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篇：1.往昔，往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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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往昔，往兮
“爹爹，爹爹……”
锦觅由沉梦中惊醒时，便落入旭凤怀里。梦里，她又跟着爹爹过了他的一生，看着他为娘亲伤绝一生，看着他无辜殒命，却依旧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我们太自私了，从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别人的感受、不管别人的死活，哪怕是对待自己的至亲，也能这般自私。”
“怎的回了花界还是噩梦缠身，锦觅，你再忍忍，小鹭马上就回来了。”旭凤很是心疼，安慰道：“那些只是梦而已，你不要总是自责。”
“我也希望只是梦……”锦觅觉得今日身子有些力气了，竟能坐起身来，她依在旭凤怀里哭道：“凤凰，我梦到我爹爹了，是否神仙将死之时也会梦到往事，我这一个月来，屡屡梦见过去的事。”
旭凤心惊，“你别胡思乱想，小鹭说会带岐黄仙官来，一定会将你的病医好。”
锦觅抹泪不语，心绪慢慢平静。她病了快半年了，这半年来旭凤带着她走遍六界，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她的病时好时坏仍无起色，近来这十多日更是昏昏沉沉，下地都困难，旭凤也害怕了不是吗？他都偷偷上天宫去寻法子了。
“凤凰，谢谢你这三万多年来的陪伴。我感觉今日大好了，想去祭拜一下我爹娘和临秀姨。”
“等你痊愈了再去。”旭凤不肯。
锦觅叹息，想了很多，叫旭凤扶她去院里藤椅上坐着晒太阳。
“旭凤，我们去天界一趟可好，到底我们欠陛下一句道歉。”
旭凤不悦，“此时还提这些做何，我与兄长早已解开心结，不欠他什么。”
锦觅点点头，“若真解开心结，他禁你回天之言，是在你堕魔之前，你如今已彻底脱离魔界多年，为何还不愿踏入天界一步。哎罢了，你们本是骨肉至亲，互相欠来还去的也没什么，我与他却无半点血缘，这一句歉意必要当面亲口说的，否则，死难瞑目。”
“为何总说这些死不死的话，兄长都还好好活着，你不会死的，别再说丧气话了。”
锦觅泪水猛然间滴落，“我终是欠他太多，半条命……这些日子我总在想，若是当日他没来南天门，也没在穷奇爪下救了我，让我就此死了，兴许就不会有后面那许多事，更不用害得你们俩都伤命伤心。”
何止伤命伤心呢？锦觅想，她给润玉的痛，给他的辱，只怕再来一世也还不清。不知是不是共享了他仙寿的原因，她近一个月每每梦到他当年所历。
那些许许多多她从来不知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锦觅跟在润玉身后一一经历，她心疼不忍，想去抱抱年幼的小龙，可她看得见、听得见他，却唯独无法触碰，抱不到他。
梦中往事有如泡沫，她一触就散，可却能清晰的感知到他的疼痛与绝望，幼年太湖底拔鳞剜角、受尽欺辱，少年在天界屡遭漠视与不公，后来洞庭湖亲眼目睹母亲惨死，洞庭三万生灵也险些受戮，除了他自己，又能依赖谁一分，那三万道雷刑电火加之其身不够，还要受天后业火焚烧，这些事锦觅从来不知，可于梦中都能感受到那撕裂的疼，彼时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到此时方知，原来那许多年，不论何时何事，但凡冲突，润玉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他又做错过什么，要来承受这苦果。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数多了，便是得证大道的神佛也要喊冤了吧。
何以走至后来的绝境？他那般处境，不往前，如何敢后退，身后等着他的只有万丈深渊。他又凭什么后退，难道白白将生命献祭给从不正视他、杀他母屠他族之人？
他的一生都在被抛弃，有父，父爱却淡薄如纸；有母，母爱隔着生死无片刻安宁；亦有亲人兄弟，可那亲人之姿高高在上，予他的亲情是可笑的施舍与恩赐，需他跪受，这样的亲情要来何用！
他的父母待他如此，或许还可以说句天经地义，为人子他该受着，可是她呢？又凭什么这般待他？润玉为帝之尊，却因她被六界嘲讽诟病，他虽不曾宣之于口，焉知内心无伤，从前守着无望的婚约四千年被天界众人嘲笑议论便罢了，后来却要为她与旭凤的所谓爱情让步，他为母守孝时，她却无知可笑的干了什么。
她如此，他也从未怨怪过一句。彼时那些话她到底是如何说得出口，质疑他的爱，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毫无保留的爱！
只凭他爱她？便用这爱来肆无忌惮的伤害他。
他最怕的原来是被抛弃，她却弃他两次。
锦觅最初入梦时痛绝，欲阻止那些悲剧，后来发觉徒劳，只能跟着润玉一步步走下去，从痛到凉，后来竟无知觉了，看着他百苦缠身痛不欲生，她却一滴泪都流不出了，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一遍遍重复着：“你别难过，我陪着你……”
尽管他一句也听不到。
锦觅不知这梦境何时结束，她觉得很累，也许行将就木，就连做梦都快没力气了吧。
棠樾回来时，锦觅躺在院中藤椅上都快睡着了。
“母亲，孩儿回来了。”棠樾跪在藤椅前红了眼目，“母亲为何不早些让父亲传话。”
锦觅睁开眼坐了起来，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身体似乎好了很多，笑道：“你伯父把你教得都不像我家小鹭了，娘没事啊，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哭什么哭，快起来。”
棠樾苦笑着起身，回身招手，岐黄仙官不情不愿的背了药箱走过来，“请仙子伸手，老夫好把脉。”
棠樾冷眉道：“仙官，丧着个脸给谁看！”
岐黄仙官举袖一拜：“小仙不敢，只是想快些诊完回天……”
棠樾打断道：“天界自有老君坐镇，来时陛下如何交待，仙官可健忘的很。”
锦觅说想吃鲜花饼，旭凤于厨间拿来时，便见了这样的场景。
“旭凤，你快来看看你这儿子，”锦觅站起来笑着去拧儿子的耳朵道，“都说儿肖母，怎么这小子一点没遗传我的和蔼可亲，你那凶神恶煞却承了个十足。”
“父亲。”棠樾无奈笑着摆脱母亲的钳制回身一拜。
旭凤对岐黄仙官一礼，将碟子放下，瞧着儿子叹道：“我忽然有些后悔当年同意将小鹭送去天界做那储君。”
“我在天界很好。”棠樾罕见的表露小辈心性翻了个白眼，转头道：“还请仙官为我母诊脉。”
锦觅忍不住笑了，诊完脉却见岐黄仙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招呼道：“小鹭，正好你回来了，陪娘去花冢祭扫。”
先花神先水神与先风神衣冠冢皆在此处，这三人之死都与旭凤相关，花界水镜虽许旭凤进来，但是花冢，二十四芳主说什么也不允旭凤踏入。三万年来，每当祭拜的日子，夫妻二人便各自祭奠父母。
祭扫过后，锦觅跪在墓碑前默祷良久，棠樾担心母亲身体，遂劝她起来。
“小鹭，你伯父……近来可安好？”锦觅拉着儿子一起坐在花冢前说话。
棠樾一顿，说道：“伯父一切都好。对了母亲，临来前伯父从库里找来一物，说母亲当年归还了他所赠之物，母亲送给他的，也该还给母亲才是。”
锦觅思索，她还了的，是龙鳞么？
接过棠樾于乾坤袋唤出的东西，沉香木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的躺了四件物什，一根线，一颗种子，一支木簪，一卷锦帛。
她回想起来，还想收回“你永远不配得到爱”这句话。
“他……他可有话说？”锦觅捏起那一截线，手有些微发抖，这应当是彼时初见赠他的红线吧，只是她眼中早已无色，不知这线是否依旧鲜红。
棠樾想了想道：“伯父说，一整包昙花种子他都种了，只留下这一颗，那些昙花在三万年前便随风散了，无法归还很是抱歉，这婚书……婚书上，他已将自己的名字抹去，让母亲也将您的名字抹去，这一世羁绊也便可随风散了，还您彻底自由。”
锦觅拿起婚书展开来看，内容一字不差，独独署名处，只剩下她一人的名字，“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棠樾摇头，“没有了。”
他抬头去看花冢后万年不变的莲池，心中却有些起伏。他去天界快三万年了，先承母亲的水神之位，后来又被册立为太子。每年都随母亲祭拜外祖父母，也随伯父祭拜祖父，父亲却从未带他去祭拜过祖母，往事他从不去问，却不代表不知。
“娘，当年之事，这两万多年来，伯父从未提起过，也只是今日说了这么几句话，我一直想问，您们……后悔吗？”
“后悔？”锦觅怔然，将沉香木盒缓缓盖上，“也许有些后悔吧，娘合该一直待在花界，从未出去过就好了，只是如此一来便没有你啦，傻儿子，走吧，我们回去了。”
锦觅身体状况见好，长芳主看她去了一趟花冢回来精神气更好了，能说能笑的，于是也放心下来。
岐黄仙官在，棠樾言说天界还有要务，便要启程回去了，只是仍放心不下母亲。
“放心去吧，我儿子都三万岁了，终不是绕在娘身边的小鹭了，要翱翔那九天呢，记得空暇时……常回来看看娘。”锦觅亦有不舍，却不得不对儿子挥手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篇：1.往昔，往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