地询问自己可是挂念家中贤妻,想起她入秋以后,被寒风一激,总是咳得直不起腰……
      五年,她将这滔天的情感与伤痛,锁在了这间“攸泽馆”里,只在被他无意触及底线时,才流露出些许压抑不住的委屈与质问。
      “为何不告诉我?”
      “少主不许。”宋子渊低声道,“她命人锁了攸泽馆,再不提中原往事。后来精简吏治、推行新政,人人都道少主果决刚毅,只有近身的人知道,她每逢阴雨天便咳得厉害,案头常备着润肺的枇杷膏。”
      展昭缓缓靠回积尘的椅上,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所有疑团都有了答案。她招他为驸马时的决绝,新婚夜的疏离,得知冤案可雪时的反常,那句“你这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里深藏的委屈与绝望。
      她以为,他心系丁月华;她以为,那夜他的情动不过是醉酒失态。她以为,他留下只是为了报恩。所以她赶他走,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他,像五年前锁上这间书房一样,试图把心也一并锁死。
      可这满室尘埃里,到处是她爱过的证据。
      “瑞卿啊瑞卿……”展昭将那张诗稿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五年前的寒夜。他环视这间尘封的旧馆,这里锁着她最纯粹炽烈的情意,也锁着她最深刻无助的伤痛。而他,竟是这一切的源头。
      “你这般待我,却叫我如何是好?”
      一声低哑的、饱含无尽痛悔与怜惜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布满尘埃的空气里。窗外,逸湖的水波轻轻拍打着馆基,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仿佛在应和着这段迟来了五年的、沉重无比的心事。滇中的危机未解,眼前的误会待消,而此刻,这跨越时光呼啸而至的深情与伤痛,已在他心中掀起了比任何案情都更复杂、也更亟待抚平的滔天巨浪。
      展昭维持着俯身抚案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曾以为,留下是为了报恩。他也曾迷茫,不知沉冤得雪后,自己这宋国的旧臣、大理的驸马,该何去何从。直到此刻,窥见这被刻意尘封五年的心碎现场,触摸到她深埋于骄傲之下的,却又如此滚烫而持久的痴情,他才豁然惊觉,所谓去留,早已不是问题。
      大理或许不是他的故国,但段瑞卿,早已是他命定的归途。
      他不走了,即便他日冤屈彻底洗净,他也不走了。他要留在大理,留在她身边,不仅仅做她的驸马,更要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替她劈开荆棘,肃清朝堂,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再次环顾这间承载了太多心事的旧馆。目光扫过蒙尘的书架、琴案,最终落在置物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上。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琮竹折扇。
      只一眼,展昭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年他亲手绘制后送给她的,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指尖微颤着,缓缓展开扇面。扇面上的梅竹双清图,历经五年时光,墨色依旧清晰,红梅傲雪,墨竹临风。
      “君如苍竹,我若寒梅,君子之交,不尚虚华。”脑中忆起她新婚夜所说,他浅浅勾起唇角,将扇子握在掌中,随即迈步朝外走去,“此馆不必再锁了。着人仔细清扫,恢复原状,一应旧物妥善保存。”
      起风了,回廊下的竹叶沙沙作响,锁闭五年的攸泽馆终于重见天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第二百零四章 秘阁现旧痕 方识山海深(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