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自由和你》言清让

1、第 1 章 善良自由和

　　善良自由和你
　　一

　　“你好，我想买L10。”
　　距离刘山下班还剩半小时时，他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一个年轻的女孩。
　　“小姐，不如看看今天刚发行的L11，修正了L10存在的BUG，运行更流畅，同时新增加三百个微表情，更像真人.......”他麻木地重复着今天说了上千遍的话，同时探身去拿L11机器人的参数调整器。
　　“不用了，L10就好。”
　　刘山收回摸到调整器的手，L10早被有先见之明的店主压在了仓底，他的腰酸疼得厉害，他还有二十八分钟就可以与值夜班的机器人换班，他实在不想去翻仓库。
　　守旧派！就像是那群在机器人伴侣刚发行时唱衰反对的社会学家，可是如今，老天，机器人伴侣都出到L11了，而那群反对者早被狂热的消费者剔除出文明的国度。
　　他心中不耐烦地抱怨着，而脸上却保持着职业微笑：“姑娘，L11首发打折，实价与L10差不了多少。”
　　“L10就好，我朋友买过，我熟悉操作，不用花时间磨合。”
　　“L11操作也并不难学，比起他给您带来的幸福与陪伴的岁月，这一点点时间近乎为零。”
　　女孩好脾气地抿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抱歉，我并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决定下个月离开这个世界。”
　　刘山僵了一下，除了他和女孩，店中空无一人，只有无数拥有柔软皮肤的机器人安静地躺在包装盒中，贴着预定者的信息条，隔着薄薄透明纸，露出一角或英俊或美艳的眉眼。
　　这个时代可以宽容被机器人渐渐模糊的伦理界限，却由于人口增势衰微，而将自杀归为几乎为不可说的最高禁忌。
　　气氛如死般寂静。

　　二
　　刘山飞快地将调整器塞到女孩手里
　　“快点调好就走，我什么都没听见！”他压低声音，发出像气喘似的嘶嘶声音。
　　他顾不得腰痛，趴在仓库货架上胡乱翻找出L10，放置在调试架上。
　　按照女孩的参数，红色光芒交织镌刻，由上至下，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一具略显消瘦的身躯。
　　一个平凡的人，混入人群中，便如一滴水落入大海，平淡无奇。
　　只有他胸前闪烁的内核彰显出他机器人的身份。
　　“你得亲口和他说一些属性词，作为他的性格特点，但最多只能说三个，这里有一些常用的。”
　　参数调整器上满屏幕的“专一”，“长情”，“爱我”。
　　女孩隔着玻璃，对她的机器人轻轻地说：“请你善良，自由......”
　　不需要第三个词，已经够了，她对刘山笑了笑。
　　“滴。”时限一到，内核自动归于胸内，女孩的机器人缓缓张开眼，他好奇地四周环顾打量一番。
　　这可真不寻常，当然，在给自己机器人自由的前提下，一切不正常好像都能解释。刘山心想。
　　之后，机器人看向女孩，隔着调整架的玻璃摸向女孩的脸。
　　“你好，筱筱。”他叫出她的名字。
　　“你好”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下刚才填好的参数，抬头，淡笑。“你好，守安。”
　　玻璃门扉轻启，守安在堆满精美礼盒与交叠的英俊面容之间，缓缓展开双臂，像一只刚出生的稚鸟，倾斜着脖子，胸口上下起伏，深吸一口空气，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天真而快乐的微笑。

　　三
　　刘山以为很久都不会再见到筱筱和守安。
　　第二天，筱筱看着他，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你好，我的机器人不见了。”
　　守安发现在筱筱小区的垃圾堆附近，当筱筱走近时，他正为玻璃瓶碎片折射出的光芒而惊叹。
　　他感觉到了筱筱，转头，散乱得七零八落的头发遮不住他欢欣雀跃的微笑。筱筱揉了揉守安的头发，拎起他的衣角。
　　“回家吧。”
　　第三天，筱筱看着刘山，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你好，我的机器人又不见了。”
　　守安被筱筱从树上叫下来时，已是暮色西沉，他弯下腰，让筱筱更方便择他头上的树叶，却又不停地歪着脖子看筱筱。
　　“我知道我的使命，我将带给你爱。”他说。
　　筱筱扔掉一片落叶，她说：“你不需要给我爱，你得帮我料理后事，然后自己好好生活，自由而善良。我下个月就会离开你”
　　“为什么？”守安盯着筱筱。
　　“人生无异，百无聊赖。”筱筱想了想，告诉守安。
　　守安低下头。
　　第四天，刘山看到筱筱，点点头，便开始帮她进行机器人的定位。
　　“你好，我是想来谢谢你的，这几天辛苦你。”筱筱笑道。
　　“还有一件事情......”筱筱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离开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拜托你照顾一下守安。”
　　“不后悔吗？当时写‘自由’，结果那个机器人好像浪费了你更多的时间？”
　　“这个世界很大，他看到的东西越多，我离开后，他就越能过得好。”
　　“你为什么要......要离开？”刘山忍不住询问。
　　“把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当作常态，把别人对我的每一份好意都看作额外的馈赠，我累了。”
　　“再见。”
　　刘山张嘴，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楚无力感压得他出不了声。
　　这是一个对谁都报以微笑，连对机器人都会温柔的人，却只能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生命与没有未来的人生。
　　自此，他再也没有见过筱筱。

　　四
　　守安不知从何时起变了，这种变化不明显，他仍然会扣错纽扣，把头妄图从袖口露出来，只有筱筱指出来，他才会停下愚蠢的行径。但是，当筱筱重新为他扣纽扣时，他望的不再是充满可能的窗外天空，而是她的头顶一圈发旋。
　　他用手指轻轻点点筱筱的头发，软的。接着，手指顺着发丝而下，筱筱细细的光滑的脖颈，干燥柔软的毛衣，与毛衣下温暖的筱筱。他将手掌放在筱筱后背上，灵敏的感官感受到她的心跳，脉搏的跳动。
　　莫大荣幸，天空中变化万千的云与天气，竟然都比不过一个人的心跳，让他更沉迷。
　　“你的心跳很好听。”
　　“是吗？”筱筱笑了一下“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的夸奖，守安。”
　　“那别人都怎么夸你？”怎么样能让你开心呢？
　　筱筱扣好纽扣，垂眼不看守安。
　　“很少有人夸我。”她有一堵厚厚的城墙，起初只是为了保护她免受他人伤害，最后，却让她难以敞开心胸，言语晦涩。
　　“那我夸你。”
　　“你要做的是在我不在以后，帮我打理好事情，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筱筱说。
　　守安外出的频率更高了，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每次都会赶在天黑前回来。有时会给筱筱带甜丝丝的糖人，有时又是发着光的小月球，每一次，他都坚持问一句“有趣吗？”筱筱望着八百年前就见过的东西，与把这些东西当作珍宝的守安，说：“有趣。”
　　守安紧紧盯着筱筱的表情，他的面部表情识别功能非常高明，他有些失望。
　　一次，守安回来得比平常晚些，筱筱竟然莫名的有些不习惯，今天会是什么呢？她忍不住去猜，却又马上清醒，全身冰凉：他只是机器人而已，所有情感都只是代码，真心换代码，不是更加可笑吗？
　　筱筱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消极情绪，童年同学的冷暴力，父母的离婚，男友的背叛，自己的丑陋，无能，卑微，思绪烦乱像钻心虫子啃食着内脏。可她还是会笑出来，因为这样大家才不会讨厌她。
　　“我的病好像又重了呢。”她喃喃道，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下一秒，一大束灿烂而绚丽的太阳花充满窗外，金色花瓣纷飞间，是一张普通的脸，却有着世界上最灼热的眼睛，像是下一秒就会如鸟雀一般飞向无边天际。
　　守安。
　　他从阳台里爬进来，慢慢走到筱筱身边，低下身，对她说：“我想让你第一眼就看到它，你觉得有趣吗？筱筱？”
　　“有趣。”筱筱下意识躲避守安的眼神，她总觉得自己深藏黑暗，阳光太盛，只会灼伤她的万丈城墙。
　　“你不觉得有趣。”守安说，他向来随心而为，想说什么便是什么，简直像是要把自由凌驾于任何规则之上。
　　“筱筱，我会找到更有趣的东西，人生有异，有趣，有我。”
　　守安黑色的眼眸太亮了，灿烂到筱筱皱眉，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她拼命忍耐，最终失败。
　　守安慢慢仰头，轻轻吻在了筱筱的眼泪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展开双臂，抱住了筱筱，这给他一种错觉，她温柔的眉眼，低低的抽噎，还有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仿佛都已经属于他。
　　“守安，你知道什么最有趣吗？”
　　“看到你把我教的东西都学会，就是最有趣的事情。”
　　“好，我学。”守安点头。”
　　筱筱望着守安，眼角仍湿湿的。
　　“若能早些遇见你......”她说，露出一个微笑，眼神却无力至极。
　　眼前一大团太阳花，灿烂耀眼，仿佛永远不会凋谢。

　　五
　　一天夜雨倾盆，刘山苦苦盯着表，希望它尽快走完剩下的半个小时，让他下班。
　　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伴着浑身雨水进入店中，脚步深沉晦涩，仿佛被重达千斤的锁链束缚着。他走近售货台，帽子下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口罩，仅露出普普通通的眉眼。
　　“你好，我想买L10。”
　　刘山点点头，径直走向仓库。
　　他忽然想到了筱筱，模模糊糊记着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男人调参数惊人得快，仿佛那是他早已深刻在心中的一串数字。
　　红色光芒耀眼闪过，‘筱筱’赫然出现在调试架上，她静静闭着眼睛，站在调试架上，仿佛只是睡去。
　　刘山每一个毛孔都沁出一滴冷汗。
　　他知道男人是谁了。
　　守安。
　　男人望着机器人胸前闪烁的内核，他说：“请爱我，别离开我。”一字一句，如同说着什么天价的誓言。
　　专一长情向来是机器人伴侣几乎必备的属性词，眼下，却处处透着怪异。
　　女机器人睁开双眼，她直勾勾望着守安，展开一个甜腻而痴迷的微笑，如同花般妖艳。
　　“守安，我爱你。”她说。
　　她的爱意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回应，守安沉默伫立，如一道黑影，眼神漠然而绝望，却又直直盯着女机器人，冰冷的绝望与滚烫的偏执如同有形的水火在他身边交织翻腾。
　　刘山感到不安，守安的行为常常超出预期，一个不受控制的机器人极其危险。
　　他悄悄按下桌下的报警器。
　　“守安，我爱你。”玻璃门打开，女机器人挂着笑意，向守安张开双手，她抱住了他。
　　守安面上略有动容，他飞快皱了一下眉，仿佛强行抑制住了什么，接着抬起一只手，抚摸女机器人的后背，薄薄的皮囊与金属壳下，是控制着机器人开关的内核。
　　他的手指放在了那里。
　　他要毁了机器人！刘山慌张，他顾不上等机器警察，飞快冲向守安。
　　电光火石，刘山只听见一声冰冷机械的声音
　　“警告！目标确认。”
　　他转头，机器人警察举枪瞄准守安后背，对于机器人，它们向来宁可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
　　再转头，守安已经倒在地上，露出的皮肤暗淡了属于人类的色彩。
　　他的内核上，善良，自由逐渐暗淡，唯有最后一个本是空白的地方，闪出最后一束光芒——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