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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可言说(七) 净化 ...


  •   鬼域在震颤。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地震,而是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墙壁、地板、天花板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从中渗出暗红色的光。

      带着怨恨,带着一个少女最后的嚎哭,分散在空间各个角落的灵魂碎片在这一刻凝聚起来。

      浅野向前迈出一步,将其他人挡在身后。
      “出来了。”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黑暗猛然向内坍缩。

      那不是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而是阴影本身站立了起来。
      小田切现身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校服被怨念浸染成墨色,裙摆无风自动,向下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那头长发像活物般蠕动,每一缕发丝的末端都尖锐如针,在空中缓缓张开,如同一张以发丝为网的捕食者。

      最可怖的是她的脸。
      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见她的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尸体般的灰白,嘴唇裂开至耳根,露出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暗。

      “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沉闷、窒涩,又像是十几个人同时用不同的音调在说话,层层叠叠地灌入耳膜。

      “为什么……要把那些……说出来!”
      最后一个音节拔高成尖啸,卧室的玻璃窗齐齐炸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被她身上溢出的怨气裹挟,每一片碎玻璃都映出她扭曲的面容。

      “小田切。”浅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普通学生的名字。他又抽出一张符纸,指间的灵力开始流动,在符面上晕开淡金色的光,“你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了。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田切动了。
      她的速度比之前追逐战的时候还要快,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浅野面前,五指成爪,指甲暴涨至半尺长,泛着剧毒般的幽绿色,直取他的咽喉。

      浅野的反应更快。
      他的左手早已结好了印,在小田切现身的瞬间向地面一按。
      “不动明王,结界,立。”

      地面亮起一个金色的法阵,以浅野的掌心为中心向外扩散。法阵的边缘升起半透明的光壁,将小田切的攻击硬生生挡在外面。她的指甲抓在光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接触到灵力的部分冒出白色的烟雾。

      三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异能者在结界里,或严肃,或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他们不敢发出声音,担心会影响浅野的行动。

      小田切发出愤怒的嘶吼,向后跃开。她的双手已经变了形——骨节扭曲,手指变得奇长,皮肤上浮现出像是灼烧过的疤痕纹路。

      “凪!”浅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和服,面部被符纸挡住的女人突然出现,这是浅野此前未曾召唤出来的式神。显然是因为小田切动用真本事了,他必须把所有压箱底的能力都用出来。

      凪已经动了。她从斜侧冲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刀柄末端系着一串铃铛。

      铃音响起。

      小田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那对血色火焰般的眼睛锁定了凪。她的嘴角裂得更大了,露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

      “你也想……欺负我吗?”

      她的头发暴起。

      千丝万缕的发丝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黑网,向着花见笼罩下来。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浓重的怨气,被缠住就会被拖入她曾陷入的地狱中。

      凪没有退。

      他反手握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刀身上的梵文亮起刺目的金光,发丝触碰到光芒的瞬间就燃烧起来,化为灰烬飘散。

      浅野从怀中取出了第二张符纸。
      这张符纸是空白的。

      他没有画任何咒文,而是用右手的食指,在符纸上开始写字。不是用墨水,是用灵力。每一次指尖触碰符面,都会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他在写名字。
      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小田切的名字。

      其实符咒也好、结界也好、名为凪的式神也好,全都是只存在于除了浅野——不,花见以外所有人和鬼的记忆里的东西。

      真实的情况是,花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控制着缩小版须佐能乎轻松阻挡着小田切的进攻。

      没有绷带遮挡的金色的瞳孔仿佛镶嵌着万千星辰的碎片,每一次眨眼,都有碎金般的光点从中逸散,瑰丽得令人心颤。
      花见注视着小田切。

      恶鬼的灵魂被彻底洞穿,所有真实都无所遁形。

      在那被怨念包裹、被仇恨吞噬、已经完全恶鬼化的少女灵魂深处,还有一个角落。蜷缩着一个穿着校服、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间的女孩。
      她哭泣着,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小田切。”

      浅野写完了最后一笔。符纸上的名字亮起光来,那种光不是灼热的金色,而是温柔的、像是傍晚教室窗边洒落的夕阳光。
      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出了保护自己的结界。

      “我不懂。”浅野说,“没有人能完全懂得另一个人的痛苦。但我知道,你想杀的人从来不是我们。”

      他将符纸举起。

      “你想杀的,是那些把你拖入深渊的人。是那些认出你之后开始欺凌你的人。是每一个在网络上传播你消息的人。”

      符纸上的名字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但你最终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下手。你选择了自己。”

      小田切发出一声尖叫。那不是愤怒的尖叫,而是某种更深处的、被刺中了什么的哀鸣。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波动,怨气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逸散,整个鬼域都在与她的痛苦共振。

      “收手吧,你堕落成恶鬼之后还是犯下了杀孽之罪。”浅野说,“去地狱迎接你的刑罚。至于那些没有死去的人,等他们死后,自有判官定罚。”

      他将符纸拍出。

      符纸飞向小田切,在半空中化为一束光。那束光穿过她怨气凝成的防御,穿过她异化的形体,穿过了所有恨意的外壳,落在了她灵魂深处,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身上。

      “安息吧。”

      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是有人在一个全黑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灯。光芒以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怨气消散,黑暗褪去,鬼域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化为光的碎屑,向上飘升。

      小田切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褪去那些异化的部分。她的头发垂落下来,恢复成普通少女的模样;她的双手变回正常的大小,指甲也缩了回去;她脸上的裂纹合拢,眼眶中重新出现了瞳孔。

      她看着浅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意未消的残余,有被人看穿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恍惚的释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鬼域破碎了。
      没有声音,只有光。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有一种失重感,仿佛从高处坠落。然后脚下一实——他们落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艺术楼的楼顶。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鬼域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血红色,而是现实世界夜晚的天空。晚风微凉,吹在脸上是真实的触感。

      而在鬼域破碎的那一刹那——

      记忆涌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拒绝的“知晓”。

      小田切的手机屏幕上,一条链接。标题写着什么“轻松赚钱”“学生也可以”。最初只是好奇。最初只是在想,这样就可以不用问父母要钱了,画笔的钱、画纸的钱、补习班的钱,都是自己挣来的。

      最初只是试一试。
      然后——

      然后是一条不归路。

      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手。有些人戴着婚戒,有些人甚至不问她叫什么名字。钱打进账户,一次比一次多,但她花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少。因为她不敢花了。她害怕每一笔消费都会留下痕迹,会被人发现。

      她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却在深夜一条一条地翻看。她想停下来,但她发现停不下来了。

      然后——
      然后是在学校的走廊上,三个同校学生的脸。他们举着手机,手机上是她的照片。他们笑得很恶心,说话的声音像苍蝇。

      “原来是小田切学姐啊。”
      “真看不出来。”
      “以后要麻烦你了哦。”

      然后是一遍又一遍的骚扰、威胁、霸凌。课桌里被塞进用过的避孕套,课本上被人写上不堪入目的词汇,鞋柜里的室内鞋被偷走,换上一双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沾满泥巴的破鞋。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父母,他们还在为她的未来规划,希望她考金融专业。不敢告诉朋友,她们的友情还没有坚固到可以承受这些。不敢告诉老师,因为无法向尊敬的人暴露自己的丑态。

      那个总是穿着张扬、说话大声、画技却令人折服的美术老师。他在画室门口堵住了来骚扰小田切的三个学生,一只手就把领头的那个拎了起来。

      “再来一次,我让你们从艺术楼滚着出去。”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小田切躲在画室里,浑身发抖。

      后来,宇髓老师坐在她旁边,语气放得很轻很轻:“发生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我。”

      她差一点就说了。
      差一点。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因为她看见宇髓老师手上的婚戒。她想到了那些戴着婚戒的手。她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的人关心。

      她开始收集那些人的信息。那些和她交易过的人,他们的住址、工作单位、家庭成员。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是想杀人。她在网上搜索过杀人方法,看过很多很多,最后却没有一条成功实践。

      她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她杀了自己。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个画面,是小田切站在艺术楼的楼顶上,这个位置,这个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她翻出了手机里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

      她踩着栏杆的横杆,翻了过去。
      ——没有留下遗书。

      这段记忆在一瞬间进入了所有人的脑海,除去被不可名状之物影响过的花见,所有人都捂着脑袋,因大脑处理不过来瞬间接收的庞大信息而痛苦不堪。
      不会对物理的神经功能有什么影响,痛完之后就好了。

      小田切恢复正常的透明的身体沉默地站在所有人前面,她的表情很平静,已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小……小田切学姐……”
      炭治郎硬生生忍住脑海里痛得快要爆炸的感觉,咬牙切齿地将自己想表达的话说了出来。
      “祢豆子很伤心……美术室……都……伤心……我们会……努力……帮助你……”

      绿间真太郎也强忍疼痛,“……互助会……学校……”

      太宰治双眼麻木,他可不想顶着这份痛苦装什么知心大哥哥了,直接原地躺平。
      他都已经离开鬼域了,除了惹来一身疼痛,连花见的影子都没见到。

      花见啊花见,你到底在哪里?
      都痛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思想这些。

      花见只是和小田切一样平静地站着。

      她确实有所感触,但她这短短的两年内见过的悲剧太多了,已经多到麻木的地步。

      “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到……对不起,伤害了你们……谢谢你们直到现在,也对我这么好。”
      她对着眼前所有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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