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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莫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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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忘忧猛地回头,就见遥夜正一个大跨步冲到了自己面前,甚至逼得自己不得不微微向后仰着身子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却不知为何不见了月星河的踪影。
“咦?这个人怎么走得这样快,都不打个招呼……”她小声嘟囔着四下环顾,丝毫未注意到身前那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又抬起头看着他道:“这么晚了,你忽然跑出来做什么?”
遥夜并未答话,皱着眉轻轻将她拥入了怀中。
“忘忧,不可太过轻信他人。”他道。
她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茬,但却似乎可以感受得到他在说这话时恳切甚至近乎于哀求,因为她说不喜欢他干涉自己又有点小心翼翼的那种感觉,心中不由得一软,柔声道:“遥夜,你怎么了?”
他蹭着她的头顶摇了摇头,察觉到她可能感觉不到,便又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虽然在他赶到之前那人已经遁走,他并未亲眼见到那人有什么动作,但他明显感觉到周围气场有所变化。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将以前的一些事告诉她。
“月星河是无忧的小叔这件事,你应是已经知晓了的?”
忘忧点点头。
遥夜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了出去。似乎光是回想起这件事,就已让他倍感煎熬。
“月星河,生来体质特殊无法结丹,虽较之常人百倍千倍的用功,至弱冠之年仍只修到区区筑基期,加之出身并不光彩,是以在妖界倍受欺凌。
他与无忧二人虽为叔侄,实际上却差不了几岁,二人感情甚笃。无忧不愿看他终生碌碌,自自己修为小有所成时开始,便去四处奔波猎杀异兽、道士……”未免忘忧误会,他又插了一句题外话道,“那个时候,妖族和修士还没有现在这般和睦,见之则你死我活,无忧杀的也都是些死有余辜之辈。”
忘忧觉得他这话未免有偏向无忧之嫌,不过现在斯人已逝,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便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取内丹送与其服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也为他挣得了个金丹期修为……虽然他始终未能结丹,不能自行修炼,但也总算是有了些灵力傍身,不至任人欺凌。
老妖帝殒没之后,无忧的父亲继位。先帝为人宽厚仁爱,对于月星河的出生从未有半点介怀,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弟弟,从月星河做了他的伴读书童时开始,便背着自己的父亲偷偷教他读书识字。老妖帝死后,他更是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利,让他余生都不必再受人指摘。”
说到此处,他又深深地吸吐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阴暗。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父女二人竟都未能捂热那个人半分心肠!”
忘忧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她虽亦有觉察,月星河这个人绝不简单,可也确实是没仔细想过,他能有多不简单。如今看遥夜的表情语气,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十分大逆不道的事情……
“当日,无忧被绝情峰上的师兄弟姐妹们冤枉成是杀害师父傅卿真人的凶手,也并非全然无人帮她说话。
事关重大,谭莲他们又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就是无忧杀了师父,这件事本可以容后再审,可就是月星河,他作为无忧的叔叔,亲自现身,承认,无忧将从师父身上抢来的内丹,送给了他……”
忘忧大惊之下,霍然起身。
“如此一来,岂不是坐实了傅卿真人就是无忧所杀?!”
遥夜死命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看着忘忧一字一顿道:“无忧为了帮自己的叔叔增长修为到处猎杀异兽和道士的事,在妖、凡二界,近乎人尽皆知。得益者月星河打着‘不忍再看她继续执迷不悟残害无辜’的名义,亲自现身‘揭露她的恶行’,‘只求各位道长留她个全尸,让他将她带回妖界安葬’,还有谁,会再怀疑……”
说到此处,遥夜终于再难自已,将忘忧拉到近前,将头深深埋进她的怀中。
忘忧看着那人微微抖动着的肩背,心绪繁杂到无以复加。
她不能确信,遥夜口中那个忘恩负义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笑眯眯的带着些许书生气的月星河。
又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的是,所有人都怀疑甚至最终已经确信,就是无忧杀了傅卿。可是,遥夜自始至终,都未曾有丝毫怀疑。
他得以知道这些,应当也是那晚在破庙里时,从琼玖口中得知。因为他曾说过,无忧被害时他并不在现场。
即便是这样,他都依然坚信,她是被冤枉的,所有人都在冤枉她。
忘忧想伸手去拍拍那个正在为了别的人哭泣的人的背。最终,又缓缓作罢。
所以,他让她“不要太过轻信他人”。
若无忧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么便一定是月星河在撒谎。若果真如此,十几年前,他亲自出马将她置于死地,十几年后,又怎么会愿意任由遥夜将她复活?!
她身上装着遥夜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无忧的五颗残魄,若有人欲对这些残魄不利,她恐怕连丁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才叫她,“不要太过轻信他人”。
不要让那些残魄,处于威胁之中。
几人回到那间从老伯那里租来的屋子里时,遥暮归和子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出发去寻遥夜一行。
子衿看到已经功成回还的几人,面色极不自然地变了变。
遥夜关心道:“怎么了?”
子衿便又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遥暮归也道:“是啊,帝父,忘忧姑娘,憨憨前辈,此番出行可还顺利么?子衿担心大家的安危,一直嚷着要我快点出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便回来了。”
言语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毕竟是他的娘亲的魂魄,多找到一个,便代表他的娘亲复活的希望便又多了一分,他高兴是应该的。
憨憨道:“有一点小波折,不过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遥暮归道:“那便好。”
遥夜忽然接话道:“不错,所以现在只差最后一魄,七魄便全部找到。”
忘忧不禁纳闷。这个人,关于无忧的事向来是能少说决不多说的,怎的今日竟如此主动还说得这般详细?
看来是有些高兴得失了分寸。
还有……
“七个?!现在不是只有五个吗?即使再找到一个,那也是六个,怎么会是七个?”忘忧疑惑道。
堂堂鬼帝遥夜大人,算术不会差到这个地步吧?!
就见那人笑了笑,道:“我既如此说,自然有如此说的道理。”
想来是的。
忘忧于是也不再追问。
遥夜在封印巨蛟时伤了元气,先前在农户家中不过是粗略调息一番,为了能尽快赶回与遥暮归、子衿会和。如今既已顺利返回,便也不再急于出发赶往下一个地点,几人又返回老伯的屋里重新住下。
这次遥夜似乎格外的稳,一点都没有先前几次的急不可耐。足足休养了十几日,休养得全身上下连个破皮儿都没有了,才慢条斯理地招呼大家:“你们都去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启程,去莫近山。”
莫近山,背朝幽冥,面向人间,山高万丈,直耸入云,温度极低,终年积雪,寻常人在这里活不过半天。
山脚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山水从高耸入云的山巅上倾泻下来,又化成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流,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冬季依旧涓涓不息,滋养了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人。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这股溪流两侧,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丰衣足食,生活甜美富足。
孤绝恶劣到极致的莫近山顶上,也有一间黛瓦红墙的漂亮房子。虽然云山雾罩的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仍可感觉得到这房子带给人的压迫感,仿佛俯瞰着整个人间的神明庙宇。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也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全都在落到屋顶上之前打着旋儿飘向了其他地方。
所以,山脚下的人们就开始议论起来。
那上面住着的,一定是此地的山神大人。他跟一位美若天仙的山神娘娘一起住在山顶上,守护着他们这里的所有人,保佑他们年年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看,那五彩斑斓的云霞,就是娘娘兴起时翩翩舞动的水袖。
那久旱时的甘霖,就是娘娘晨起时掸落的芳草花露。
那雷鸣闪电的晚上,便是娘娘在大发脾气并将山神大人“嘭”地一声关到了门外。
遥夜在此前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时,曾严正地试图纠正——娘娘即便再生气,也绝不会将大人关在门外。
岂料那群围坐在田埂边休息的汉子农妇们竟异口同声地群起而攻之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他们呀?!”
他本欲再度呛声回去道:“我的确见过。”但见众人全都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自己,便也懒得再多争辩。
后来谣言越传越离谱,什么“出轨小三”,“借腹生子”,“始乱终弃”等戏码轮番上演,他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装进耳朵。
所以,这次他仍旧选择直达莫近山山顶,那座黛瓦红墙的漂亮房子的院门外。
“嗙嗙嗙”三声敲门声响过,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来开了门,带着他们走进大堂。
遥夜向坐在上方的男子行了个礼道:“鬼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