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〇三一 睡梦中腰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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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腰被一只手捏住，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张巨大的脸。
“你扮演什么角色呢？Hmmmmm一个开心的牧羊姑娘吧。”
我的脸被整个摘去，一张乖巧又不谙世事的笑脸被咔嚓一声用力按在原先的位置上，我的头骨被这粗暴的动作震得发麻，外衣也被扒掉，套上了一条亚麻连衣裙。
“嗯~还不错。”
我被放回原处，蜷在角落很久才从眩晕和疼痛中恢复过来，慢慢睁开眼。
我是一个人偶，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玩偶盒中，这里除了我还有五十多个人偶。
在成为人偶之前，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战俘。
在成为战俘之前，我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上班，上学，有家人，有朋友。
战争的号角吹响，无数平凡人就这样被迫卷入战场，在炮火连天中成为战俘，被送进实验中心。
“那里面有什么？”押送车上，身旁的小女孩问我。
夜幕中的实验中心仿佛一片阴森怪异的水泥森林。
我看着她稚嫩的小脸，说：“有坏巫婆。”
她眨了眨眼睛：“那巫婆被打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女孩，她没能熬过残酷的人体实验。
实验的幸存者丧失了绝大部分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全身等比缩小到二十厘米以下，被改造了头骨，成为可以换脸换装的“战俘娃娃”，被摆上了货架。
战俘娃娃售价高昂，连带着可更换的“脸”和“服装”都售价不菲，自家孩子有多少战俘娃娃成了战胜国权贵们新的炫富方式。
我是一名军火商送给他小女儿的礼物：“看，这是个黄种人娃娃呢。”
小女儿名叫安吉丽娜，有着一张可爱的圆脸以及和脸全然不匹配的刁蛮且残忍的性格。
作为一个拥有五十多个战俘娃娃的富裕的小公主，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她的娃娃们换脸，换装，摆弄一出人偶戏，甚至邀请其他权贵的家眷前来观赏。
至于演什么？有专门的人来写。从古至今都不缺能满足权贵需求的门客。战俘娃娃本就带有诡异的政治色彩，于是成年人靠着剧本影射政治战场的阴暗心思就打着孩子的旗号粉墨登场了。比如最近，所有的拉美人偶们空前紧张，因为他们的故乡成了世界战场的最新前线，人偶剧不约而同地开始流行各式各样拉美人偶被残杀的情节。
人偶也是会死的。
虽然活着并没有比死去更幸福，但是惨死过程中所遭受的痛苦并没有因为我们是人偶就缓解半分。
安吉丽娜捞起一个又一个人偶，一边在嘴里咕哝着剧情角色，一边在身旁的脸库和服装库里挑挑拣拣。明天是她的生日，她的父母将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晚会，其中的重头戏就是一出全新的人偶戏，她为此兴奋不已。
她的兴奋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视线在人偶盒中焦急地搜寻樱桃，她是我的朋友，一个有些害羞的拉美姑娘。
很可惜，我们从没见过对方的模样，因为每一天我们都戴着不属于自己的“脸”，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但是我们总有办法认出对方。
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发、健康的肤色和柔韧饱满的四肢，右手臂外侧有一道粗短的疤痕，那是她之前被迫扮演一个农奴角色时，安吉丽娜为了让她的扮相更有说服力，用刻刀划的。伤口是我缝的，借着月光缝得歪歪扭扭。
樱桃对月亮有着一种特殊的迷恋，她认为月光是温柔的，治愈的，带有神性的。我无法反驳，因为我也是她在月光下救回来的。那时我来到这里没多久，被迫扮演一个马戏团中的柔术演员，被安吉丽娜折叠了四肢塞进了一口小小的箱子里。剧很“成功”，她很兴奋，兴奋到忘了把我从箱子里拿出来，是樱桃在夜里循着月光撬开了箱子。
我们总是在夜晚见面，那是人偶们唯一的自由时间。我们沉默地依偎着，幻想着有一天我们能重回故土。日子太难熬了，没有彼此，我们的灵魂大概早就枯萎了。
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安吉丽娜的小伙伴们来了，他们热心地提出要来帮她准备明天的人偶。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安吉丽娜骄傲地表示她并不会透露任何明天的情节，“好戏提前揭晓可就不是好戏了。”但是又架不住伙伴们的恭维和好奇心，开始一点点透露，“哦，当然，当然会有非常精彩的剧情……这个脚本我们可是商量了好久呢……拉丁人偶？当然会有……道具我请了最好的工匠……你知道，这么小的绞架可不是谁都有手艺做的……”
一个小男孩从展示架上拿下一个拉美人偶：“是这只么？”
“哇，可真漂亮。”
“给我看看。”
“他的腿能动吗？我爸爸上周买的那只拉美人偶断了一条腿，可真是太扫兴了。”
“我听说拉美人偶现在都要提前订购了。”
“嘿！都别动！”安吉丽娜一把夺过正在伙伴们手中传阅的人偶，“他可是我爸爸为了这次的剧专门定制的~”她理了理人偶的头发，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们想看的都看到了，都回去吧，我要给人偶们做最后的装扮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安吉丽娜和她最好的朋友莱斯。
莱斯的声音兴奋中又带有一丝不舍：“这么好看的人偶，绞死有些可惜。”
安吉丽娜努了下嘴：“其实我也正在犹豫，这个我刚收到还没玩两天呢。所以我想——”她从脸库里捞出一个人偶，“这个怎么样？”
我的心一沉。是樱桃。
安吉丽娜摆弄着手里的樱桃，把她的关节掰得咔咔响：“这只人偶的胳膊划伤了，反正也修不好了，索性明天就安排她上刑场吧。”
莱斯：“可是他们刚才都见过那个专门定制的人偶了呀。”
“没关系，”安吉丽娜摘下那个定制人偶的脸，用力卡到樱桃的头骨上，“这样不就行了？”
“你可太聪明了。”
安吉丽娜和莱斯将明天所有参演的人偶打扮好，终于甩甩手去餐厅吃饭。
我借着残存的夕阳寻找樱桃，终于在一个水池边找到了她。一张男人的脸生硬地卡在她秀气的头骨上，冷汗浸透了她的领口，她朝我伸出手：“看着你这张脸，真是说不出告别的话。”
我垂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这张脸，一张不属于我的笑脸。
她握了握我的手：“祝福我吧，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们都知道，人偶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太阳落山，空气似乎一下子冷了。她从纽扣上扯下一朵花，递给我：“送给你。这是我自己编的，不是安吉丽娜买的。”
我们身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们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依偎着站在窗边，看月亮升起。
迎着月光，我将花别在自己胸前。
樱桃仰着脸沐浴了一会儿月光，突然抬起手用力掰自己的脸，细长的手指死死扣进脸和头骨间的缝隙，用力得关节发白。
我惊恐地握住她的手腕，不知道该不该帮她。曾经有人偶绝望地试图摆脱不属于自己的脸最终痛苦地死去，被气急败坏的安吉丽娜扔进了壁炉。
我想帮樱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摆脱这张不属于她的脸，却又怕她带着剧烈的疼痛离开这个世界。
“帮帮我。”
我怔怔地望着她。
“帮帮我，Alex。”
我松开她的手腕，将指尖塞进那道缝隙，同她一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缝隙越来越大，血流了出来，不知道是来自她真实的面孔，还是我们断裂的指甲。
一声钝重的撕拉声，那张脸终于被我们掰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樱桃的脸。
其实并不能算脸了，五官早已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雾气。
她说：“嗨～”一张模糊但快乐的笑脸。
我说：“嗨～”试图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迹，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完，我的手开始哆嗦，最后索性捧住了她的脸。血顺着我的指缝一路滑到胳膊肘，再跌落到脚边。
越来越多的人偶围了过来，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对着我笑。
她的眼睛里有月亮，但我却感受到她的生命正从我的指尖溜走，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真好看。”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整个人却软了下去。
我抱着她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别走，求求你，不要走。”
我在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一张笑脸，可是没人知道，每一张笑脸后都有一个千疮百孔渴望死去的灵魂。
她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在哭。”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脸彻底灰败，闭上了眼睛。
围观的人偶发出惊恐的尖叫，引来了安吉丽娜和莱斯。
两张巨大的面孔出现在我们头顶，挡去了月光。
“天呐，瞧瞧这儿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刚才是没有给她装好脸吗？”
“我装好了！”安吉丽娜恼火地将我们扯开，我被远远地甩到了地上。
“现在要怎么办？”莱斯摊摊手，仿佛一个人偶的死去无足轻重。
“还能怎么办？！”安吉丽娜捡起那个被我们掰掉的脸，装回到那个定制人偶的头上，忿忿地给他套上了明天的戏服，然后拎起樱桃，一甩手扔进了壁炉里。
我趴在地上，木炭堆得太高，我看不见樱桃，她也再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深夜。
我慢慢爬到壁炉边，胸口古怪地疼着。
炉火即将熄灭，我脱下裙子用力甩进壁炉，默念着樱桃的名字。
余火点燃了布料，一路烧到了我的手心。
我捧着那条燃烧的裙子，走向了房间角落堆得高高的木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〇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