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层墓》烟梦一归

9、皮囊（八）

　　锡西：“钱怡蓉的爸妈在她八岁的时候离婚，她跟着她妈来到新的城市生活。她家的关系网挺简单的，家里人也都不迷信，全坚定的跟着党的光辉走，争当遵纪守法好公民。她身边也没有十分亲近的朋友，目前为止，我们查不出是谁把傀儡术教给她的。”

　　他顿了顿，皱眉重申道：“我总觉得这点很重要。”

　　“沈队。”敲门声合着女声传进来。

　　沈昌宇：“进。”

　　眉目间自带一股子英气的女警走进来，神情严肃，“沈队，钱怡蓉说她可以交代是谁教她做的这一切，但她的对面坐着的必须是卫先生。”

　　因为卫阡给之前的抓捕行动出过谋划，所以在队的特殊案件组的组员都认识他了。邱婷便是其中之一。

　　“我们现在就联系卫先生吗？”她问道。

　　锡西插话道：“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邱婷摇摇头，“没有，但可以联系高晴。”

　　锡西摆手道：“没用的，你忘记卫先生的身份了？他现在估计已经回尚华待着了。”

　　邱婷一愣，恍然大悟：“大晚上的都给我忙忘了，凶手被捕的那一刻他和高晴的合约就宣告完成，已经不用再充当保镖了。”

　　随后她又问：“那怎么办？她只肯告诉卫先生，这已经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了。”

　　“别急啊，你联系不上，不代表咱沈队联系不上啊。”锡西嬉笑道：“咱沈队可是跟卫先生聊过微信的人。”

　　“那太好了！”邱婷没领悟出锡西笑容背后的深层含义，只单纯为案件可以进一步推进而感到高兴，“沈队，你快问问卫先生愿不愿来帮这个忙……”说着，她突然想起这位领导寡言的特质，善解人意的补充道：“要不你把他的微信号给我，我去聊？”

　　不，“善解人意”不是这么用的。

　　沈昌宇面无表情的回道：“我去。”

　　“哈哈，还想要微信号呢？沈队是不可能给你滴。”锡西挤眉弄眼的调侃道，随后伸手推着一脸懵的邱婷往外走，“沈队，我们先去外边儿等着恭迎卫先生的大驾，您过程随意发挥，结果整对就行。”

　　沈昌宇的视线落在门上，双手却像是被设定了自动操作一般，自觉自愿的拉开抽屉，从中拿出手机紧紧握着。

　　如果有人从监控室的画面上看见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惊恐的认为他中邪了。

　　幸好，没人瞧见。

　　他解锁手机，调到微信页面，点开置顶的对话框，静默片刻，打字道：［在吗？］

　　这真是个再中规中矩不过的开场。

　　大约过了五分钟，就在沈昌宇快按捺不住，准备再发一条消息的时候，一条回复信息蹦了出来。

　　［一年＆花：在，有事吗？］

　　沈昌宇不自觉的和缓了表情，屏幕的光亮映在他的眼中，仿若黑夜里升起的星星璀璨夺目。

　　［沈cy：本案凶手只愿告知你事情由来，可否相助？］

　　［一年＆花：好呀，马上到。］

　　·

　　卫阡说的“马上到”是真的马上就到。

　　锡西本蹲在大门附近的台阶上等人，顺便抽根烟。还没蹲到腿麻，烟也没燃多少，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忽然走进视野——

　　许是夜晚的颜色太过霸道浓稠，青年的肤色显得更加苍白，白得太过，便又像笼着一层浅浅的莹光，叫人一眼便能瞧见。

　　锡西站起身，挥手激动道：“卫先生！”

　　卫阡走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锡西认同的点点头，“没错，卫先生和我们挺有缘分。”

　　“缘分？”卫阡一挑眉，勾唇轻笑，“我喜欢这个词。”

　　锡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的同时却瞥见一旁袅袅腾升的烟雾，连忙道：“卫先生你等等，我先把烟灭掉。”

　　他动作熟练的把手里的烟按灭，然后扔进街边的垃圾桶，再小跑着回到卫阡身边，“走吧，我领你进去。”

　　卫阡瞥了眼他的手指头，温声道：“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锡西挠挠头，笑道：“没办法，有时候压力太大，得抽两根解解躁。”

　　“而且它还能提神，像这大晚上的，比茶水咖啡对我管用。”

　　卫阡理解的颔首，不再就此说什么。

　　锡西则在一旁给他讲解情况，等到地方了，也讲得差不多了。

　　“……就这样，你进去后别急，要循循渐进的来。”锡西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她说不说、说多少，都建立在她精神稳定的基础上，见她情绪不对就先把话题插过去，以后我们再慢慢磨。”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卫阡抬手制止。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说：“别担心，论审讯，或许我比你在行。”

　　锡西愣在原地，而后视线透过玻璃，下意识的追随青年的身影。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究竟是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别人攥在手里捏了两下，有些痛有些麻，奇怪极了。

　　锡西无意识的后退一步，然后表情自然的走向监控室。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的话，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些许，看上去有些诡异的神经质。

　　·

　　“你终于来了。”

　　钱怡蓉抬起头，面色冷淡，没有寻常人被捕后的失落痛苦抑或是不甘悔恨。

　　她平静得出奇。

　　卫阡姿态舒适的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叠。他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钱怡蓉半开玩笑道：“因为你长得好看，比男人好看，也比女人好看。”

　　她故意说得语义不详，青年却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只浅笑道：“多谢夸奖。”

　　“客套话讲得差不多，可以开始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青年面上带笑的注视着她，钱怡蓉却透过那双微弯的眼，窥见了金色暖阳下的辽阔冰原。

　　那里冻着不死不活的怪物。

　　她敛下眉眼，语气平淡的开始讲述只会被一人铭记的故事。

　　“一个小女孩错误的降生到地球的一户普通人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整个世界已经被一种可怕的疫病占领了，上天随机给她按上的容貌成了别人伤害她的正当理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对美丑有了高度统一的审判；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世俗规定的美貌成了达成完美人生的利器。

　　小女孩的长相与这个显现病态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不是她的错，却成了别人发泄的理由。

　　“别说，她眼睛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是长在这张脸上吧……可惜了。”

　　说到这，钱怡蓉冷笑一声，嘲弄道：“他们拼尽全力的否定所有，不管是小女孩的眼睛，还是她的优秀。因为他们不屑，又嫉妒得发狂。”

　　小女孩一路在阴影里长大，直到有一天，她在网上收到了一条信息：［你想变漂亮吗？］

　　自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钱怡蓉笑了笑，语气轻蔑：“剥下来的皮在经由特殊的工序后，会变得比原本的还好看。而那些人，就只会直愣愣的对这一副皮囊垂涎欲滴。”

　　“有时候我真想当着他们的面把皮撕下来，让他们看看里面是怎样令人作呕的存在。”

　　她说着贬低自己的话，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很显然，她并不认同旁人对她的污蔑。

　　她只是用了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告诉别人——

　　美人皮下，是一堆血淋淋的骨肉，再不剩其它。

　　而她，受够了。

　　钱怡蓉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眸色幽深，“该说的我都说了，傀儡术和画皮的方法都是网上那人教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谁，除了最开始的消息是在维博私信里收到的，其它都是他直接打的电话，语音教学。”

　　“他打过来的手机号是一堆乱码，我试着回拨过，没用。”

　　她交代了特殊案件组最想知道的信息，但卫阡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问道：“第一次下手，感觉如何？”

　　钱怡蓉愣了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感觉棒极了。”

　　“卫先生，请尽快出来。”一道女声从天花板上的微型机器里传出。

　　卫阡懒洋洋的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用完就扔，还真是你们的一贯作风。”

　　钱怡蓉下意识的反驳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卫阡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奇奇怪怪的人类。”

　　“哦，忘了告诉你，你的那些小纸人已经没了。”

　　钱怡蓉怔住，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直到卫阡走出房间她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卫阡没走多远，就被邱婷追上。

　　他看着拦在身前的女警，神色淡漠，“还有事？”

　　邱婷尴尬一笑，真诚道：“卫先生，谢谢你特地前来帮忙，我为之前的无礼道歉。”

　　卫阡摇摇头，“没事，我没在意，说着玩的。”

　　邱婷松了口气，“那就好。”

　　卫阡笑笑，没走两步便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转身看向邱婷。

　　邱婷：“？”

　　卫阡：“帮我转告沈队，有入山的机会，记得叫上我。”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踏入夜色深处。